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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疯狂麻将城-第42章

小说: 疯狂麻将城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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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我不同意在文学的范围内讨论这本书。这本书没有文学好讨论,全是捏造事实,危言耸听,污蔑诽谤,无事生非,恶意攻击,往T州人民脸上抹黑,这是作者的一种蓄意报复行为,是触犯法律的犯罪行为,我已经给市委、市政府领导同志写了信,要求从严处理作者……”

昔日的“红司令”果然不同凡响,一上来就一鸣惊人,一连串的排比句,尤其是上纲上线的有力结尾,具有振聋发聩之功效。

白发苍苍的小城文化馆的老馆长这时艰难地扶着桌子站起来,说:“今天咳咳咳,我是咳咳咳,带病来参加这个会的,我咳咳咳,我很愤慨,咳咳咳咳咳咳……”老馆长无休止地咳起来,且有很浓的浓痰吐出。“我感到咳咳咳很那个,恶心……”在场的人都屏住呼吸,压抑着要吐什么的欲望,等待着他的下文。“特别是咳咳咳,写解放前的那章,写妓女打麻将,咳咳咳咳咳咳,打输了就陪人家睡觉,是很咳咳咳的,很伤小城人民咳咳咳的……我奉劝作者不要上街,当心小城人民剥你的皮!咳咳咳咳咳咳……”

那个刚刚从中学“跳出苦海”调到总工会的文人姚船见他说得罗嗦,忙插上去说:“那些倒是次要的问题罗。主要的问题是什么呢?是这本书诽谤了我们麻将城,诽谤了麻将城二十万人民,伤风败俗嘛。这本书从头至尾都是不真实的,只有一点是真实的,那就是写的我们麻将城,这点作者是抵赖不掉的,麻将城人民也是不会放过他的……”

钟山望着他笑,说,“今天来的全是小城的文人,却在慷慨激昂地讨论一本不是文学的书,我看这里只有一点是真实的,那就是──这地方是文联。”

这下激怒了“红卫兵司令”,他这次是呼一下跳起来的,且拍着桌子直指钟山:“作者的态度很不老实,必须要他放老实一点,否则我就退出会场!”

这一来,钟山倒真的有点糊涂了,且有了“不真实”之感。他甚至抬头看了看会议室墙上的大美人挂历,上面确实写着1988年几个字;再捏捏自己的肉,嗯,有痛觉……

这时胆小的叶先生忙站起来打圆场:

“息……息息怒哦……”叶先生一紧张说话就结巴。

龙先生认真地清了清嗓子,郑重发出要发言的信号。

“昨天,我和叶老师受文联组织的委托,专程到作者家里找作者谈话。作者的态度很不冷静,为了名利作者可以不择手段,已真正到了疯狂的程度。但我们对作者不能一棍子打死,要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嘛。只是作者目前能不能在报社这样重要的岗位上工作,倒是组织上应该慎重考虑的问题……”

接着丛科长作为宣传部的文人讲话了。他说:

“今天我不是以一个市委干部的身份来讲话,今天我是以一个文艺工作者的身份来讲话。(这位昔日的中学语文教师一开口就让人感到一种严格的语法功力。)我们现在虽然不提以阶级斗争为纲了,但阶级斗争还是要讲的。《话说麻将城》这本书流露了作者的阶级感情问题,暴露了作者的阶级立场问题,显露了作者的文德品质问题,这些问题都是很严重的问题,这些问题传到外国去,就会成为资产阶级攻击我们红色中国的炮弹。这本书,外国资产阶级一定会为它评上奖的。作者的妻子也是麻将城人,作者写这样的书也相当于是出卖自己的祖宗……”

下面的发言越来越热闹,也越来越离谱,人人都想在此场合表现一下,迫不及待要表表自己的态,表表自己的立场。钟山几次想走,却又有些舍不得,这是一个让人大开眼界的机会,也是一个体验生活的机会。唉,早晓得这么精彩,带个录音机来就好了,钟山遗憾的想。这样想着他灵机一动,为何不跟他们开个小小的玩笑呢?……

所以,当“讨论会”开到晚上六点半钟,当所有的人都说的口干舌燥精疲力尽饥肠咕咕把桌上有限的几只桔子香焦都吃光再没有什么可吃也没有什么可说时,主持会议的古副主席叫钟山了:

“下面请作者谈谈自己的体会和教育。”

“这是个病句,主席先生,”钟山笑道,“至于说到教育,确实很大,今天这种场面,这种待遇真让我感到受宠若惊,我已经认真地将这次会议录了音,准备回去以后慢慢的,反复的接受教育……”

所有的人都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古副的脸迅速红了一片。(古副就是爱红个脸,这对一个姑娘来说也许是一对美丽的红晕,但从官场的角度看这个问题,他就显得不够“老”了)。这时他红着脸对钟山说:

“你……你把把把它拿出来……”

他也向叶先生学习了。

钟山没有理会他,哈地一笑,说:“我并没有认为我那本小书有什么了不起,是你们抬高了它。一部伟大作品的诞生总要遭到平庸者的反对的,一个伟大的作家总在不断地淘汰他的读者甚至他的同行,否则,他又怎么能出类拔萃呢?……”

钟山说:“过去,人家都说文人是骂官的,两者是油水不融的。平时大家聚在一起,也是慷慨激昂地抨击时弊,批评腐败。可今天我懂了,要是文人当了官,十有八。九比原来的官更坏。再说,为什么有很多文人是假洋鬼子,随时准备弃文从官?因为真正的文人难当,也为社会所瞧不起。现在改革开放的年代,党要求我们敢于说真话,敢于剖视残余的不良的封建历史文化,割掉肿瘤,轻装上阵,这是每个文艺工作者义不容辞的责任。但很多人都害了近视病,眼睛只盯住鼻子前面几寸的地方。因为说真话一不能做官,二不能发财,说它做什么呢?但事实证明,说真话的才有力量,才有战斗性,小小的笔杆才能搅起时代的漩涡,才能为改革推波助澜。我还要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让别人去说吧,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当钟山真的抬脚要走时,丛科长、“红司令”和几个副主席都一齐拽住他,要他将录音带交出来。

钟山很奇怪:请问你们有什么权利这么做?根据哪一条?

丛科长说:“这个会议不准录音。”

“这是什么秘密会议,有什么国家机密吗?”

“擅自录音是一种违法行为。”古副红着脸说。

“好了,既然我犯了法,你们叫警察来找我好了。再见。”

说完,他抽身就走。

也许他动作太迅速、太果断了,科长主席们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办?喊住?强行拽住?拦住?截住?抱住?……

钟山已经走远了。

……

钟山刚到家,叶先生就跟踪来了。

叶先生的个子跟他的胆子一样,很小,大约只有一米五五。按当今流行的男子汉标准,不知已打入了几等残废。相比之下,钟山就太高了,一米八的个头,宽肩,长腿,又穿着牛仔裤,更显得耸然挺拔。遗憾的是他长得太漂亮了点,太秀气了点,太像个“白面书生”了。而现代男子汉都讲究一点粗犷,灰黑,彪悍,甚至丑怪……据说幽默大师伏尔泰就“瘦得像一串骷髅,长鼻麻面”,可算丑狠了,但法国的名媛闺秀却把看成“丑马王子”,崇拜他,爱慕他,使得他有足够的自豪感去揭露社会的虚伪,伸张人类正义……可惜麻将城不是巴黎,这里太沉闷、太闭塞了。叶先生大概就是这种标准的小城人──凡认识他的人都说他好。他实实在在是个大好人,大大的好人。

叶先生对谁都小心翼翼、恭恭敬敬的。此刻他仰头望着钟山,脸上露出艰难的微笑,让人联想到一头正走向刑场的温顺的牛。

钟山见状也不忍心捉弄他了。他当场向他掏出衣兜里的一切杂物,说明自己不过是开了个小小的玩笑,不必当真。

然而他不肯信。

“我是,是是为你好……别给公安局抓抓住辫子呵……”他悲哀地望着钟山,几乎要落泪的表情。

这回轮到钟山无可奈何了:“唉,这年头,连个玩笑也开不得了。”

钟山感到对他真是爱莫能助。

“算了,我只是为,为你好……”叶先生最后说,“今天,我我们在会上说,说了一些违、违心的话,你不要那个……是上面逼、逼住我们要,要表态的……”

他为自己赎罪,同时也为别人开脱。真是好人。

钟山真正地被他感动了。同时又感到一阵空前绝后的失望……
52。尾声:小城故事多火 烧 麻 将 城
(九)麻将的另一种打法

哪颗树下没有鸟粪,这反而使花开得更香。

雾自以为消灭了山峰,其实,却点缀了山峰。

上帝创造的世界并非永恒存在,只有创造者才是唯一的永恒。

──题记之三

……

有人说过,麻将城出过很多“名仕”,却从未出过一个真正的男人。至少不曾出过一个至始至终的男人。是地域关系,还是遗传原因,小城的男人好像个个被阉割过一样,每到大义凛然的时候,他们就萎缩成了一团。当然,小城也没有出过真正的女人。如果出过真正的女人,她是会培养出一人真正的男人来的。因为一个好的女人总是男人的一个好学校。小城的女人喜欢寻求男人的保护。每到危险关头,她们便及时拉着男人的膀子逃之夭夭。小家庭,不安乐窝,小格局,小气色,小圆桌旁围一圈,麻将牌糊起来哗哗哗──这才是小城人奋斗的目标。

再有力的男人掉进来,正象是掉进了泥淖,越挣扎陷得越深。

钟山的老婆小兰是麻将城的女儿。当年小兰擅自与钟山恋爱家里就不同意。小城人历来喜欢与小城人联姻,这样势力更大,关系更多,基础更稳固,“进步”的路子也更多。很多人都说,小兰若不是嫁给钟山的话,早高升了。

而现在,她连最后一点自我希望的火星也被自己的男人扑灭了。

要命的是,还感到惶惶不可终日。

她后悔不该为他去卖那几本书。她怕人追查,怕罚款,怕有人晚上敲门,怕丈夫孩子遭到不测……她觉得男人都自身难保了,还有能力保护她吗?她便没有了安全感。而小城的女人没有安全感是断断不行的。于是失眠,于是神经衰弱,于是喜怒无常,歇斯底里……还不能回娘家。娘家个个骂,还要打。因为他们一看便知,书上的好多素材是小兰提供的。

小兰并不是故意提供的。小兰从小就会打麻将,从小就生活在麻将堆里,她说话不可能不说到麻将。但小兰不上赌桌打麻将。这在小城是罕见的。在麻将城,即使女人上桌打麻将也算不得真本领。所谓真本领是指陪有地位的男人或“大款”们打──男人从来就是女人手里的一张牌,就看你会不会打了。

要不是钟山,她也许会打得非常出色的。可惜钟山不许她打,自己还坐了牢。钟山现在好像又要坐牢了。风声是越刮越紧……

这天晚上,钟山为了解闷,独自去了文化馆办的“文化舞厅”。

舞厅的票已经卖到了22元一张,广告上写着:有乐队,有小姐伴歌、伴舞。听说进舞厅的大多是些个体户、鱼贩子、麻将贩子,文化越高的越进不来。除非有种人物是不要票的。钟山在门口观察了一下,好像真是这么回事。好在自己是记者,以前进舞厅从来是不要票的。

可今天有人拦住了他──“票”!

是文化馆那个叫“日内瓦”的人,脸上的几颗麻点象麻将牌上的六 ̄八饼,在门口的霓虹灯下熠熠闪着星光。他装着认不得钟山。(听说他家就住在书中写的旧社会那条“麻将街”上,当时是赌场、窑子集中的地方。)

钟山进退不得,只好掏了22元钱。

钟山坐在咖啡座上。一杯咖啡啜完了,二块糕点也下了肚,还没有一个舞女来邀请他。过去,她们对他可是众星捧月似的。他尝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以前,他在这些“哥儿们”“姐儿们”中间能感受到一种比酸溜溜的“上层社会”或“文人圈子”更朴质、粗犷、自然的气息。他作品里的好多素材就是从这里无意间得到的。可现在,他似乎从根本上失去了他们……你触到了小城的隐私,小城便象一只受伤的蚌,将身上的硬壳紧紧地夹起来,不留一丝缝隙……

“对不起……”这时一个围白裙的服务小姐来收拾桌子,过程中悄悄塞给他一个纸条。他疑疑惑惑地展开来:

快走!有人要打你!!

……

看样子,小城并不是没有黑手党啊……钟山站起身来的时候,不无兴奋地想。

钟山出了舞厅,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爬上了文化馆的最高层──六楼。六楼是间画室,有好多学员在那里画画。他穿过歪七竖八的画夹,上了阳台。他喜欢从那儿俯视小城。

小城的灯火都掉进了不深的深渊。夜,是死气沉沉的。连一块象样的霓虹灯图案都没有。小城,发展到今天,便凝固在这碉堡似的六楼上不动了……

一阵寒风吹来,他打了个寒颤。他忽然觉得,如果此刻有人把他从这阳台上推下去,一定很容易的……想到这里,又打了个寒颤。“呤呤呤呤呤……”背后猛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铃声。钟山意识到,“碉堡”关门的时间到了。

钟山慢慢走下楼。出大门的时候,看见前面那个“白裙”姑娘的脸一闪,随后又看到几个穿皮夹克的男人一闪一闪,紧紧跟着她……

钟山预感到了什么。他用围巾把自己眼睛以下围住,骑着自行车,保持一段距离跟着他们。果然,刚转过一条小巷,那几个“皮夹克”就突然加快了速度,用摩托车朝那个“白裙”撞去──只听得一声惊叫……没声音了。

钟山不由得狂喊起来──“抓流氓──有流氓行凶啦──”……

一连喊了好几遍,路上的行人反面纷纷躲开了。

小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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