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麻将城-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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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动不动向她下跪了,也不需要随时随地向别人装出一付笑脸了——而且他一笑脸就红──这十几年来,他实在是笑够了,笑累了,再也不想笑了……
51。尾声:小城故事多自相残杀
(七)钟山其人
鲁迅虽一直受人推崇,人们始终只将他当作“说说而已”的偶像,至今还“后继无人”。在内心里,骨子里,中国知识分子更倾心于周作人,而真正的鲁迅傲骨精神在中国知识分子中,谁见过几多踪迹?
──摘自《报刊文摘》
……
龙年伊始,“钟山”这个名字再一次成了小城每个角落闲谈的话题。
过去钟山在报社当记者时虽然在文人中有“小城第一笔”之称,但小城的百姓对他始终是生疏的。对小城人来说,哪家的干丝、卤鹅做得好,店主的名字便人人传颂;至于哪个的文章做得好,却不在大家的关心范围。这样说吧,有“崇仕”传统的小城人历来是瞧不起“笔杆子”的。小城有个近乎下流的谜语说:“苗苗条条一撮毛,动来动去种祸苗”,就是说的“毛笔”。哪家的后生胆敢舞文弄墨惹是生非,他的老爹老娘老爷老叔老丈老舅等等等等必定要日夜将其煎熬直到他完全“阳萎”为止。
麻将城在历史上一直是个江北的小商埠,这里出过戏子,名妓,富商,以及棋手,赌王,就是没出过文豪。这个传统似乎要一直保持、发扬下去的。
前面说过,钟山是几年前从省城分配来的大学生。有些熟悉他的人谈起他总是连连摇头:唉,这小伙有才有貌,什么都好,就是不走正路!……
是呵,在小城文化中,只有富贵功名才是唯一的“正路”,反之全没有出息。于是人间灵性便消失罄尽,人与兽的区别,也微乎其微了,剩下来的,恐怕只有八面玲珑的势利眼、马屁精了……
钟山自以为对这些是看透了的。他从不在乎外界对他的看法,也不祈望别人的理解。他相信这样一个怪论:一个人置毁誉于不顾,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否则他始终是别人的奴隶。他认为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应该保持足够的寂寞感和自我感──当寂寞升腾起来时,也就意味着你同他人、同群众的区别,也就是你的个性、你的独特价值、你扔独创意识开始凸现──当你感到写的每一行都可能遭到别人误解、歧视时,你或许就成功了……
钟山身在报社,却一贯谢绝所有的社交活动,坚决要从虚荣和时髦的诱。惑下摆脱出来。他除了闭门读书,就是潜入社会底层摄取养料……他只求能时刻捕捉住个人的感觉和见解,时刻保持某种独创的可能──只求无愧于在作品上着上自己的名字。
过去的钟山曾抱定一个生活信条:远离政治,重铸自我。钟山在一次文友聚会上喝醉酒后竟公然宣布:他在麻将城至今没有找到一个真正的女人,正如在酱缸里找不到一块新鲜面包一样。他甚至断言:小城的姑娘都一个味儿,浅薄,俗气,拘束,缺少见识和鉴赏力,和这样的女性在一起,既不可能有灵的交流,更不可能有肉的交流,除了消磨人的灵气别无所获……
这样一来,钟山的对立面上又崛起了一群并不软弱的异性。
也许,一个人单靠艺术是难以生存的,按照时髦的“老弗”的理论,一个人的爱欲如果得不到满足,他心理能量的火山总要在另一处爆发出来──这不,钟山得不到女性的青睐,便对鲁迅、柏杨之类的“好事之徒”感上了兴趣。读他们的书,不免要“中毒”。于是这个从来不关心政治、连每晚的新闻联播都不看的家伙忽然一下子订了十几种报刊,研究起国家大事来了。他老婆以为他要改邪归正了,每日心中窃喜──这总要比出去搂女人跳舞安全多了……
也许就是从这时起,钟山一反往日“无事小神仙”的状态,整天坐在家里(电大不坐班)皱起几根稀疏的眉毛,决定要当中国的第二个鲁迅了……
人们都说狂了。实在是狂了。
──放着“正路”不走,他偏偏选择了这条险路。过了而立之年,他不但没有成熟、老练起来,反而变得天真、幼稚的可笑……
直到有一天,他的“研究成果”《话说麻将城》出笼时,他看到的结果是所有的人都像避瘟神那样的躲避他,他才开始感到大事不好,同时也感到大惑不解──
当一个普通公民拿起一支正直但弱小的笔站出来向庞大的社会公害──麻将掷出投枪时,我们的党员干部、英雄模范、积极分子们……都上哪里去了?他这样向报刊奋笔疾书。但可惜的是没有一家报刊发表他的这些文字。老百姓的麻木,知识分子的冷漠自私、明哲保身,算是让他亲自体验了一回。他隐约有点懂了:鲁迅为什么对中国的农民和知识分子最感到绝望。为什么中国历史上许多“革命家”或“激进分子”最后都成了妥协调和派或者走向了自己的反面?……
钟山觉得自己需要重新做一番研究:小城百姓对麻将到底怀有怎样的一种感情?大的大赌,小的小赌,各种各样的赌,那些有形的和无形的麻将,快乐的圈子,疯狂的毒瘾,麻木的药剂……原来大家都是很乐意这样稀里哗啦“糊”下去的,是自觉自愿的……谁也别要太清醒,谁也无法太清醒──这才是真实而严酷的现实,活生生的现实!
──麻将城呵……
所幸的是小城还有几个支持他的人。他们并非完全同意他的观点,而是赞赏他这种为人、为文的态度。他们说:如果大家都埋在麻将堆里,没有人去思想,没有人说真话,这个社会将成何体统?
小城一个级别很高的部队离休干部手捧《麻将城》到处游说。他好几次闯进市委办公室,指着居书记的鼻子说:“你们懂个什么?什么叫文学?什么叫艺术?你们大概还是以阶级斗争为纲吧?这本书我看写得好,有些事情写得还不够!”还说:“当年有人用印度跟英国换莎士比亚英国都不肯换,这是什么意思你们懂吗?……”人们说这种话也就是这个老干部敢说,他的级别比市长高,市长能把他怎么样?
还有一位年逾古稀的老画家屡次在政协会议上发表演讲:这是一本提高麻将城知名度的书!仅从经济角度上说,你花几百万、几千万做广告都做不到这个效果。如果我是市长,就索性顺风扯帆,把我市真的建成一座有特色的麻将城,成为古今中外罕见的旅游胜地!……
这些个议论自然被人们视为疯话。
而来自另一方面的压力却大大出乎作者的意料。报社的一个副主编就曾冲着钟山大拍桌子说:“你不是一个好的新闻工作者!”这位顶头上司当众警告他:报社是党的喉舌机关,不是姑息养奸之地!
同事们个个都噤声不语,人人脸上皆有恐惧之色……
事后,这位副主编又单独找钟山道歉,说上午拍桌子纯属迫不得已,不过是为了完成某个任务,希望他不要当真。“你知道吗,市里这次还成立了调查组,正在调查你的问题,所以我说那些话也是为了你好,最近在议论上,生活上……都要注意。唉,小钟啊,社会是复杂的啊!”
副主编最终长叹一声,用这句至理名言结了尾。
这确是一句人人皆知、人人会讲的至理名言。你不相信吗?那你就亲自和社会碰碰吧。这样你就懂了,就服了。
从这一夜起,钟山失眠了……
……
(八)文人相轻
希望被别人理解是弱者的表现,充满力量和自信的人是不会要求别人理解的。有实力的人,从不偷看上帝手里握着什么牌。
你可以置人的评价于不顾,却无法使人不评价。
置毁誉于不顾,你便得到自由。
──题记之二
……
小城一直没出过什么大手笔。用本地话来说,“小洞里爬不出大螃蟹。”
但小城一直出“名仕”。特别是文人“名仕”。小城现在的七品芝麻官中就有不少原来的中学语文、政治教师。
土生土长的小城文人历来都很争取当官。他们每写出一小块豆腐文章都要复印若干份送到有关人士们面前请求指正。有的还大摆筵席,以扩大影响。这些土生土长的小城文人当然要把外来的钟山这“第一笔”搞下去。比如他们说,钟山发表的几十篇小说全是写的女人的“胸脯”和“大腿”。(显然,小说不能全由“胸脯”和“大腿”组成。也许他们在小说只看见了“胸脯”和“大腿”也未可知……)钟山听烦了这些议论,曾发誓要写一篇长长的没有一个“胸脯”和“大腿”的改革题材的报告文学。结果这部着作把他送进了看守所。眼看钟山倒下去了,可不知怎的他又“出来”了。不过他好长时间没出作品。大家以为这下子他真的完了。想不到他现在突然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话说麻将城》。它爆炸的气浪冲击了小城的每一个人,特别是那几个“卫道”的文人:他们更显得黯淡无光了。
仅十几天功夫,作者的“一千五册包销任务”不仅很快完成,而且书店主任一不做二不休,又火急从出版社拉来二千册,很快也销售一空。据说出版社再也没有一本可拉了。
──3500册!这在小城历史上可是一次空前的纪录。
小城的气氛显得微妙起来,微妙得有点叫人胆颤颤的。
这天晚上,两个中学教师(即文联的两位兼职副主席)叶先生和龙先生双双光临钟山的寒舍。这两位平时和钟山的关系还不错,经常写些钟山作品的小评论在报屁股上发表。不过今天,他们两位的神情都不太正常,像偷了哪位妇女的内衣似的,畏畏缩缩的样子。
“钟作家啊,你的大作看样子闯大祸了……”龙先生说。
“我们……我们是来跟你通个消息的,透透气的……”叶先生说。
钟山一面表示感谢,一面给他们倒茶。
“市里的头头哇,看上去很恼火欧,”龙先生胆子大一些,说话不那么抖,文联正在组织班子,要反,反──”
钟山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是真的。”叶先生抖的好一些了。
“老钟,你要做好思想准备啊,”龙先生竟大胆地拍拍钟山的肩膀,“哼哼,不要搞的像上次那样,嗯,避免不必要的牺牲嘛……”
钟山笑了:“老钟不敢当,不敢当,还是叫我小钟吧。这回总不见得要枪毙我吧?”
“不……不一定的,”叶先生说,“这小地方,很难说,都都很难说的……”
“看样子官司是非打不可了,”龙先生说,“你书里写的那些事情都有事实根据吗?都有证据吗?”
“证据?”
“是啊,这小地方,什么事情还不是当官说了算,你有什么办法。”龙先生说。
“正因为麻将城如此闭塞、落后,我们才需要改革开放嘛。连历史文化都不让人去研究,还谈什么公民介入意识,谈什么舆论监督作用?我们是跟党中央保持一致还是跟在小城个别头头屁股后面乱跑?……”
钟山忽然停住不说了。因为两位老先生脸上没有了笑容,且腿肚子都方向一致地打起晃来。
钟山忽然想到,他们都是快五十岁的人了,“减去十岁”的话也都四十几了,他们早已不年轻了,已经不能和他共享一个话题了……钟山疑惑地望着他们,刹那间他真怀疑他们是否真的年轻过?好像他们生下来就一直这么老……听说他们在五十年代都被打成右派,二十多年腰没直起来──二十多年!是什么概念?一万多天哪!……也难怪他们,到现在还是弯腰屈膝的样子……
“你们别担心,”倒是钟山反过来安慰他们了,“现在各方面的形势都很好,改革开放的大局很好,最近党中央特别强调法制、公开性、新闻监督等等……”
“唉,什么新闻监督,搞得起来吗?”龙先生直摇头,“你在报社工作,这点还不清楚吗?就算搞起来又有什么用?人家西方是公民投票,舆论可以影响票数,我们这里……唉……”又是一连串的摇头。
“不不不谈了,”胆小的叶先生的声音又重新抖起来,“莫莫莫谈国事呵……明天下午,文联要召开,开开开……”他说不下去了。
于是龙先生前仆后继接着说,“要开,开你大作的讨论会。你尽可能去吧。我们来,就是给你通个消息,让你做一点准备……”
“准备什么?”钟山不解。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啊?”
“你心里有数,我们就不多说了。以后,有,再有,有什么消息,我们再,再那个吧……”
他们畏畏缩缩地说着,畏畏缩缩地去了。
钟山目送着他们,心里一时也有点“那个”起来……
……
小城文联很长时间没搞什么活动了。也想不出个会来开开。桌子板凳都很脏了。
今天主持会议的是文联副主席古某。正主席亲自搭乘别人的小汽车押着礼品上省城“进贡”去了。时近年关,各厂各单位都纷纷派出专车带着礼品去省里孝敬上级,文联当然也不甘落后,这是比任何文学讨论会都要紧的工作。但也有人说正主席滑头,有意借故躲开讨论会,将难题出给副主席古某去做。
古某业务上号称是研究鲁迅的。他的最大发现就是:鲁迅如果活到现在必定是全国第一号大右派。今天古某难得主持会议,从里到外都刻意打扮、准备了一番。讲稿当然是经过上面反复圈定的。他一上来就先给这本小书定了调──
“这本书是写我们麻将城的,但作者写作时缺乏深入研究和确凿的事实依据,据我了解我们麻将城是没有那些事情的。作者在这本书中想象捏造了许多事实,严重伤害了麻将城人民的感情,这是一本不太健康的、庸俗的甚至是恶俗的书──希望大家畅所欲言,大胆发表自己的意见……”
钟山环顾四周,见小城的文人们基本都到齐了。另外还有一些工厂、基层的代表。阵势好像摆得很大。龙先生和叶先生分别坐在古某的左右,面孔上的肌肉均处于过分紧张状态。
第一个站起来的果然是煤库的“三种文人”老林。此人二十年前曾是小城着名的红卫兵司令,传说那些年头他非常威风,身上一左一右各佩挂一支驳壳枪,被下面的小将们前呼后拥地拥着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后来就弄得很蹩脚了,差点被定为“三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