[全职高手]九万里风-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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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云秀上下打量着叶秋,忽然叹了口气:“就算不看脸,光听你说话,也够像叶修那家伙的了。我妄自推测一下,想必,叶司谏早是有了全盘谋划吧?”
“不错。”
“若是护送你前去,你可知道,冯盟主又会找谁来对付我们?”
“这我自然已有考量。霸图会出身水寇,中草堂道人难测,虚空双鬼飘渺不知踪迹,百花谷烟雨楼皆是外族居主……能为吉王、冯宪君所用者,不过轮回嘉世呼啸三家而已。”
楚云秀思考片刻,毅然道:“我可以答应叶司谏,只有一个条件。”
叶秋心下松了口气,面上丝毫不露:“请讲。”
楚云秀半垂了眼,道:“若要是遇到了嘉世苏沐橙,请交由我烟雨楼出手。”
叶秋一愣:“敢问楚楼主缘由?”
“身居高位,总有不自由处。纵使看着朋友因种种缘由受到折磨,也不能妄自行动,这滋味委实难过……”楚云秀抬起眼,眸子中都是坚定,“我只想、将她带回烟雨楼来。”
五
后来叶秋被关在家里读书的那段日子,偶尔总想着,为什么当初就没看出来叶修要走的念头呢?明明兄长看起来才是那个万事不上心的人——而且先说想走的,原本是他啊。
但终归叶家的希望只剩下了叶秋一人。老太爷在祠堂里长吁短叹半天终于决定将叶秋带在身边教养,日日催他进学向上。除了每天早上还能在母亲那边得几句温言软语之外,所剩的就是无穷无尽的章句注疏、读写背诵;一旦不够努力,倒也不再被打手板,老太爷便颠颠跑去祠堂里垂一把老泪向祖先抱怨家门不幸云云——于是叶秋也就只好坐回桌前乖乖看书。
有时,长夜灯火之下,他也会想象叶修此时正做着什么。是像师傅说过的一样露宿林中?还是混在客栈里?他带的那点银钱肯定早就花完了,现在他到底靠什么维生?真的在街头卖艺吗?直到灯花噗地爆开,叶秋才回过神来,看着笔下拖出一条墨迹,不由又恼起来,在心里咒一声:
这混账哥哥。
叶秋十六岁那年过了省试,成了方圆百里最年轻的举人;老太爷刚兴高采烈开了祠堂率全家祭告祖先,天下动乱便来了。
一开始只是流言,哪处山上出现了异兽,哪条江边又出现了恶鱼怪蛟。老太爷听了,只和了父亲堂叔一众讲起子不语怪力乱神,浑然不以为意的。叶秋倒是偶尔去集市上听人讲论一回,说官军剿灭如何不得力,又说各地江湖豪强如何奋勇……他默默走到官衙前看着那一串花红黄榜,却看不出半点令人宽慰的消息。
他不知道叶修现在在哪里。他也会去揭这些黄榜吗?这些异兽赏银总是不少。但他的武功真的这么好吗?他总听茶馆里的人说,那异兽如何厉害,刀枪不入,寻常武者丝毫奈何不得。
他知道自己在担心,可这担心竟无处可去。
说来却也吊诡——竟是直到异兽误入他们城里那天,他才再次见到了叶修。
那日叶秋上城里和学督见面,谈论一回将来的会试,正告别时候就听见外面人声嘈杂。不一会儿就有下人急急跑进来,说是异兽不知怎地冲进城来,两位老爷快些离开此处才好。
学督吓了一跳,说此地城墙坚固,异兽如何进来?
那下人说异兽刀枪不入,顶着城上箭雨愣是撞了城门进来……正说一半儿,就听外面发一声野兽嘶鸣,随即是砰然声响。叶秋撇下吓得脚软的学督急急奔出,就看见一个人正绰了柄长矛蹲在倒地的犀牛状异兽身边,嘴里只嘀咕着——
既不能吃,却还长这么大作甚?
那人没回头,叶秋却觉得浑身都冻住。他费力抬动唇舌,才挤出四个字来:
混账哥哥。
那人回过头来——每日早晨在铜镜里见到的一模一样脸庞正挂着自己脸上绝看不到的慵懒笑容:哟,老弟。
他还活着。
一瞬间,叶秋的脑中只被这四个字占得满满当当。曾经想过的那些事、曾经要问他的那些话,便一句都问不出来了。
最终反而是叶修先说起来。他说自己总算谋到一份好差使,在嘉世山庄当客卿,每月银钱不少,因此回来看看——却被老太爷挥着拐杖一路打出来,还特地把族谱拿出来在他面前把叶修两字给划去了。——不过也好,若是没回来这一趟,我弟弟进了怪兽肚子可就糟糕了。
叶秋瞪着他,半晌才蹦出三个字:才不会。
嗯嗯,我弟最厉害了,想必收拾怪兽不在话下。叶修浑不在意地逗他,——不过你可别小看这家伙,若不是有我手里兵刃,怕是你们要收拾它,难得很。
叶秋只觉得胸口有什么,又酸又涩又胀又疼:你就天天和这种东西打?
赚银子啊。——而且,我们这种有能耐的不收拾它们,还有谁干啊。叶修难得说句正经话就赶紧转了话题,——看来以后得改个名字了。你说我叫什么?我现在还真不会起名了。
——叶秋。
啥?
我把我名字让你。叶秋说,——这样母亲听到,心里也总宽慰些。
叶修笑起来:这不是掩耳盗铃吗?
名字一样,反而不会往那边想罢。叶秋面上一派淡然——他虽然刚刚十六岁,早一派少年老成做派,——也叫我听了这个名字,便知道你还平安。
叶修看他良久,才伸手揉了一把他头发,然后伸了小指:
那就这么定了。
叶秋眨着眼,慢慢地伸出指头,和自家的大哥勾了一下。
那一年,叶秋过了会试,在殿试里被官家御笔钦点了探花,才知道做状元也要考虑年资出身,而探花郎总得是他这一般年轻人才合式。后来他随着座师进了御史台,日日惯于仕事劳顿渐渐和光同尘下去的时候,亦总去京城樊楼里听一回说书人讲的江南斗神故事做消遣。
尽管知道说书人嘴里说出话来只剩下三分可信,也仍禁不住年轻探花在听到“叶秋”二字时候弯起嘴角。
也就在那一年,他同了御史台一众,上了请开民禁允立帮派疏。朝廷廷议三日,颁下十枚“顺天保民”金牌,权令江湖豪强以金牌为凭,征伐异兽、保一方水土平安——竟是这数朝以来,首次开了民间武禁。
时人言及新政,曰国朝因天下动乱故,颁金牌以赏江湖豪强,竟使儒不以文乱法,侠不因武乱禁,开明前代不及也。
六
那一日送走了周泽楷与方锐两人,叶秋抖了抖衣袍,想要走个几步,才忽然觉得腿都软了。纵然两人没什么敌意,但那绝顶高手的气质还是无意间压迫了他——又或者,这只是一场大戏终于唱成,他撑着自己的那份气力一时泄了……
叶秋摇摇头,下意识举手摸了摸空无一物的怀里。这戏总是按着官家的意思做了,该入了套的人入了套,下一步如何,叶秋却怎么也无从得知。
——于我而言,也只希望他能在江湖之中逍遥自在便好。
对轮回城主说的话言犹在耳,他慢慢地在袖子里握紧了拳,缓缓走出了庭院。
前院终于是寂静下来。片刻之后,做短衣打扮的少女从黑暗里步了出来:“叶司谏。”
“戴女侠。”他点点头,问,“——前院之事如何?”
戴妍琦摇了摇头:“周城主内功太过厉害,我寻不着空将讯息传出去,最终还是让沐橙姐姐和嘉世的人回去了。”
叶秋望着灯火渐渐熄灭的前院,叹道:“这样吗……我却是无颜见楚楼主了。”
戴妍琦摇了摇头:“我看,也未尝是不好。尽管是为了沐橙姐姐好,但就这么从嘉世手里贸然劫人……总是教烟雨和嘉世之间结下梁子。”
叶秋没有再说,只想起那日在烟雨楼中,楚云秀脸上掠过的决然。他再度叹了口气,不说什么。
戴妍琦却又道:“叶司谏好勇力。今天来的两人,周城主剑术冠绝西北,已有新一代斗神之誉,就是那位妙手空空方锐,也内力绝伦,被视为一时奇才……若他们两人猝然发难,便靠我雷霆一众,是绝保不住叶司谏您性命的。您对您那位兄长,可真是摊上命去信他了。”
“却又如何?”
叶秋听见自己声音,在这笼满月色的院落里回荡起来。
“——他毕竟是我嫡亲兄长。”
戴妍琦却也不说什么,幽幽叹一口气,和他一起望着天上月轮。今人古人,此处他乡,总都在这一刻月色里漂浮起来,将天涯做了咫尺,万里做了无距,昔年做了现下,他日做了此时。
却终究、不过梦幻泡影,一个错觉。
七
其实叶秋不久之前刚见过叶修,就在京城他的官邸里,他那神出鬼没的兄长大人忽地翻窗进来,少见地没带着那柄长矛,而是背了柄乌突突辨不出颜色雨伞:“嘿,许久不见。”
叶秋放下书卷——在他强忍着没直接将它砸在来人脸上之后,道:“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我还以为你准备在嘉世赖定一生一世,明天就要改姓陶了。”
“别说得我跟那入赘的女婿似的!”叶修嗤之以鼻,“天天给嘉世卖命卖烦了,你看,这不是离了嘉世我就去雪山上玩了——”他说了一半,终于是在弟弟能将他刺个对穿目光中败下阵来,“……好啦。没你想得那么严重。”
叶秋其实真有把嘉世拆了的心,但是考虑到叶修大概不会乐意所以没提。他想了半天,才问:“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先修好这把千机伞,再作打算。”
“我听说这异兽骨骼制造的兵器,基本是大把砸银子下去才整修得起。”
“知道不少嘛,不错不错。”叶修先夸奖两句,又道,“但若是像你哥这样的高手,也能自己取来——哦,对了,礼物礼物。”说着就从怀里摸索一番,摸出个小布包来,“喏,天山雪莲子。”
叶秋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你、你怎么会有这个?!你知道现在官家病情?”
“哈?我哪知道那个,我其实是为了取它的根来修伞,莲子是顺手,想着你或许有用就拿来了……”叶修挥挥手,就仿佛给出去的不是天下重宝而是五颗糖豆一样,“当然我自己吃了一颗,你别怪我。”
“……怪你?”叶秋盯着叶修,觉得全身力气都没了,“你还能从那山巅下来我就谢天谢地了!这伞是要把你折腾死吗?”
“别这么说。”叶修脸色忽地一肃,“这是我和一个朋友在这江湖里最后一点坚持。别的事情,无论你怎么说;但这把千机伞,我不会放弃。”
叶秋接过叶修塞在他手里的小布包,颓然坐回椅子上,竟是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叶修似乎也觉得话说得重了,照例伸手揉一下他头发:“别这样……你看,我还好好的不是?”
“叶修。”
叶秋忽然叫。
叶修手一僵,道:“……老久没听人这么叫我,真不习惯。”
“你的名字……我那天开了宗祠,写回族谱里了。”
叶秋低低地说。
叶修怔了,半天才说:“老爷子同意?”
“他去年中了风,已是不晓事了……”叶秋笑一下,“现在我在家里官最大,父亲也不愿意和我争。”
“……叶秋。”
“今天你就还是叶修。”叶秋道,“你若抛了嘉世,抛了却邪,抛了一叶之秋的名头,又为何不用这名字?反正现在,要知道你平安,也不靠一两则江湖传言了。”
叶修揉了揉鼻子,道:“难为你了。”
“说什么混话……”叶秋摇摇头,“混账老哥。”
下一刻他被叶修用力地抱了一下——就像他们很小时候,叶秋因为什么事情哭起来叶修会安慰他而做的那样。我现在没有哭,叶秋想着,却还是伸出手抱住了自己的孪生兄长。
“有空回家看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和着一室空寂,在白茫茫月光里响着。然后叶修略略收紧了手臂:
“——嗯。”
即使、这个人今天还是会走。
叶秋将那五颗天山莲子呈到官家面前的时候,榻上老人略略转过头来,在绛红床障投下阴影里望过来,问:“这莲子,卿家却从何得来?”
叶秋深深作揖下去,道:
“臣有家兄,天性散漫,不耐拘束,日日闯荡江湖,无意得此莲子,特交由臣献给陛下。”
“无意?这天山雪莲生在千仞绝壁之上,寻常人难得一见,这话瞒不过朕去。你兄长名号是什么?”
“他唤叶修,是个无门无派散人,江湖人称‘君莫笑’。”
叶秋道,——竟是从来未有过的沉稳笃定。
'终'
第31章 '双花'去去不可追(上)
一
张佳乐在自己最狼狈时候遇见孙哲平。那时他年轻稚嫩,将将离了唐门,还不懂得什么叫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也不懂得平时打出来奇巧诡谲的暗器都是实实在在能要人命的。而一地尸体能叫人迅速明白过来。
所以他在那名扛着重剑走来的剑士面前挺直脊背咬紧牙关,明知自己已无力再战却还是紧紧扣住最后一枚透骨钉,紧得峰棱将指尖割伤出血。
那人却反手将剑插进地里。
“我看你武功不错。与我一起来吗?”
过度紧张消退之后,张佳乐头脑之中只剩一片茫然。鬼使神差地,他点了点头。
“我是孙哲平。你的名字?”
“张佳乐。”
孙哲平离开之后,张佳乐偶尔还在梦里见到那场景。
他知道那不过是自己心魔,却忍不住在微茫夜色之中披衣起身。百花谷的夜总是比别处寒凉,月光又总来得分外明亮,他攀上谷中高阁,便见到花木扶疏之中自远处盘旋过来一条通向谷中蜿蜒曲径。
唯空无一人。
他想这不过是自己软弱。
二
其实张佳乐不明白自己究竟如何与孙哲平相交莫逆。他们出身一南一北,武学套路全然迥异,处事方式更是大相径庭。大门派里出来的他,遇事之时多少加了三分小心,不似孙哲平那般总带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锐气。
在他们闯荡江湖又入主百花之时,张佳乐只钦慕他洒脱狂放,暗暗希望自己也能分得搭档一半果决。
却没想他后来恨死了这个。
他们入百花的第四个年头,孙哲平在与苗疆人遭遇之中,被放蛇咬伤了左手。勉强全身而退回到谷中之后,诊察大夫看了又看,才吞吞吐吐道这毒拔不出来,若要保命就需断却一手。
张佳乐只觉耳边嗡地一声。他不敢望孙哲平一眼,甚至在自己意识到之前便已经抓起大夫领口:“再说一遍。”
那大夫被素来温和副谷主的脸色吓得不轻,一句话哆哆嗦嗦说不清楚:“老、老夫无能为力……”
张佳乐瞪着眼睛,一句不可能到了嘴边;偏这时孙哲平开口,一贯冷淡干脆:“算了。”
张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