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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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雨臣获得满堂彩,吴邪也很为他高兴。然而那种喜悦就像雨刷刷过玻璃一下变得模糊。很快被一种雨声中的寂寥湮没。
上场前,他不死心地回头望。
如同在梦中惊醒了一样,满室空茫的灯光。
没有。茫茫人海如潮水哗啦啦地涌来,有熟悉的,有陌生的,笑着的,无表情的,唯独没有他。
就算迟到也该来了。
只有一个解释,张起灵,他没有来。
他的心空落落的。如同从头到尾浇了一盆冷水,倒使他紧张的心情瞬间平静了下来。
……是的。他没有来。可是他只是想为他唱首歌而已。倾注他所有的温柔,与渺茫的痴心。他该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只是知天命而已。他来或是不来,有什么关系?
他抚摸他的琴弦。随着他的触碰,琴弦好似也在微微地颤动,与他的情意轻轻幽幽地和鸣。
……要上场了。
他对自己小声道。
看着黑瞎子不怀好意的笑,吴邪觉得肚子又痛了起来。
下面5班的同学都开始热烈地鼓掌,还有认识吴邪的别的班的也在给他加油呐喊。胖子洪亮的喊声则在一片掌声中彻底凸显出来,带领着几个糙汉大声喊:“小天真!我爱你!!!”
感觉肚子更疼了……
黑瞎子乐呵呵地问道:“在解雨臣之后上场,小吴你压力大吗?”
林馨瞪了黑瞎子一眼,转向吴邪道:“你今天要演唱是哪首歌曲?”
“这首歌叫做《风一样的流浪》。”吴邪道,“是我的原创。”
“词和曲都是吗?”
“……是。”
“可以跟我们讲讲是什么促使你创作了这首歌曲吗?”
吴邪犹豫了一下,脸色又归于平静淡然:
“是……因为一个人。”
下面的骚动越来越大。甚至有几个同学已经开始喊起了“在一起”“在一起”!秀秀则和几个女生一起尖声喊道:“结婚”“结婚”!
林馨笑着不语。那个男老师似乎相当尴尬。
黑瞎子地摸了摸鼻子,他刚刚巡视了一回,某人可不在这里啊。
只听吴邪垂着头抱着吉他,声音低低的:
“虽然,他今天没有来。但是,我仍然想,唱给他听……”
世界不知何时变得安静了下来,或者是吴邪心里变得很安静。
安静地只有那场相遇,那场雨,淅沥沥地萦绕在他脑海。或是一颗篮球,静静地躺在操场上,球面上面花影晃动。
篮球落到地上,在水坑里跳了几下,砰砰砰的声音拉得很长,跳得越来越浅,剩一圈涟漪,最后只剩下波光里的影子。
吴邪深吸了口气,坐了下来,抱着吉他,紧了紧指尖,手指接触的地方都汗湿了,黏黏的。
他试着拨了几个音。低而轻缓的音色从他指尖缓缓流出,如同一条月光下的河流。流过夜色里漆黑的河床。流过他沉睡的床边。
他开口,声音低低的,似是追忆,又像是怀念:
“故事发生在秋天
回忆与你遇见
或安静或思索的侧脸
我的欢喜或感伤
一切都与你 有了关联……”
声音温和清澈,带着大男孩不易察觉的独有的羞涩。静静地响彻在这个礼堂里,一时间寂然无声。
“风一样的少年挥洒轻狂
流洒奔放多少的年华
生命中的美好 都是为你而唱
忘不了你 当初的模样……”
缓缓拨着琴弦,如水的音乐持续流泻。当他扬起声音的时候,喉间发出慵懒的小转音,像一只砖面上趴着咕噜咕噜的晒着太阳的猫。灰色的影子在墙面上垂下来。似乎真的有风轻轻吹过。
……
“世界多繁华只为你疯狂
花落无声寂静的年华
你如此地美丽 我不能自已
多少首歌为你轻轻唱……”
在座的众人,似乎都在这首歌里,听见了不可治愈的深情。
他的每一个音符,似乎都在说着“我爱你”。
他的每一个词语,似乎都在说着“我爱你”。
否则,怎样能创作出那样轻柔的旋律,那样美丽的词句,还有这样认真专注的神情,这样浅斟低唱的语气。
好似那个人就站在他跟前,一举一动都尽收入眼帘,一抬眼,眼神相接的一刻,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开,眼底满是温柔似海。
……
“有一天我终于停止流浪
收起那轻狂 落叶归根
惟愿落在你的身旁”
一曲毕,吴邪仍旧安静地坐着,在昏黄的灯光下,似一座静默的雕像。眼中似隐隐有光闪动,一瞬间又全都消失不见。
他惆怅地、喃喃地道:“闷油瓶,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喜欢你……
你听到吗?
灯光和掌声同时涌来,他光彩照人地落幕,却感觉,那么,那么寂寞。他始终微微笑着,笑的有点想哭。
他以为他不会再难过。原来他还是会难过。
29。
黑瞎子不知为什么,中途接了个电话后就匆匆离开。比赛结束后,吴邪茫然地跟随人群走了出去。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从此消失不见。
他一意孤行地爱着张起灵,却不知道张起灵对他的感情是怎么样的。张起灵从来没有说过,更谈何承诺。
那些模棱两可的暧昧,只要张起灵不说,就什么都不算。
吴邪之所以会害怕,会猜疑,会犹豫,这一切的一切,只是因为,他输不起。
从见面的第一眼开始,他就彻彻底底地输给了张起灵。
这一生,最多是平局,两败俱伤。
他那样卑微地,那样殷勤期待着等待着那个人说一句喜欢。
他是站在圣坛上的万丈光辉,他是台阶下等待着判决的囚犯,一句话就判定了他是死是活。
像是一场固步自封的梦。水流花谢,两两无情。他作茧自缚地将自己困在了里头。以美好的幻觉为滋养。
可是,直到现在,他仍然不愿醒。
直到现在,他还是觉得张起灵是因为什么事没有来。他还是觉得,小哥一定是有什么苦衷。……
最终他得到了答案。
走回宿舍里,等回的却是王盟的电话,27个未接来电。王盟因为肚子痛,待在教室没去看比赛。
吴邪犹疑了一下,停止了拨打张起灵的电话,给王盟拨了回去。
“什么?!”
手机应声而落。
吴邪转眼看着自己刚才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此时正在微微地颤抖。
宿舍里空旷无人,四面的墙壁却显得那样有压迫感,隔壁响着冲凉的水声,他却觉得所有的血液都结冰了。
他呆坐在那里,直到心跳回复平静,然后弯下腰,把手机捡起来。
“……你他妈干嘛不拦住他!”
王盟似乎要被吓哭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哪拦得住小哥啊,差点抱他大腿了,你又一直不接电话……”
吴邪挂掉手机,朝门外冲去,途中撞到好几个人,但是他都没有理。
……
“吴邪,今晚6点半在新月饭店后面巷子里的惠民烟酒铺碰头。我们做个了断。从今以后我不会再难为你,包括我手下的人。我邱志勇说到做到。”
王盟说,张起灵只回了四个字: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你妹啊。老子可没有同意让你去冒险啊。那么稳重的一个人,怎么关键时候就不灵光了呢……
“当然了……傻瓜。”
他还记得他当时清淡的嗓音中微微上扬的语气。他看起来冷漠,对他却很体贴。他此刻才懂了其中的含义。
只要张起灵能做到的话,一定会信守承诺。如果他有一天没有回来,一定是因为,他没有办法来了……
努力将眼泪逼回眼眶,环住仍然在下意识颤抖的身体,他现在不能慌,一定要镇定,一慌就全完了。
他将脸埋进双手里,一直催司机快点开。弄得司机频频奇怪地看他。
湿冷的秋天,灰云已几乎将房顶笼罩,淡淡的一痕白月在天边。
他发现他越接近那条巷子,心里就越害怕……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恐惧将他整个人攫住了,那种年代久远的无力感又被翻了出来。
这究竟是什么时候的记忆呢?
他看着巷子中央隔出来的那一条灰白的天,似乎那一天也是这样,灰蒙蒙的天,下着蒙蒙的、惨白的雨。
他害怕一闯到巷子里,只能见到地面上的一滩红,混杂着浑浊的雨水,流到地底。
他害怕见到他再熟悉不过的人,和一双失神的眼睛。
那一天也是这样,他最后一刻看见那个女孩圆而惊惶的眼睛,白皙的脸被泥污了,时间仿佛停止了一会儿,然后,她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没有一个人是他能保护的,无论是她,还是他。
他以为他能够强大起来。想不到,强大起来的只是血肉之躯,或是可笑的勇气。这一次,他站在同样的巷子前,却依然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保护不了。
他从来没觉得他做错过。即使初中时被逼着全校做检讨、记过、被老师骂、被家长打。他有坚持的东西,比如正义,比如义气,他有一群好兄弟,他能为兄弟两肋插刀。所以他什么都不怕。
但是现在,一种巨大的恐惧席卷周身,他才第一次觉得,他做错了。年少时不羁放纵,现在终于得到了报应。
因为他得罪了王八邱,才会连累小哥……他怕了,他改行吗?他以后不敢了……只要张起灵能平安。
有时候,强大是愿意为了一个人放手。
为什么不是我?
你以为代替我,我就会安心了吗。
你这个自以为是地为别人做选择的毛病,什么时候可以改一改。
张起灵,你这个……
混蛋……
他找累了,靠着冰冷黏滑的墙壁,颓然地坐了下来,任凭雨水打湿面孔。
他真的受不了。
他想好好保护的,不想让他受哪怕一点伤害的人,居然一点都不把自己当回事……
“小三爷,你哭够没有,哭够了就来搭把手。”
耳边听见一道轻佻的声音,黑瞎子看着他,表情却很严肃。他正一手架着一个人。那人头垂得很低,身上脏得跟泥浆里滚过似的,一头湿发都蹭在他衬衫上。
吴邪冲到他身边,似乎伸手想碰碰他。
“他……”吴邪犹豫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抖。
“他怎么样了……”
黑瞎子笑了笑,一丝血从嘴边渗出来。
“啧。我看起来很恐怖吧……这家伙独得很,打架也不多叫几个人,搞得一个人单挑一群人。能叫我已经是我祖坟上冒青烟了。你要是有空,顺便也给我叫个床位呗。”
他若无其事地擦掉血迹,道:“小三爷,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右手好像骨折了,没什么大问题……”
吴邪只是瞪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黑瞎子看着他,笑了笑:“这次算他好运。”
吴邪不敢去想那个和“好运”相对的结果会是什么。黑瞎子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在无意识地谴责着他。
“小三爷,王八邱让我给你带个话:当年的事,他也很遗憾。是他对她不起。”
吴邪好像没听到一样,走到他身边,一下一下地将他潮湿的发丝别到耳朵后面去。最后他的手指颤抖地抚上他的脸庞。
张起灵眼睛刚才快要闭上了,又睁开。
他的脸上满是泥水和血污,露出的一双眼睛仍然如此清明,仿佛穿过茫茫黑夜,直直地照射在了他的身上。
吴邪甚至觉得不敢呼吸。
他觉得,那一刻,他明白了张起灵不轻易言说的感情。
……
张起灵动了动胳膊,黑瞎子便将架着他的那只胳膊放了下来,让他自己站着。他刚抬起脚,膝盖就一软,跪了下去。
吴邪忙扶住他的身子,将他抱到身上。
他的第一感觉居然是:真瘦……
就是这样瘦弱的人,一意孤行地支撑起了他的一切吗?
太温暖了。他想。他的发丝都蹭到他脸上,一个受了这么多伤的人,一个如此淡漠的人,他的身体为何会如此温暖呢?温暖到甚至有点炙热的感觉……不会是发烧了吧?在这个冰冷的雨夜里,身体的温度显得尤为明显,热烘烘的像是冬夜里吞了满满一大口热汤圆。
他发现他所求的其实很少,怀里沉甸甸的,就是他生命里所有的重量了。他所求的,不过就是这个人罢了……
黑瞎子想提醒他快点走,现在不是腻歪的时候。可是吴邪怀里的人突然不易察觉地动了动。那只未受伤的手颤巍巍地抬了起来,搭在吴邪的后颈上。
吴邪愣了愣,将鼻尖埋在那人的肩膀上,默默地收紧了手臂。
耳朵里仍旧灌满了淅沥的雨声,忽而很近,忽而很远。
自诩阅人无数的黑瞎子看到此情此景,居然生起了一种类似纯真少年情怀的感叹:
他娘的……这就是爱情啊。
多年以后,每当黑瞎子和人约会时,对方总会问他那么个永恒的问题:你相信真爱吗?他总是笑笑,道:相信啊。
我身边就有实例来着……
这一次的事情,吴邪等人统一口供是张起灵回家路上被埋伏了。否则这件事,全校检讨是小事,主要是记过,如果高三的时候进入档案,真是得不偿失。
张起灵是好学生,老师们都维护他,再加上吴邪向吴三省求情。这事儿也就算告一段落了。
而且这事儿——算哪门子的决斗。决斗没听过那么多人打一个的,而且王八邱找的都是社会青年。纵然再不甘心,王八邱也没敢再追究下去,免得反被挖出点旧事来。
至于王八邱最后的下场,有的人很少失败,正如同有的人很少会被抓一样。
黑眼镜对吴邪说,还好王八邱没打算来真的,只是想抓住他打一顿,消消这么多年的怨气罢了。谁知道他没来,那打他那相好也是一样的。吴邪正想解释,小哥不是我相好,黑眼镜摆了摆手,脸色一冷,对他道:
“王八邱说他早就不恨你了。你也消停会儿吧。这么大人了还天天找事儿,怪磕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