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丝劫-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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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他回答,她又抬起头来望着他道,“此香名为‘千秋岁’。”说罢轻笑了一下。
“这些引魂蝶就是靠吸食这‘千秋岁’的香气才能够存活的。”谈笑之间,蝶迷抬手指一指树上停着的紫色蝴蝶,“蝴蝶的性命其实十分短暂,我制出‘千秋岁’来,也是为了替它们续命。”
“千秋岁……”重华沉吟着,重复了一下那香的名字。
“道长可想知道这香该怎么制?”她将指尖靠近树旁将一只蝴蝶托在自己指尖之上。“每逢月晦之夜,我便会将它们悉数放出去,它们会将各类妖精鬼怪引来。”
蝶迷面色上的笑意更甚,却叫人不自觉地觉得不寒而栗,“我将那些魑魅魍魉悉数剥皮去骨,再将它们的骨头放在烈火中焚烧足足七日化成骨灰,然后加上引魂蝶翅上鳞粉便能制成这‘千秋岁’。毕竟是妖邪之物,因而火化骨头之时会将妖气与浊气散布出去,于是才形成了林子外头那一层厚重的瘴气。”
“为何它们听命于你?”
“它们不是听命于我,而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它们自行引来精怪,受的是精怪的恩惠。算起来,它们所有付出都是回报自身。所以,这一切并不是受命于我。”
“哦?可我听说,来到此处的妖精,都给吸了精气?”
她用袖子挡住自己半边面颊,“道长不信我?”话中带着笑意,“我替它们续命,它们自然懂得,也自然会感恩图报。它们要的不过是骨灰,那余下的东西,就别暴殄天物,浪费了。道长你看呢?”
“你要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处?”
蝶迷仍旧是笑,“道长真的想知道?”
她这笑里藏着无限暗流汹涌,重华还想追根究底却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诛仙台
他动弹不得,连自己的一根手指都不能牵动。
重华环顾四面,这才发现身边不知几时已经有几只引魂蝶幼虫在吐丝结茧,那丝线黏住自己的手脚,将自己全然控制住。
“这香名为‘千秋岁’,因其能够使蝴蝶长生。可是,长生并不代表不会老,我之所以要吸取哪些妖精的精气,便是为了真正做到‘长生不老’。”
“道长一定很好奇,不过,道长很快便能够知道,我用的究竟是什么法子了。”她笑的妖冶至极,甚至带了些阴森森的味道。
那些幼虫结茧的速度极快,重华听完蝶迷说完了这些话眼前已然有一层薄薄的茧成了形。那些丝线与千秋岁的香气融合在一起之后混合出一种全新的醉人香味。
重华已然看不清楚蝶迷此时的模样,只听见她带笑的声音隔着茧传来,“我还真是很想看看,像道长这样的人,内心又有怎样的业障……”
他听得不大真切,暗自揣摩着这迷香约莫是有些麻痹人知觉的功效,暗自运了运气果然发现自己使不出气力。
在愈发馥郁的香气与厚重的茧所形成的沉寂的黑暗包围中,他下意识地闭上双眸。
等到周遭重新亮起来,重华发现自己正处于云雾缭绕的一处瑶台之上。光可鉴人的鎏金镜映出眼前这位仙君的模样——藏蓝色底的衣袍,领口与袖口卷着暗金色忍冬纹,腰间坠一柄飞仙剑。他站在那里,宛若一株苍翠挺拔的墨松,清冷的眉目,周身萦绕一股子淡淡的傲气。
一旁的石碣上刻着三个字——诛仙台。
重华神色微动,身后传来个清清浅浅的女子的声音。
“我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仙君这样罚我,也是理所应当的。”
镜子里自己高大的身形将后面的人挡住,叫他看不见她的模样,只见到那女子垂头时曳地的一头柔软乌发。
镜中的自己抿着嘴唇,眼底里波澜不惊。
他是仙根深种的上界仙人,本应该超脱于凡尘中一切七情六欲,此时此景,竟是叫他没由来地一阵心痛。
他本应当无悲无喜、无欲无求,却不知几时有了人的情感,而这情感与他而言又显得过于奢侈。也许一开始,便是自己犯了错。
重华忆起随后所发生的那件足以叫他后悔终身的事来,拧着眉转身,他伸出手想要抚一抚她的脸颊,那女子却跪下朝着自己叩了三个响头。
“多谢仙君当日收留我,抚育之恩无以为报,只盼日后……仙君自己多保重。”她说完了这话便疾步走向诛仙台边上,一个纵身便跃了下去。
重华震惊之下去追,他走到瑶台边上看见她白色衣带在云海之中翻飞了几下,很快便被青黑色的乌云给吞没。
他终究还是没来得及救她。
那时候的场景,便是与现在一样——他跪在诛仙台边上往她消失的地方凝望,所有的懊悔在此时全部袭上心头。她被生生地剔去一身仙骨,在诛仙台下万丈戾气所形成的云海中承受抵消仙气时所必须经历的刮骨之痛。
他眼睛酸胀一片,视线都变得模糊,此时此刻他方知晓,原来自己也是会有喜怒哀乐的。他吸了口气,胸膛却像是被人狠狠地用利刃捅了一刀,连带着呼吸,都是痛的。
他重新站起身来将手搭在自己腰间那柄飞仙剑的剑柄上,素净的手指蜷起来,用力得连指骨之处都泛着青白。
他要下去寻她。这念头在心中迸出之时,重华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下去寻她也不是头一次了,一次或者两次,又有什么干系?
重华微微笑了笑,坚定地握住手中飞仙剑看着苍茫的云海便要跃下,却忽然感觉自己肩膀上一沉。
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却是空荡荡一片,可那力气虽是算不上重却实实在在叫他觉得很沉,仿佛是他肩上还有什么未卸下来的担子,仿佛是有人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悉数摆在他肩上……
“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向来不会食言,如今同你打了这个赌,自然是等到出了结果,履行了诺言才会归天的。”
不知怎么的,他耳畔忽然传来自己曾经说过的话,语气是那样信誓旦旦、坚定不移。他顿时如遭雷击,只觉得脑中原本的一片浑浑噩噩忽然之间变得十分清明。
重华想起蝶迷方才说的“内心业障”,终于意识到他所身处的不过是她用香气与丝线织出的一个华胥幻境。
待他想到这一点,周围翻滚的云海顷刻之间便消失不见,周围还是那层丝织的茧。雪络不知几时已变成人的模样,她的头正搁在他的肩膀上,角度无比契合,仿佛这动作已经做了几万次一般的自然。
是她将他带出了他的业障,救了他一命……
重华不自觉地便用一只手圈住她的腰将她抱紧,却发现雪络并没有任何反应。
“雪络?”
他喊她的名字,转头去看她。她正陷在什么梦魇中一般,双眉紧皱露出痛苦的神色来。
他运了气想要将厚茧击破,可那丝线缠绕出来的茧却犹如是铜墙铁壁一般的固若金汤。重华眯起眼,方才自己陷入了幻境之中,恐怕蝶迷就是用这样的法子让妖精们在无尽痛苦中失去了自己的意识最终失了性命。
他已经走出了幻境,可是茧未曾被击破……这么说来,如今这层茧所困住的恐怕是雪络。
他眉头紧锁将她重新抱紧了变成相拥的姿势,尔后再次闭眼,尝试着入她的幻境。
不知过了多久,他眼前浮现出一片苍翠连绵的山峰,山峦叠叠,自己面前是个黑黝黝的洞口,石壁上还黏连着蛛丝。他往前走,洞内并不昏暗,耳边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响。
重华想起当日在青龙潭边姽婳同他讲的那个关于“雪梨络丝娘”的故事,心中暗暗有个猜测。他内心在此时竟然有些矛盾,一方面他很好奇将雪络困住的业障究竟是什么,另一方面又害怕自己的猜测会成真。
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光线能看见前面有什么人正背对着他坐在地上,看起来似乎是个女子,她泛着柔顺光泽的乌发铺在地上,不知在做些什么。
重华大致环顾了一下洞内,除去挂在粗糙不平石壁上的白色蛛丝外,便是地上散落着的人的骸骨。
他的脚步一点点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女子,鞋子猜到地上一根枯枝发出“啪嚓”一声脆响引得那女子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与雪络一模一样的面孔。只是她的头发仍旧是墨色,而她眉间也没有雪络额上的那一点红色朱砂。重华自她的面孔顺着往下看,她的袖子一直遮到手的部位,可是露出来的却并不是人的手而是蜘蛛的两根螯肢,两根毛茸茸的螯肢中间还捧着一个鲜血淋漓的人头…… 看起来天真无邪人畜无害的面孔,却坐在一堆白骨之中,自己双手捧着一颗瞪视着自己的人头,这样强烈的反差让重华都不自觉生出一丝可怖之感。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过了半晌,她用袖子擦拭干净自己唇边的殷红色的血扬眉笑着问他,“咦,你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蝴蝶毛虫化蛹的时候是不结茧的,毛虫用几根丝把自己固定在树上然后直接化蛹就行了,这里剧情需要就让毛虫吐丝结茧了大家别介意嘤嘤嘤
、恋旧情(1)
雪络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身处于迦叶寺后山榉树林中那株菩提树下,她本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自己的头发回复成了墨色,左手手腕上面也没有那串佛珠。然而伸出手触到泥地的感觉又叫她觉得那么真切。可是自己坐在地上,腰腹以下明明就是人的模样……
灰蒙蒙的天空中飘下一滴冰凉的雨丝落在她脸上,她伸了手去抚,隔着蒙蒙细雨看见有个穿着僧袍的人撑着白色一柄纸伞往自己这里来。
待到那人走近了自己将手中的伞撤去,她瞧见了他的面孔,愣了半晌才开口疑惑地唤他,“梵重?”
僧人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半垂着眼帘,一只手慢悠悠地捻动自己手中的那串佛珠。
她站起身来走近了他,又喊他一声,“梵重?”她这话中还发颤,不可置信之中还带着十分欣喜,仿佛看见这人之后,天都亮了似的。
“是不是你?”他站了许久,微微动了动嘴唇,只给她这一句没由来的问话。
这场面与雪络脑海中的某些记忆渐渐地重合起来,她神色稍稍僵了一僵,她非但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反而是兀自背过身去,“你不信我……”
菩提树上的枝叶被细雨击打着发出“唰唰”的声响,这阵雨将山中的草木都洗刷出一片新绿,连带着彼此之间的距离都被拉进了一般。
她偏过头看了他片刻,忽然之间毫无预兆地飞身直往山下去。
梵重愣了一愣,回过神来便起身去追她。
她只是想要带他去看一看真正的始作俑者并非自己而已,可是在他眼中,这便是她心虚欲逃的最好证明。
她何尝不明白这一点,这场景在许多年前就上演过一次,最终是什么结果她也很清楚。她很想同他解释,可是解释又有什么用,看他方才的反应,根本自一开始就认定了是自己造下了这杀业。
雪络思及此,飞身往下的速度愈发快了一些……如果能证明自己的清白,是不是后来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是不是后来自己不会被镇在钟下,是不是他最后便不会灰飞烟灭,只剩下一颗舍利子……
像是垂死之人看见眼前最后一点希望便想要孤注一掷地死死抓紧一般,雪络此时此刻脑海里只有这些带着绝望的期冀。
耳边风声“呼呼”地响,若是可以的话她早就直接借着蛛丝跃到那个山洞口了,只是为了要将梵重引来亲眼看一看事情发生的真正始末,这才不得不费力地装作仓皇逃走的样子。
好不容易到了洞口,她回头看见梵重仍旧是紧追不舍,离开自己约莫还有几丈远,不自觉弧起嘴角转头便进了那个洞中。
还是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男人的尸骨,淡淡的血腥气味萦绕在自己鼻尖,雪络来到山洞最深处看见眼前的场景却一愣……
重华的颈上正被白色蛛丝给紧紧地缠住,他呼吸都变得困难,脸上也是通红一片,可他却还是动也不动由着那蛛丝越缠越紧。
“住手!”她下意识脱口而出。
重华听见她的声音愣住,慢慢转头过来,便看见雪络逆着洞口透进来的光线站在自己面前。他只是看得见她的整个轮廓与听见了声音,却笃定眼前的人便是雪络,他甚至是连她的脸都没有看见。
仿佛放下心头一块大石一般地呼出一口气,他一抬手,手触到那些蛛丝,那些原本看来极有韧劲无比坚固的丝线在此刻居然毫无预兆地悉数断开。
蛛丝另外一头的女子抬起头看向雪络,“咯咯”笑了两下,“怎么是你?真是好久不见呐。”
雪络右手握成拳头,想要装作十分平静的模样,可是微微发颤的手仍旧是让人看出了她此时心中并不平静。
她环顾一下四周,“为什么这么做?”
那女子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我肚子好饿。”语气里竟是带了些撒娇的意味。
雪络忽然自袖中飞出一捆蛛丝将她整个人缚住,“跟我去见高僧。”
“雪络!”被忽略了许久的重华此时追出来喊住她,“她……”他有些事情要问,却不知道从何问起,只得在说出了一个字之后语塞。
雪络此时已经拽着那个女子转了身出洞,她转过头来看他,隔了许久像是在想些什么似的,最后却只是说,“你是谁?我不认得你。”
重华在她转身之际清楚地看见她额上那一点朱砂,却在听见她所说的话之后整个人震住。
她竟然说她不认得自己。
他想都没想径自上前捏住她空落落的手腕子,“你不认得我?”
雪络挣了一下没能够挣开,蹙眉朝着他厉声喝道,“你放开我!”
“哟,这位哥哥认得我姐姐?”被雪络捆住的人此时开口说话,雪络转头却发现她不知几时已经变回了蜘蛛的样子从自己的钳制中逃离了。
那只蜘蛛慢条斯理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八只脚,“不妨碍你们叙旧。”说罢便飞快地逃走了。
雪络本欲上前去追,此时却见梵重已经到了洞口,他紧紧抿着嘴唇,“孽畜!”
她心头忽然茫茫然一片,看着洞中的一地白骨与满壁蛛丝,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说不清,于是再没有辩解,只是自嘲一般地笑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信我?”她低着头,声音很低很低,却清楚地传到了重华的耳中。他原本捏住她的手不自觉地松开,她的手腕便这么无力地垂在她身侧。
梵重看见还有第三个人,眉头不自觉一皱没等重华反应过来便设了个结界将他困在里头。
重华上前一步,却听见梵重的声音,“这位施主,贫僧要在此处除妖,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梵重……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