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丝劫-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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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长。”她垂着眸子声音很是低沉。
“嗯?”
“我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那时候你不知道……”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几乎有些哽咽了,“是我将他们活生生地拆散了……”她有些痛苦地拧眉,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
她很难过,却知道清歌定然比自己还要难过。
她与她的爱人在这里长久相伴,眼中只有彼此。他们本来可以很好的,却在某一日被一场无妄之灾生生隔断了大好姻缘。在冲天的火光里,他们的手也曾经紧紧相握,致死不愿意放开,却无奈造化弄人。
自此以后她的爱人再不记得她;自此以后每一天的日出东方金乌西陲与她而言便有了不同的意义,每一天她都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人驮着司日星君在自己面前飞过,她每一日都期盼着这匆匆一瞥,可他再也认不出自己了。
她只能日日对着日光所在唱一首凄楚悲凉的挽歌,唱到原本美妙的歌喉嘶哑也罢泣血也罢,却再也换不来她的爱人的一个回眸。
她在凤鸣崖上修炼,孤寂地经历了不知多少次的天劫,还想着兴许某日得道飞升,能够重新见上他一面,再与他说说话……
她在这里孤孤单单地挨过了一千多年漫长的时光,怀着无限的期待,盼望某一日她的爱人能够忽然之间重新想起她来,可这期盼从来没能成真过……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便是自己。
雪络想到这里,差一点就要哭出来了。
她怕自己不自觉就要落下泪来,只能深深地吸了口气,“往日因种今日果……”
重华闻言身子微微一僵,雪络却没发现。
晚风掀起她银色的发丝,他看着自己那只受伤的手——他没有用仙术让自己马上好起来,又想起方才自己握住她无论如何不肯放手的情景。
当时自己心中只想着自己不能放手,这么一放开,不知道又要等上多少年,他先前已经错过了她,错失了她,如今再犯这错误简直是万万不能。若是她就此葬身火海之中,自己能不能寻回她来也是未知之数,自己与她,谁还能再耗得起这么长的时光。
隔了很久雪络才又开口,“她一定很喜欢他。”待到悲悯的神色稍稍敛起来一些之后便重新仰起头去看夕阳。
重华很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他知道这蜘蛛精仍旧放不下这事情,只得想法子换个话题。
清歌唱的那支曲子,他本是知道名字的,却到最后都没有告诉她,无非也只是怕她难受罢了。
《离凰》。这便是那曲子的名字,自己在西王母的瑶池宴上也曾听过。
“你呢?有什么很喜欢的人么?”
“不记得了。”
她将眸光放的远了些,遥遥望向凤鸣崖的崖边,在橘红色夕阳的光影中露出了个疑惑的表情来。
良久,却只淡淡地说了这么四个字——“不记得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入空门
青蛇与山精收了自己的妖气跟在和尚们后面偷偷摸摸地下山,途中遇见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隔壁邻居狐狸精、兔子精、来这里度蜜月的黑熊精夫妇还有柳树精、花精等等各类精怪,一路上寒暄斗嘴,倒也很是热闹。
姽婳许久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靠在一棵树下歇息的时候犯起了懒,“哎呦,累死了。”说罢握拳敲了敲自己酸胀的大腿。
魑魅看看她这模样,“还没到冬天,惊蛰都过了许久,还犯懒?”
他坐到她身侧将她的腿放在自己腿上,捏起拳头替她一点点敲打放松腿部的肌肉。
“两条腿走路就是不自在,还是换成原本的蛇身好点。”她嘟嘟囔囔,舒服地眯起眼睛。
阳光透过树顶上枝叶的缝隙形成了斑驳的光影洒在两人身上,姽婳曲起一条手臂掌心朝上挡在自己额上。
“实在累的话,你变成蛇的模样挂在我身上便是了。”
青蛇听完这话当下就想说好,但是仔细盘算着自己从前欺负他的事情没少做,多多少少有些不好意思,只得逞强,“雪络八只脚都走得利索,区区两条腿还难不倒我。”
魑魅想了半天都不明白她的逻辑,心里想:这大概就是所谓“人妖殊途”罢……
她说起雪络,往山顶的方向望了一眼,只看见迦叶寺高高的寺门还有塔林里最高的那座塔的塔尖。
从来没心没肺的青蛇叹了口气,“也不知雪络现在如何了。”
“有道长在,自然是不会有事的。”
“我不是担心她的性命安危,而是她这里。”说罢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她心里定然还放不下那和尚,否则也不会刚刚从钟里逃出来便找死似地去看那臭和尚的舍利子。”
魑魅“唔”地应她一声,再没说话。
姽婳忽然笑笑,“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迦叶寺的大门有三个门洞,中间那个却从来不开,只能让人走那边上的两个?”
他摇头等她继续说。
“中间那一扇,叫做‘空门’,人们口中常说的‘遁入空门’便是指出家的意思。所以即使迦叶寺香火鼎盛,却从没开过中间那扇‘空门’给人进出。”
她说完又自嘲一般笑笑,“其实这扇‘空门’也是开过的。”
“许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你还没有上山来。”
“若不是今日忽然提起来,恐怕我自己都要忘记了。迦叶寺唯一一次开中间那扇门,便是高僧梵重出家的时候。”
“那真是大阵仗,老方丈亲自站在大雄宝殿前头迎他,左右两边皆是穿着蓝色僧衣的小沙弥,中间的香炉里还烧着一柱高香。”
“那人看起来简直宛若九重天上的仙人一般,庄严肃穆、冷面寒霜,仿佛这世间一切从未有什么能够入得他的法眼。他随着老方丈一同进了殿内跪在菩萨面前接受剃度,等他剃度的仪式完了,香炉里那柱高香也刚好烧完了。”
“原先进了‘空门’的那位妙人,转瞬之间便成了得道的高僧——梵重。”
“这件事情,我连雪络都没有告诉过。”
她说完这些轻笑了一声,“现在回想起来,‘空门’这事,还是她告诉我的。”
一只蜘蛛精怎么会知道这些佛门典故?左不过是那位高僧从前告诉她的。
魑魅想到这里,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得所有语言在此时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面上没表现出自己的悲喜,他心里却是很清楚的。
毕竟那只被高僧封印了一千年的蜘蛛精雪络,是姽婳从前唯一的朋友……
“我记得有一年,山上因地动而发生了山崩,死了许多人与树木,那时候她还被镇在那口古钟里。我慌忙地过去看她有没有事,你猜她听见我的声音之后,用腹语问我的头一句话是什么?”
“她居然问我‘高僧如何了?’”
魑魅不解,“高僧?”
“哪还有什么高僧呢,她不过是在问那臭和尚的舍利子罢了。”
“那座塔中间裂开一道缝,却没有塌,这已经是老天保佑了。我知道若是说了实话,她定要担心,只能扯谎骗她说没事。”
“说来也真是巧,后来不知过了多少年,又发生了一次地动,这次再去看,那座塔先前的缝隙居然又缓缓合上了。大概真的是佛法无边因而发生了神迹。”
魑魅点点头,似懂非懂。
姽婳打个哈欠看着太阳落了山,“哎呀,这么晚了,在这里歇一晚上明天早晨再接着走罢。”
魑魅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咬牙切齿地问她,“你故意的是不是?”
她摆摆手,“喏,你看,我给你讲了这么多事情你听得也挺开心是不是?况且天暗了走路也不方便。”
他挑一挑眉头,“你是存心欺负我夜里走不了路么?”
“我可没这么说过,是你自己说的。”说罢“咯咯”笑着变成蛇盘着上了树去。
从今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会陪着她的。
他在树下无奈地看着她藏匿在葱翠枝叶中的蛇尾,暗自在心中下了这样的决定。
*********
山中一片寂静,远远地传来几声鸟鸣,月色朦胧地洒下一片淡淡的光将时光都凝在此刻。
雪络靠着树干子阖上眸子却怎么都睡不着,心里隐隐只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胡乱地摇摇头想要将心中杂念悉数摒弃于是干脆盘起腿来双手合十打坐诵经。
若换成从前,她一旦诵经总是很快便能够入定,今日却不知为什么无论如何做不到。
她眉头揪起来又想起几日之前在凤鸣崖上重华问她的话。
“你呢?有什么很喜欢的人么?”
她说自己不记得了。
她低下头去轻轻捻动腕子上面那串佛珠,猜测那样的人,兴许曾经是有的,只是大概时间过得太久了,她自己都忘记了。
眼前忽而闪过一只紫色翅膀的蝴蝶,鳞粉悠悠地洒在了空中,连带着拍动着的翅膀一起在夜色里闪着幽幽紫色的光。
她翠色的眸子闪了闪,本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却见着笑璋爬上了树来扯扯她的衣角问她,“刚才那只蝴蝶是引魂蝶么?”
雪络犹疑着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千秋岁
“我从前也只是听我母亲说过这事情,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雪络看着笑璋忽而笑道,“这么说来,按着辈分,你应当喊我一声‘姑姑’。”
笑璋撇撇嘴,“等你道行找齐了我再喊也不迟。”
“那可真巧,放这引魂蝶的人也拿过我的道行。”她伸手曲起了自己的食指,一只紫色的引魂蝶竖着翅膀停在她的指背上。
笑璋大惊,“你怎么知道?”
她笑着用眼角睨他,“你母亲告诉我的。”她手指微微一抖,那蝴蝶便重新微微振翅飞走了。
笑璋对她这话不知真假,一时之间愣住。
“你不知道这事情。是某日你母亲亲自上山来同我说的。她说我的道行分给了你三百年,然后来了只青色的大鸟同一只紫色蝴蝶带走了剩下的。”
“现在想来,她口中的青色大鸟便是清歌。”她说到这里不自觉地便皱起眉头来,将目光转向方才蝴蝶飞来的方向,却看见更多的紫色蝴蝶翩然而至,从一开的第一只到后来的两只、五只、直到一群。
纵使是笑璋都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了,“怎么回事?”
将两人对话一字不落悉数听尽的重华站起身来甩了一下自己的拂尘,“走罢。”
“去哪里?”他们从未在夜间赶过路,此时他说出这样的话来难免让人觉得出奇。
重华望向笑璋,“去寻这蝴蝶的主人。顺带也将雪络的道行集齐。”
雪络仍旧是坐在树上,“我们可打不过这人。”
“试了才知道。”他站在树下迎月白色清冷的光,伸出一只手来朝着她露出个柔和至极的笑容来。
他像是打定了主意要走这一趟,执意一直举着手久久都不愿意垂下。
“去送死么?”雪络心下了然,却存心笑着挑眉这样问他。
重华笑意隐去一些,“我不会让你死的。”
这话中的郑重其事,大约也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能够明白了。他曾经有过这样的教训,知道能够再遇上这人有多么不容易,中间要跨过多少艰难,经历怎样彻骨的痛彻心扉,因而无论如何不会再犯。
“好。”雪络轻轻勾了唇角,坠丝下来落到他掌中。
几人趁着月色清朗朝着引魂蝶聚集的方向前行,面前的一片林子前面弥漫着一股子浓浓的瘴气让人看不清楚林子里面的状况。
笑璋与重华捂住了自己的口鼻,重华挥动了一下手中的拂尘想要将眼前的瘴气拨开驱散一些,只是那灰色的一团很快便又重新聚拢起来。
雪络被瘴气熏得难受,于是干脆爬到了重华衣服胸口之处的开襟之内。
重华看见她的动作,盯着自己胸口微微鼓起来的那一部分不自觉地笑。
瘴气的气味呛鼻,重华干脆取出一道符纸,将其变作一只葫芦。不知念了什么口诀,那些瘴气竟悉数被那只葫芦吸了进去,眼前视线顿时重新变得清明。
“道长,你看树上。”
重华寻声望去,只看见每一棵树上有蝴蝶的幼虫,再往前行进,树上是已经能够化成蝶蛹形态的幼虫。
两人的步子不自觉地加快想要往前一探究竟,愈往前就见到更多的蝶蛹,有几只蝶蛹中的蝴蝶已经挣开蛹的束缚,此刻正靠在树干上歇息,等着将翅膀晾干舒展开便能够翩然飞舞。
“你母亲是怎么同你说的,这引魂蝶之事?”
“这千绝山里,有人专门养着这些引魂蝶。它们虽有个好听的名字,做的事情可一点都不讨人喜欢。”
“它们做什么?‘引魂’么?”重华存心挑一下眉头,对于这事情很是好奇。
笑璋笑了,“与其说是‘引魂’,倒不如说是‘勾魂’。”
“养蝴蝶的人会在夜间将这些蝴蝶放出来,然后将妖精引到自己的地盘上,之后再找机会吸食妖怪的精气。”
“这人很厉害?”
笑璋模棱两可地点点头,“听说是很厉害,那些妖精统统都是有来无回,所以他究竟用的什么法子也没人知道。”
重华犹豫了一下子,还是开口问,“高僧梵重没有管过这事么……”
“引魂蝶之事,是在我被镇在钟下之后才发生的。”雪络冷冷清清的声音传过来。
听出她话中生出来的一分冷淡,笑璋知道重华触了她的逆鳞,红毛狐狸看一眼道士,那眼神分明是在说,“看,你这不是自找的么。”
走到林子极深处,所有的树木都笼着一层幽幽的紫光,先前看见的引魂蝶正不约而同地停在同一棵树上。
那树下有个身着浅紫色罗裙的女子,此时正用眼前的香炉点着什么香,火光明明灭灭,映得她脸上的表情都叫人看不真切。雪络自重华的道袍里悉悉索索爬出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那女子旁若无人一脸虔诚表情,仿佛正在进行些什么神秘莫测的仪式,几人一时也不敢上前打扰。待到她手中的香片在她面前的紫金香炉里燃尽了,她才抬起头来看向几人。
香气在空中一点点地扩散开来,那本来是清淡的香气,越是扩散却越发浓郁。那女子弯起唇角,“几位真是有缘人呐。”
不知是不是雪络的错觉,总觉得她暗含深意一般地朝着自己看了一眼。
“姑娘怎么称呼?”重华和颜悦色地问。
“蝶迷。”
“哦,姑娘身上,有鬼气……”他面色忽然一变,笑容里再没了方才的和煦,双眼盯着蝶迷,似是有火眼金睛能够叫她显出原形来。
她神色自若笑容不改,自云袖中又取出一片香片放到了炉中,“道长可知道,这香叫做什么名字?”
不等他回答,她又抬起头来望着他道,“此香名为‘千秋岁’。”说罢轻笑了一下。
“这些引魂蝶就是靠吸食这‘千秋岁’的香气才能够存活的。”谈笑之间,蝶迷抬手指一指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