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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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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她终于把那假设转换成了语言。
作点点头。
黑首先把小女儿拉到身边,彷佛要保护孩子免受威胁一般。女儿目不转睛地仰望着作,身体紧紧贴在母亲的腿上。大女儿站在稍远处不动。爱德华走到她身旁,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这孩子的头发是浓烈的金发。小女儿是黑发。
五个人默默无言,保持一个姿势半晌不动。爱德华抚摸着金发女儿的头发,黑搂着黑发女儿的肩膀,而隔着餐桌,作一个人站在那里。简直像在模仿相同构图的绘画中的姿势。位于构图中心的是黑。她,或者说她的肉体,处于画框中的情景的核心。
她率先动起来。先放开小女儿,取下额头上的太阳镜搁在餐桌上。然后端起丈夫的马克杯,啜了一口里面剩的冷咖啡,随即皱起脸,似乎味道不佳。好像难以理解喝下去的是什么。
“要不要给你倒杯咖啡?”丈夫用日语对妻子说。
“拜托了。”黑没有看他,在餐桌边的椅子上坐下。
爱德华再次走到咖啡机前,打开开关重新加热。姐妹俩学着母亲的样子,并排坐在窗边的长木椅上,看著作的脸不说话。
“真的是作吗?”黑小声问。
“是真人哦。”作答道。
黑眯起眼睛,径直望着他的脸庞。
“你那表情就好像看到了鬼一样。”作说。他是打算开玩笑的,但连他自己都觉得听来不像玩笑。
“你的样子变了很多。”黑用干涩的声音说道。
“很久没见过面的人都这么说。”
“你瘦了好多,变得……像个大人了。”
“那大概是因为我长成大人了吧。”作说。
“也许是吧。”黑说。
“你几乎没变。”
黑微微摇头,什么也没说。
丈夫端来咖啡,放在餐桌上。小巧的杯子像是她自己烧制的。她往里面放了一匙砂糖,用小勺搅拌,小心地喝了一口冒着热气的咖啡。
“我带孩子们到镇上去一趟。”爱德华用明朗的声音说,“得买些食品,还得给车子加点油。”
黑朝着他点点头。“是呀。拜托了。”
“有什么想要的吗?”
她默默地摇头。
爱德华将钱包塞进衣袋,取下墙上挂的车钥匙,对女儿们用芬兰语说了些什么。女儿们满脸喜悦,立即从长椅上起身。作听到了“冰激凌”这个词。大概是答应购物时顺便给她们买冰激凌吧。
作和黑站在门廊里,望着三人坐进雷诺面包车。爱德华打开左右对开的后车门,短促地吹了声口哨,狗儿欢欢喜喜奔过去轻快地跳进车厢。爱德华从驾驶席探出脸来挥挥手,白色面包车随即消失在树林深处。两人望了一会儿面包车消失的方向。
“你是开那辆高尔夫来的吗?”黑指着稍远处停的藏青色小型车间。
“对呀。从赫尔辛基来的。”
“你怎么会到赫尔辛基来?”
“为了见你呀。”
黑眯起眼睛,像在辨别难解的图形那样,直直地盯着作。“你单单是为了见我,才专程跑到芬兰吗?”
“完全正确。”
“在音信全无的十六年之后?”她惊奇地问。
“说老实话,是我女朋友叫我来的。她说差不多该见见你了。”
黑的嘴唇又描绘出熟悉的曲线。她的声音带上了轻微的戏谑。“哦。你的女朋友对你说,差不多该见见我了。你就从成田坐飞机不远万里地跑到芬兰来。事先连个招呼也不打,见不见得着也没个保证。”
作沉默不语。小艇碰触堤岸的咔嗒声还在继续。风静静的,不像会波涛大作。
“我担心事先联系的话,你也许不愿见我。”
“怎么会!”黑惊讶地说,“我们不是朋友吗?”
“曾经是朋友。现在可就不知道了。”
黑将目光移向林间现出的湖面,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们回来需要两个小时。我们用这段时间好好谈谈吧。”
两人走回屋子,隔着餐桌坐下。黑取下了卡住头发的发夹,刘海耷拉到额前。更接近从前的她了。
“我有个请求。”黑说,“你不要再叫我黑了。要叫的话,希望你喊我惠理。也别管柚木叫白。可能的话,我们不想再使用那样的称呼了。”
“那些名字已经寿终正寝了?”
她点点头。
“我还是老样子,还叫作,不要紧吗?”
“你一直都是作呀。”说着,惠理静静地笑了,“就这样,不要紧。制作东西的作。没有色彩的多崎作。”
“五月里我去了趟名古屋,见到了青和赤。”作说,“青和赤,这么叫可以吗?”
“没关系。我就是想把我和阿柚恢复成原来的名字。”
“我和他们俩分别见面聊了聊,虽然时间都不太长。”
“他们都好吗?”
“看上去都很好。”作说,“工作好像也很顺利。”
“在令人怀念的名古屋,青顺利地卖着雷克萨斯,赤顺利地培育着企业战士。”
“是的。”
“那么,你怎么样?好好地活着吗?”
“好歹还活着。”作说,“在东京的一家铁路公司工作,负责建造火车站。”
“这事我不久前听人说了。说多崎作在东京埋头造火车站呢。”惠理说,“还有个聪明的女朋友。”
“目前是。”
“就是说,你还没结婚?”
“是。”
“你总是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
作沉默着。
“在名古屋跟他们见面时,都谈了些什么?”惠理问。
“谈了我们之间发生的事。”作说,“十六年前发生的事,还有这十六年间发生的事。”
“跟他们俩见面,搞不好也是那位女朋友的劝告?”
作,点点头。“她说,我必须解决这种种事情,回溯到过去。否则……我就无法从中得到解脱。”
“她感觉你心里有什么问题。”
“她是感觉到了。”
“而且认为这个问题可能会断送她和你的关系。”
“大概是。”作说。
惠理像搂抱一般,用两只手握着杯子,感受它的暖意。然后又喝了一口咖啡。
“她多大年龄?”
“比我大两岁。”
惠理点点头。“怪不得。的确,你大概跟年长的女人相处得更好。”
两人沉默片刻。
“每个活着的人都怀抱着各种问题。”惠理说,“一个问题联结着好几个问题。要解决一个问题,总会有另外几个问题纠缠过来。说不定没法那么容易得到解脱。你是这样,我也是。”
“当然,也许不会那么容易得到解脱。但让问题始终是笔胡涂账恐怕也不好。”作说,“我们可以给记忆盖上盖子,但是絶不可能掩藏历史。这是我女朋友说的。”
惠理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向上推开,又回到餐桌旁。风摇曳着窗帘,传来小艇凌乱的咔嗒声。她撩开刘海,然后把手放在桌子上,望着作的脸说:“说不定里面还有已经彻底凝固、再也打不开的盖子。”
“不必强行打开它。我并不想做到那种程度。但至少想亲眼看看那是什么样的盖子。”
惠理看着自己搁在餐桌上的手。那双手远比作记忆中的大,而且肉也更多。手指长,指甲短。作想象着那些手指转动陶钧的情景。
“你说我的样子变化很大。”作说,“我也觉得的确变了。十六年前被那个小团体驱逐后,有一段时间,大约五个月吧,我每天只想着死。真的是认真地只想这一件事。根本无法考虑别的事情。我不想说夸张的话,但觉得真的被逼到了絶境。我到了絶境边缘往里窥探,没办法移开目光。可我总算成功地返回原先的世界。其实那时我就是死去也不足为奇。如今回想起来,可能是脑子出了毛病。不知是精神病还是抑郁症,反正那时大脑不正常,这是实话。尽管这样,我还没有错乱。头脑非常清醒。一片静寂,连一点噪音也没有。回想起来是非常不可思议的状态。”
作盯着惠理沉默的双手,继续说下去:
“那五个月过后,我的脸变得跟从前大不相同。体形也变得几乎所有衣服都没法再穿。看着镜子,我觉得好像被装进了一个不是自己的容器里。当然,我也许只是碰巧赶上了人生中这样的时期,正好撞上了大脑必须失常的时期,脸形和体形必须发生重大变化的时期。但导火索就是被那个小团体驱逐。这件事大大地改变了我。”
惠理不说一句话,听着他说。
作继续说道:“该怎么说呢?那种心情就像船在航行,忽然孤零零地从甲板上被抛进了黑夜中的大海。”
说完,作忽然想起这是上次赤说过的话。他略微顿了顿,说道:
“不清楚是被别人推下去的还是自己失足掉下去的。但船继续向前行驶,我在黑暗冰冷的水中,望着甲板上的灯火渐渐远去。船上所有的人,无论是旅客还是水手,都不知道我掉进了海里。周围没有可以抓住的东西。那时的恐惧至今还留在心中,没有消失。那是从未体验过的恐惧,因为自己的存在突如其来地遭到否定,莫名其妙被孤零零地扔进深夜的大海。大概是这个缘故,我从此以后不敢跟别人深交,总是有意设置一定的距离。”
作在餐桌上摊开双手,比出大约三十厘米的宽度。
“当然,这种东西也许是我与生俱来的气质。也许我身上早就有本能地在自己和他人之间设置缓冲地带的倾向。可是高中时代和你们在一起的时候,这样的缓冲我可是连想都没想过。至少我记得是这样。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惠理将两只手掌贴在面颊上,像洗脸似的缓缓搓揉。“你是想知道十六年前发生了什么,是吧?想知道全部真相。”
“我想知道。”作说,“但首先要讲清楚,事实上我对白,就是阿柚,从没做过任何错事。”
“这我当然知道。”她说完停止了搓脸的动作,“你肯定不可能强奸阿柚。这是再明白不过的事了。”
“可是你起初相信了她的话。跟赤和青一样。”
惠理摇摇头。“不对。这种事我从一开始就没相信过。我不知道赤和青是怎么想的。但我不相信。这不是明摆着吗?你不可能干那种事。”
“那,为什么……”
“为什么我没有站出来为你辩护,为什么相信了阿柚的说辞,把你从小团体中赶出去,是不是?”
作点点头。
“那是因为我不得不保护阿柚。”惠理说,“想这么做,就必须抛弃你。不可能一面保护你,另一面还要保护阿柚。我只能百分百地接纳其中一个,把另一个百分百地抛弃。”
“她就是有如此严重的精神问题。是这个意思吗?”
“对。就是有如此严重的精神问题。明白地说,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絶境。必须有人全力保护她,那个人只可能是我。”
“那也可以把事实告诉我呀。”
她缓缓地摇了几次头。“那个时候,老实说根本就没有时间告诉你。‘哎,作,对不起,就算是你强奸了阿柚好吗?现在只能这么做。阿柚有点不正常,得把这场面糊弄过去才成。以后我们会把事情处理好的,你就先忍耐忍耐。对了,就忍个两年左右吧。’这种话我可说不出口。所以很抱歉,只能请你自己对付了。事情就到了如此极端的地步。顺便说一句,阿柚被人强奸并不是谎话。”
作吃惊地望着惠理的脸。“被谁?”
惠理再度摇摇头。“不知道对方是谁。但违背了阿柚的意志,恐怕是在暴力逼迫下跟什么人发生的性关系,这一点是肯定的。因为她怀孕了。而且口口声声说强奸她的就是你。说得非常明白,对方就是多崎作。还把当时的情景描绘得详细逼真到令人沮丧的地步。所以我们不能不照单收下她的说辞,哪怕心里明白你不可能干那样的事。”
“怀孕了?”
“嗯。肯定没错。因为是我陪她一起去的妇产科。当然不是她爸爸的医院,是更远的地方。”
作长叹一声。“然后呢?”
“经历过好多事情,到夏末流产了。于是到此结束。但那絶不是假性妊娠。她是真的怀孕,真的流产了。我可以保证。”
“流产了,那就是说……”
“对,她准备把孩子生下来,自己一个人抚养。根本没想过要堕胎。不管发生了什么,她都下不了手杀死一条生命。你也能理解吧?她父亲做堕胎手术,她一直持严厉的批判态度。我们还经常为此争论。”
“她怀孕和流产,其他人知道吗?”
“我知道。阿柚的姐姐也知道。她是个口风很紧的人,还帮忙筹措各种费用。但此外就再没人知道了。连她的父母都不知道,赤和青也不知道。这一直是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的秘密。但事到如今,我觉得说出来也没关系了,尤其是对你。”
“阿柚声称我就是那个人。”
“非常坚定。”惠理说。
作眯眼盯着她手上的咖啡杯看了一会儿。“可是,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那个人非得是我不可?我实在理不出头绪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惠理说。“可以猜测很多理由,但哪一样都难以让人信服。没法解释清楚。但有一个理由可以考虑,恐怕是因为我喜欢你。这也许成了导火索。”
作惊奇地看着惠理。“你喜欢我?”
“你不知道?”
“当然。一点也不知道。”
惠理轻微地歪了歪嘴唇。“事到如今说出来也可以了——我一直很喜欢你。作为异性被你强烈地吸引。直白地说,就是心怀恋慕之情。当然,这种事情我从没有说出口,一直深藏在心底。赤和青肯定都不知道。可是阿柚当然知道。女孩之间很难长期隐瞒这类事情。”
“我根本没有察觉。”作说。
“因为你是个傻瓜啊。”惠理用食指按着太阳穴,说,“我们待在一起那么久,我还一点点地发出信号呢,只要稍微长点脑子,很容易就察觉了呀。”
作想了一会儿她所说的信号。但想不出相符的东西。
“放学后,我经常请你帮我补习数学。”惠理说,“这种时候我很幸福。”
“不过你完全没搞懂微积分的原理。”作忽然想起那时她脸颊上不时泛起红潮,“你说得对。我脑筋比别人迟钝。”
惠理浮出淡淡的笑容。“在这种事情上。而且你心里喜欢阿柚。”
作想说点什么,惠理阻止了他。“你不必辩解。不单是你,不管是谁心里都喜欢阿柚。也是理所当然。她那么漂亮,楚楚动人,就像迪斯尼动画片里的白雪公主。可我就不一样了。只要是跟阿柚在一起,我就一直担任森林里七个小矮人的角色。那也没办法。谁叫我跟她从初中开始就是好朋友呢,只能好好适应这样的位置。”
“那就是说,是阿柚忌妒我了?因为你对我有异性间的好感?”
惠理摇摇头。“我只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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