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人治国:普京传-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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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吸纳一个国内有像南奥塞梯和阿布哈兹这样“冻结的”冲突的国家有危险。第二,萨卡什维利的个性和最近的表现令他们不放心,担心他远非乔治·布什眼中的民主主义者。
2007年11月,第比利斯的警察使用暴力驱散规模宏大的反政府示威。反对派电视台“伊梅季”对此作了全面报道。萨卡什维利随即关闭了这家电视台,宣布全国进入紧急状态,并指控俄罗斯策划政变,企图推翻他。就连白宫对他这种行为也大为惊骇,康多莉扎·赖斯立即派助理马修·布莱扎前往第比利斯对萨卡什维利提出严重警告。
不过华盛顿和柏林之间的默契是不公开表示不满。然而就在萨卡什维利3月与布什见面的几天前,默克尔前往莫斯科,和普京并肩站在一起公开谴责格鲁吉亚(和乌克兰)的北约梦,气得美国人火冒三丈。
默克尔绝不能算普京的粉丝。一年前在索契开会时,普京明知道她怕狗,还把爱犬科尼带来,让它围着她的腿嗅来嗅去,把她吓得要死。(默克尔的一位高级助理告诉我他们把这视为“克格勃典型的威吓手法”。)在民主德国长大的默克尔亲身经历过极权统治,也深深知道普京和民主德国秘密警察“斯塔西”密切合作的过去说明了普京是什么样的人。
不过默克尔确实同意普京的意见,即如果格鲁吉亚和乌克兰开启加入北约的进程,将造成和俄罗斯关系的急剧紧张。在莫斯科的联合记者招待会上,普京指出大多数乌克兰公民不想加入北约,还说:“归根结底应该由每个国家自己决定如何最好地确保安全,我们一定会接受乌克兰人民和格鲁吉亚人民作出的任何决定,但必须是人民,而不是政治统治阶层作的决定。”默克尔表示同意地说:“所有未来北约成员的民众都必须支持他们的国家加入北约。”并补充道:“成为北约成员国的条件之一是国内没有冲突。我们在讨论中必须考虑这一点,在布加勒斯特会议上也会讨论到。”
两天后默克尔在柏林对德国军队高级将领讲话时再次公开表示担心:“我非常严肃地说,我认为纠缠在区域或内部冲突中的国家不能加入北约。我们的联盟是为了保证集体安全,成员国不能连自己的安全也搞不好。”
布什的格鲁吉亚问题顾问戴蒙·威尔逊说,总统认识到必须“亲自私下”找默克尔谈,劝她回心转意。“他认定德国总理是关键,如果能把她争取过来,北约其他的成员就都能解决。”在布加勒斯特峰会之前,布什和默克尔开了好几次视频会议。威尔逊说:“值得注意的是,听她解释以后,我发现她和布什总统关注的问题没有多大的不同。对于乌克兰,我们担心它执政缺乏连贯性,民众不支持它加入北约。对于格鲁吉亚,我们两国深入关注的都是民主机构能否持久、根扎得能有多深。”分歧在于下一步如何做。布什说让格鲁吉亚执行北约的成员行动计划会激励他们“好好干”,而默克尔甚至不愿意开启这个进程。威尔逊说:“她不相信萨卡什维利是民主主义者。”
他们在最后一次视频会议上仍然争执不下。对布什来说,支持脆弱的民主是原则问题,他告诉默克尔他会去布加勒斯特实现这个目的。事后他对助理们说:“好吧。咱们去OK牧场,把枪准备好。”
布什也给其他盟友打电话拉票。英国首相戈登·布朗表示支持美国的立场,但法国总统萨科齐却是另外一种态度。美国人从萨科齐的顾问那里得到的反馈使他们顿生警惕。布什联邦安全会议的一位成员说:“我们听他们很多人说他们对格鲁吉亚算不算欧洲国家都存疑,更不愿意开始讨论让它加入北约。”
布什和萨科齐亲自交谈后,觉得这个法国人“可以争取过来”,因为他说乌克兰和格鲁吉亚有“欧洲和大西洋的素质”。但萨科齐也希望布什考虑考虑俄罗斯。据法国总统的外交事务顾问让–大卫·莱维特说,萨科齐“试图对他说明,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和德国一致,我们想给俄罗斯时间,让它慢慢明白它的未来其实是和欧洲绑在一起的,它的安全问题不应该把我们分开,而应该把我们连在一起。这就意味着我们不应在成员行动计划的问题上操之过急,虽然应该在布加勒斯特会议上向我们的伙伴乌克兰和格鲁吉亚发出积极的信号。”'3'
在和美国总统的谈话中,关于加入北约对乌克兰和格鲁吉亚的意义,萨科齐还提出了一个强有力的新观点。成员行动计划是“迈进门里的一只脚”,是不可逆转的一步,最终将使它们成为北约的正式成员—然后就不能不想到北约规章中关于共同防卫的第五条。萨科齐问:“如果我们的新成员受到攻击,我们愿意派多少部队去支援?”正是为此,法国才倾向于将与俄罗斯建立伙伴关系这一议题置于真正优先的地位;“使我们大陆上的所有国家对安全问题的看法一致起来”。
即使在美国政府内部也有疑虑。国防部长盖茨和国务卿赖斯同意欧洲人关于格鲁吉亚和乌克兰民主的一些关注。盖茨回忆说:“我觉得说到改革的进展,这两个国家都还有相当长的路要走。”'4'但最终“自由议程”占了上风。“如果美国在俄罗斯的压力下后退,不给它们成员行动计划,”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哈德利说,“就会引发联想,等于向俄罗斯人表示他们可以让格鲁吉亚和乌克兰永远进不了北约。那不会给欧洲带来稳定,反而只会造成紧张的持续。”'5'
4月2日到4日的布加勒斯特峰会在罗马尼亚前领导人齐奥塞斯库光怪陆离的宫殿里召开。那是北约历史上最具戏剧性的一次会议。美国和广泛支持乌克兰和格鲁吉亚的东欧国家为一边,对阵被它们称为“姑息”俄罗斯的法国和德国,两边互相指责攻讦,全然不顾外交礼仪。第一天晚上,外长们在晚餐会上讨论峰会要通过的文件,但各方立场南辕北辙。波兰外长拉多斯瓦夫·西科尔斯基说他觉得有些“盟友”(指德国人)向俄罗斯人作了承诺,不准格鲁吉亚和乌克兰执行成员行动计划。'6'
赖斯说她感到东欧的一些官员差不多就要对德国人说:“这些国家就是因为德国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所作所为才遭到暴政压迫的,你们最不应该阻挡它们”。'7'
德国外长弗兰克-瓦尔特·施泰因迈尔感到受了侮辱。他争论说高加索地区存在着冲突,北约有被卷入的风险。但是,他说:“有人把反对北约扩大比做1938年慕尼黑的绥靖,这种不实不当之词我再也不想听到。”'8'
北约领导人的全会定于第二天早上9点召开,但美国人决定清晨安排早餐会,争取把问题解决掉。参加的有美国、英国、德国和法国,再加上波兰和罗马尼亚。戴蒙·威尔逊承认他们是为了拉援军:“我们认为需要邀请东道国罗马尼亚,邀请波兰人是因为他们是北约的重要成员。当然,这两个国家也都非常支持我们的立场。”
法国国家安全顾问莱维特记得:“他们在凌晨1点和3点两次打电话给我,确认我不会记错早餐会的时间和地点。”但他说早餐会的气氛一点也不融洽友好,“反而更像法庭”。他们勉强拼凑了一个案文,说今后一段时期北约会和格鲁吉亚及乌克兰保持“密切接触”,12月将再作进展评估。
9点开会之前,案文散发给了与会者,一些东欧领导人看后勃然大怒。立陶宛、波兰和罗马尼亚的总统都说他们认为案文“距我们希望的差得很远”。“他们大发雷霆,”哈德利说,“他们认为文件屈服于俄罗斯的压力和反对,一定要改。”北约作决定都是通过协商一致,但领导人们在巨大的圆形会议桌旁就座的时候,连一点协商一致的影子也没有。大家仍然在拼命努力达成妥协,但不是在主会场的会议桌旁,而是在会议厅四周厚重的墙幔后面,顾问们和外长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涉、谈判。
哈德利在一次采访中回忆起接下来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幕。“所有外长都起身到会场后面去,他们都是头发花白、西装革履的男人。然后身穿漂亮的青柠色上装的安格拉·默克尔也站起来,走到那些中欧和东欧国家灰白头发的外长们中间坐下。一会儿,打扮得光彩照人的赖斯也到他们后面去了。他们用什么语言交谈呢?当然是俄文!安格拉年轻时在民主德国学过俄文,赖斯做学者研究俄罗斯问题时学会了俄文。”
是默克尔拿起笔来在一张纸上写下了使协议得以达成的那句话:“今天我们同意格鲁吉亚和乌克兰有一天将加入北约。”这句话不提成员行动计划,只声明这两个国家将要加入北约。东欧人抗议说“有一天”等于是“永远不”,于是这个状语被删去了。赖斯离开了几分钟,回来一看既惊且喜:“那句话说格鲁吉亚和乌克兰将成为北约成员,我想,这结果相当不错,于是去找总统说‘接受吧’。”
旋风过后,文件得到通过,戈登·布朗凑近乔治·布什开玩笑地说:“我真拿不准我们刚才做了什么。我知道没有给它们成员行动计划,但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接纳它们做成员了!”
这一妥协的后果人们到后来才完全意识到。布什和东欧国家满意,因为它保证乌克兰和格鲁吉亚将加入北约;默克尔满意,因为它只字未提它们什么时候加入;格鲁吉亚和乌克兰大体上也满意,但对它们加入北约之日遥遥无期却不太高兴;俄罗斯则暴怒不已。
我观察着事态的发展,不禁自忖:普京曾经询问过加入北约的事情,如果北约更加认真地对待他这个看似无意的询问,岂不是更好吗?如果北约的盟国们作决定时也让俄罗斯—加上格鲁吉亚与乌克兰—一起参加,而不是明显为了照顾俄罗斯的意见而草率达成妥协却又假装没有顾忌俄罗斯,岂不是更合理吗?
问题的根源
1991年夏我在格鲁吉亚待过几个星期,目击了阿布哈兹和南奥塞梯第一波民族主义的躁动。格鲁吉亚刚刚宣布从苏联独立出来,它的领导人是老一辈民族主义者兹维阿德·加姆萨胡尔季阿。像13年后的米哈伊尔·萨卡什维利一样,加姆萨胡尔季阿要动手限制这两个想留在苏联内的地方的自治权。此举激起了狂暴的反击。
阿布哈兹黑海沿岸的沙滩一度有苏联的“蔚蓝海岸”之誉,现在却荒凉沉寂,因为俄罗斯人不再来了。首府苏呼米似乎作好了暴力来袭的准备,暴力事件也很快发生了。1992~1993年的内战造成了25万格鲁吉亚人(几乎是阿布哈兹一半的人口)蜂拥逃离,剩下的9。3万阿布哈兹人原来仅占人口的18%,现在成了以他们命名的这块土地上主要的群体。这个地区现在享受事实上的独立,由俄罗斯的维和部队和联合国的观察员监督。
小小的南奥塞梯约10万人口,其中奥塞梯人占2/3,那里的内战已经开始。奥塞梯人想要宣布独立,加姆萨胡尔季阿则派格鲁吉亚的国家卫队前去恢复秩序。那是我第一次经历战争。我记得进入首府茨欣瓦利的道路空无一人,两头堵着装甲车和用沙袋筑成的工事,工事后面把守着士兵。那是我见过的最荒凉的地方。三两成群的格鲁吉亚难民站在那里,呆望着道路那边自己房屋被焚毁的废墟。有些人在等待军队护送他们经过奥塞梯的领土去格鲁吉亚的村庄。茨欣瓦利仍然到处可见格鲁吉亚其他地方已经清除掉的共产主义标语,那里的一位奥塞梯妇女告诉我的恐怖故事我后来在前苏联许多其他被蹂躏的地方又多次听到过:“格鲁吉亚人不给我们饭吃,他们只顾杀害我们。他们拔掉人的指甲、挖出眼睛、烧毁房子。”我也听格鲁吉亚人说奥塞梯人犯下了同样令人发指的暴行。在一个村子里,人们给我看一辆被烟熏黑的汽车。他们说4名格鲁吉亚人被浇上汽油,活活烧死。
我在茨欣瓦利的一所学校里看到一处新坟场,安葬着“格鲁吉亚法西斯恐怖受害者”。奥塞梯人的一切供应都经由罗基隧道从北奥塞梯运来。我当时写道“难以想象这两个族群能够再和平共处”。'9'
这以后的17年间,阿布哈兹和南奥塞梯作为单独的实体存在着,同格鲁吉亚的关系紧张而又脆弱,对俄罗斯的依赖则越来越强。在普京治下,它们的无国籍公民拿到了俄罗斯护照。南奥塞梯和阿布哈兹一样,也受俄罗斯领导的维和部队的巡逻监督。欧安组织的观察员努力控制着麻烦,使其不致爆发。
按照逻辑,普京和萨卡什维利对待这些“冻结的冲突”本应站在一起。俄罗斯支持这些地区运动,但多年来一直没有像它们要求的那样予以承认,普京一点也不想因承认它们而使科索沃的先例后有来者。那样的话他对车臣分裂主义运动可就无话可说了。普京希望的结果是通过谈判让这两个地区在自治有适当保证的情况下重回格鲁吉亚。但另一方面,他不愿,也不能允许用武力收回它们。
冲向战争
2008年1月,萨卡什维利在竞选连任时发誓要光复这两个地区。他称南奥塞梯首府茨欣瓦利为一颗“该拔掉的松动的牙”,并保证“最多数月内”把它夺回。'10'
科索沃的先例和布加勒斯特峰会模棱两可的决定似乎成了对他的鞭策。可能他决定必须尽快解决“冻结的冲突”,因为它们是加入北约的主要障碍。布加勒斯特峰会结束的第二天,瑞典外相卡尔·比尔特在第比利斯同萨卡什维利共进晚餐,听到他说可能采取军事行动夺回阿布哈兹和南奥塞梯,震惊之余打电话向他的美国同事发出警示。布什听了比尔特传来的消息后打电话给萨卡什维利说:“亲爱的朋友,我把话讲明了:我们绝不会支持你。是的,你是一个主权国家的领导人,我们尊重你。但如果你率先使用武力,你将得不到美国的支持。”
有人说萨卡什维利3月出访华盛顿时得到了错误的印象,以为布什总统对他收复叛乱的共和国开了绿灯。戴蒙·威尔逊坚决否认布什对军事行动给过任何鼓励。“总统的话不可能说得更清楚了,他强调军事行动完全不可行。他鼓励萨卡什维利走外交途径,还告诫他不要自作主张贸然行动。”'11'
可萨卡什维利对外交途径失去了信心。布加勒斯特峰会召开几周前,俄罗斯国家杜马宣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