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晚笛 听张充和讲故事-第13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诶癖肥乔迥┟癯跄昙涑鐾恋摹P∈焙蚪涛业闹炖鲜Γㄖ熠忧眨┦俏豢脊叛Ъ遥伊俚难兆郑侵苯哟痈崭粘鐾敛痪玫摹堆涨诶癖返谋耐仄希淳淹校苯硬眉舫勺痔梦伊傩吹摹D鞘焙蛭铱吹降摹堆涨诶癖吩兀痔迨菹鳎驶⒉环蚀蟆O衷诳吹匠霭娴母髦帧堆涨诶癖罚切┕诜蚀蟮谋驶匀皇潜获淹械墓坛糯罅说模 钩浜屠先舜搜裕肥当鹁吖壅笆盅郏参颐茄把兆衷黾恿诵碌娜鲜督嵌取@先宋颐亲弑适痉蹲牛感囱兆值脑吮矢幢鸬奶宀煌拿恳桓鲎掷铮苡幸槐适翘乇鸷裰氐模钠厕喾绞剑枰庋剩岚闯龇妫Φ酪诶锩妗�
(上)张先生示范执笔法。左起:笔者、温侯廷、张充和、邵逸青。
(下)张充和与两位洋弟子:温侯廷和邵逸青。(笔者提供)
(上)孙康宜也是「同门弟子」。左起:笔者、孙康宜、温侯廷、张充和、邵逸青。
(下)书法课上。左起:苏炜、温侯廷、张充和、邵逸青。(笔者提供)
张充和临写的《颜勤礼碑》,二○○九年。(笔者提供)
二○○八年从春到夏,每个周四下午课后,我便带着邵、温两位学生,登门北港张宅,跟随充和老人习字。我们几乎临了整整一年的《颜勤礼碑》。她嫌市面上一般出版的颜体字帖不好,特意从她的书架上为我们找出日本出的书法字帖系列,找出版本更加精准、印刷也更加精美的颜体字帖,让我们复印临写。「颜字是打根基的字,把颜字写好很重要。我现在每隔一两年,都要拿出颜体字帖来,认真临一临。」张先生一再向我们强调,「有颜字的底,就能写好大字,写好隶书——隶书也适合写大字,」老人一下子又沉入了回忆之中,「那一年,七七事变以后,我用大幅白布写了『国难当头』几个大字,挂在苏州乐益女校的高墙上,我写的就是颜体字。」老人话里一时溢满少壮豪情,「『国』、『难』、『当』、『头』,每个字有这么大!」她展臂比划着方圆,「写楷书,只有颜体适合写大字,别的体写大字不好看,要么就写隶书。我做小孩的时候喜欢写大字,年纪大了,反而喜欢写小字……」
体谅到九旬老人的身体状况,我总是注意,把每周习字课的时间,都控制在一小时左右(这些年我和老人家的见面聊天,每次也都不超过一小时)。每每在老人和两位洋学生热情互动、意犹未尽之时,我就客气地叫停,及时告辞,免得让她过劳。可是,二○○八年春季学期结束后的暑假,老人还是忽然发病住了医院。待出院后,我怕让她累着,便准备把秋冬学期的书法课取消了。不料,张先生听说了,连连摆手说不,很坚决地对我说:「我喜欢教你们写字,这两个学生很用功,也很有悟性,我教得高兴,我是老师,我要坚持每周给他们上课。写字累不着我的,一写字就让我快活、舒坦。」老人一再这么说。那段时间,我确实非常踌躇:虽然按年岁说,张先生身体尚算健朗,但毕竟进入暮年,体质日衰,我生怕自己稍有唐突闪失,就会再让老人身体出状况;便找日常照顾她的小吴,以及身边来往密切的孙康宜、陈晓蔷等老师认真商量。大家都说:只要老人家高兴就好,在写字的事情上,一定要遂老人的愿,不要扫她的兴。于是,秋季开学,我又带着邵逸青登门(此时温侯廷已毕业离校),重新开始了每周四下午在北港张宅的书法课程。
张充和为温侯廷示范写字时肩臂运腕用力的位置。(笔者提供)
确实,跟我们一起写字,老人家总是笑意盈盈,兴致高昂。每次来上课,张宅平时严锁的正门都是虚掩着,我们如约进门,老人家已经端坐在大书案前(其实本来是餐厅的长餐桌,现在成了老人日常习字的专用书案),摊开笔墨纸张,等着给我们上课了。展看我们每周习字临帖的功课,写得好的字,用朱砂红笔给我们打圈圈,写坏的,打个小叉叉,再提笔在一边给我们示范写一个同样的字。有时老人来了兴头,就要我们先练写自己的名字,「有些人练了半天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这是最说不过去的!」然后,她会以各体书法——楷、行、草、隶,写出我们各自的名字作模板。现在检存旧物,发现跟充和老人学书一年间,先生竟为我们三位「孺子」题写过好几次「拙名」!自然,都被我们一一珍藏起来了。
想起来,我们唯一惹老人家生气的事,也跟这「珍藏」有关。前面说过,那一段时间,我和两位洋学生都学会了「赖皮」,喜欢捡拾老人家日常习字随意扔弃的字纸——因为老人笔下确实堪称「字字珠玑」,哪怕示范一个「之」字、「也」字,老人会把一个「之」、「也」,至少写出五六种不同架构、风格的字形来!有一天下午上课,张先生告诉我们,今天的时间有点紧,来不及研墨了,就用这种水写纸张,给你们做示范吧!老人随后批改我们的习字作业,就提笔在眼前的水写纸上——即是用干净毛笔、以清水代墨、可以反复使用的一种「新式」纸品——老人平日不让我们用「新式」墨汁,却偏偏喜欢用这种「新式」水写纸,来给我们做示范!
写行书的张充和,二○○九年 。(谭琳摄影)
——那段时间,我们都恨死这「水写纸」了!因为老人每次落笔示范的那些或是铁画银钩、或是珠圆玉润的字体,用清水写过,随即便晾干消失,在纸张上留不下任何痕迹,我们自然就无法「私藏」,真真让我们心疼死了!「张先生,还是让我来研墨吧!」邵逸青满脸诚恳,「我年轻,力气大,磨墨很快的!」「我也可以磨!」温侯廷抢着说,「我们都喜欢你用墨汁给我们做示范!」邵逸青二话不说就注水研墨。老人皱起了眉头。我赶忙赔上笑脸,直白相告:「我们大家,都想留下你给我们作示范的字迹——可水写纸,什么都留不下!」「写字就要一门心思、心无旁骛!」老人嗔怒道,「我就知道你们动的什么心思!今天不用墨,就在这水写纸上写!」第一次看见了老人动气,吓得邵逸青直吐舌头,怏怏停住了研墨的手,瞄我一眼,我们赶忙屏声静气,「心无旁骛」,提笔蘸向了那恼人的清水……
「程门立雪」的典故,来自一个古人求师受教的著名故事。专门收集宋人程颢、程颐兄弟言论的「二程语录」,其卷十七所引一条,即「程门立雪」之最初资料:
游杨初见伊川(程颐),伊川瞑目而坐,二子侍立。既觉,顾谓曰:「贤辈尚在此乎?日既晚,且休矣。」及出门,门外之雪深一尺。
张充和的临帖法书,二○○九年。(笔者提供)
此典故的日后流传,则把学生问师的场景置于师门外——为待师教,学生立于门外深雪中而不觉其苦。这个故事强调的,是对师承的虔重和坚持与坚忍,所谓「继后传衣者,还须立雪中」之谓也(唐人方干《赠江南僧》)。
从研墨、运腕、临写颜帖起步,一两年间,我和我的美国学生跟随张充和老人习字,虽未曾吃苦受困,确也曾顶风冒雪,风雨无阻,并甘之如饴。我自己,除了跟随先生习字,则还加上了「学诗」一项(本来,二○一○年我介绍助教张琬婷向老人学习昆曲时,张先生也要求我跟着一块儿拍曲学曲。可是自己实在缺乏唱曲的慧根,听过一两次课就打退堂鼓了)。二○○七年夏天在台北,围绕古体诗词的当代传承话题,我与作家张大春有一个「打擂台」的戏约,自此我便自己开始做古体诗词的功课。于是,我便常常将自己新写的诗词习作,送呈充和老人求教。
我记得,最早请老人家评点的,是一首我写给海外一位立言成就卓然而命运坎坷的友人的贺寿诗,诗曰:
笔写千山雪满衣,寒襟素立对鸦啼。
危城钟鼓惊溟壑,边地弦歌动妄思。
捣麝成尘香愈远, 碾梅入冷芳益奇。
人间岂信佳期误, 更待佳期春柳枝。
当时敢于在先生面前「献丑」,也是因为听到了身边友人的厚意美言,我自以为可以在老人面前「拿得出手」。没想到,张先生读罢,马上提笔在颈联「捣麝成尘香愈远, 碾梅入冷芳益奇」上,划了一道浅浅的杠杠,说:「这两句,合掌了。」我问:「什么是『合掌』?」老人笑着把两个巴掌合起来,「你看,这样手指跟手指的相合相对,诗的意义重叠重复,诗境反而就窄了,这是写律诗的大忌。」我一时恍然有悟,便顺手又把我刚刚写出的一首词,写在记录本上请老人指教——是《丑奴儿近》的词牌,词曰:
张充和的临帖法书,二○○九年。(笔者提供)
秋来展卷红叶上,满纸飞霜。满纸飞霜,一天星斗看文章。
长空雁字两三行,水远山长。水远山长,古今心事付苍黄。
老人读罢,点点头,缓声说:「平仄可能还要调一调,要严格按词谱走。词原来是能唱的,其实音律上更讲究。就如平声,阴平阳平的字眼落到韵脚里,唱起来都不一样的。唱昆曲就很有这样的讲究。不过,你写诗喜欢用明白字,路子是对的。我不喜欢把诗写得曲里拐弯的,费解,让别人看不懂。其实,文字的浅白,也可以写出诗味来。古人的好诗,大都是明白晓畅的。」
我确有醍醐灌顶之感。我早就从张充和的《桃花鱼》里,读到她善于把日常生活入诗,并且以清浅文字写出蕴藉诗意的超凡本领。我日后学诗,喜学唐人的直抒胸臆,不喜宋后诗风的曲笔雕琢,就是深受充和先生的影响。自此,我便随时将日常的诗词习作打印成大字本,方便请动过眼疾手术后视力减弱的老人指教。充和老人深通音律,一诗在手,不必吟诵,只要浏览一遍,老人马上就会点出问题:这里出律了,此处失韵了。在我如今保存的诗词习作稿本上,还留下了先生用铅笔划杠做的微批:「五平」,「孤仄」、「四仄」、「三平尾」,等等。我时时会为此犯窘,惊叹:「张先生,这平仄音律,好像你不需过脑子就找出了问题,怎么我一再小心,还总是会犯错呢?」「这是一种习惯,就是古人说的童子功,」先生吟吟笑道:「从四五岁开始,我祖母和朱老师就教我读诗、念诗和做诗,其实还真的没有怎么特意教我音律,读写得多,平仄音韵这些东西,早就自然而然地融会在里面,变成一种习惯了。」
张充和赠送笔者的《秋思》法书,二○○九年。(笔者提供)
跟充和老人学诗,还发生了这样一件趣事:
万山新雨过,凉意撼高松。
旅雁难忘北,江流尽向东。
客情秋水淡,归梦蓼花红。
天末浮云散,沉吟立晚风。
这是二○○九年夏天老人送给我的一幅字,上面是一首以楷体法书写在旧宣纸上的五律。当日,充和老人赠字后,含笑向我提出要求:回家做做功课——查查这是唐宋诗里的何人之作?我不敢怠慢,随后数日,简直是调动了一切检索手段——从翻古书到搜寻「百度」和「谷歌」,却都处处碰壁,一头雾水,查不出任何结果来——此诗作者,究竟是唐宋的何方神圣?某日,翻阅先生赠的诗集《桃花鱼》副本,才一时恍然大悟:原来,这是张充和青年时代在重庆时期的诗作《秋思》!从充和老人故意考问我的调皮谐趣中,也可以看出她在古体诗词上的自信——此诗,确有「不输古人」的大家风范也!
春花秋月,寒来暑往,霜红雪白。我带着我的耶鲁学生登张门就教,习字学诗,只恨时日苦短,每次一小时的课时,似乎一眨眼就完了。每个周五下午,在我的耶鲁办公室,则是我和邵、温几位「张门学生」,自己关起门来埋头写字、临帖做功课的时光。犹太裔家庭背景的邵逸青,对书法学习最为用心,也始终持之以恒地习字练字,跟充和老人结下了很深的感情。每次见面、离去,与老人的拥抱、吻颊,总是深情款款,很得老人的疼爱。「邵逸青总让我想起汉思年轻时候的样子。」好几回,张先生笑盈盈道,「汉思也是犹太人,他们俩很多举止习惯,很相像的。」难怪老人会不时亲昵地拍拍邵逸青的脸,对小伙子习字的勤谨和坚持,褒扬不已。二○○八年春天,听说邵逸青的毕业论文要写陶渊明,老人主动提出:要给邵逸青的毕业论文题署封面。老人这一「厚待」,简直让小伙子受宠若惊,欣喜不已。
先生的惊喜——二○○八年春张充和的三代学生在书法课上为她举办「惊喜生日聚会」。(笔者提供)
老师奶奶和孙子学生——邵逸青亲吻张先生。(笔者提供)
张充和给邵逸青毕业论文的封面题字。
邵逸青至今还常常说:跟张先生学习书法,是他的耶鲁岁月里最珍贵、也对他人生影响最深刻的一段经历。因为品学兼优,邵逸青毕业时获得本科生最高荣誉的「木桥奖学金」(Woodbridge Scholarship),被耶鲁校长雷文(Rick Levin)点名留校,在校长办公室任职一年,翌年被牛津大学硕士课程录取,赴英国留学。临行依依,邵逸青在登机前夕,还专门从纽约长岛家中赶回耶鲁向老人辞行,请老人给他再上一次书法课。当天的课时,破例地被老人一再延长。充和老人专门为邵逸青写了一个精美的扇面送行。「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告别的一刻,一老一少不舍相拥,一再吻别,鲽鲽深情,令我动容。
我永远会记得这样一幅图景:步出张门,邵逸青一步一回头;老人的历尽世纪风霜的脸庞,就始终久久贴在门框玻璃上,道别的挥手,似乎也凝固在那里不动。邵逸青不让我开车,挥手让老人离去,小窗玻璃上却仿佛一幅恒定的贴画,始终贴着老人凝望的面容。邵逸青热泪泉涌,掩面饮泣不已;我驾车离去,摇下窗,最后一次向老人挥手致意,悄悄地,抹去了溢出眼角的泪水。
二○一二年五月四日于耶鲁澄斋
古墨缘
和张充和一起欣赏她珍藏的古墨
充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