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晚笛 听张充和讲故事-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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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清晰记得她用了「亲热」二字,便笑着问她:「这么说,韦布当年,是不是也追求过你呢?」
老人眯眼笑着颔首,嘴上却说:「我不能说,一说又成了公案。」
我知道当年,「张家四小姐」的追求者不乏其人,最著名的罗曼故事,自是诗人卞之琳对她的十年单恋和苦恋。在一旁平日照顾她的小吴(从苏州老家来、与张家似有远亲关系的陪读小伙子)就笑她:「怎么又有追求你的人?不是吧?不会吧?」
老人便调皮笑着:「确实不是,我们就是很要好的朋友。韦布后来有了女朋友,抗战那年逃难,他带着女朋友,跟我们一起逃到我们安徽合肥的张家围子,还一起住了一段时间。对了,他带来了两个女孩子,我忘记哪一个是他的女朋友了。」
我笑问:「他当年这位女朋友,是不是我的朋友韦小美的母亲呢?」
张先生说:「那我就不知道了,抗战胜利后我在苏州还见过韦布,后来来往就少了,四九年后就完全失去联系了。」
我说起,我在向我的朋友韦小美打听,知不知道她的姑妈当年可能是地下党。(因为我知道,这是充和老人晚年感到很诧异的事情。)
老人说:「我确实没想到过我的继母会是地下共产党,但韦布的思想一直很左倾,我是知道的。不过我们在一起玩,很少谈论政治的话题,也许他会和我弟弟谈,不和我这个一天到晚在写字、唱昆曲的女孩子谈。」
在一旁的小吴忽然对我笑起来:「哎哟,你这位叫『小美』的朋友多大啦?按辈分,你的朋友跟张先生,可是表姐妹呢!」
我一听乐了起来,想起你和充和老人年龄的悬殊,却是「如假包换」的「表姐妹」,真有点「始料未及」之感。
老人向我仔细打听了我和你认识的过程(我曾送给她一盒《岁月甘泉》的CD,她也听了——虽然我觉得老人没听出所以然来,毕竟,知青下乡的生活,离她太远了),又问我:「韦布还健在么?」
我确实不知道,只能按常理猜测:「也许……已经不在了吧。」
老人忽然感慨道:「这一说,真的很想他,这么多年跟很多老友都有联系,就是没有他的消息……」便一再叮嘱(每次见面,她都重复这个叮嘱),「你一定要代我好好问候韦布的家人,问候你的朋友……」
我笑道:「那可真是您老人家的表姐妹呢!」
所以,我就匆匆拉杂记下上面我和张先生的这些谈话,也算不负老人所托——好,匆匆先此,想你一定已接到我想跟你们各位知青演出和知青网的老友们一聚的邀请了。广州见!(我会带给你一样特别的、与张先生有关的礼物)。祝一切好!
二○○九年四月十四夜
(搁下笔,我就要开始收拾行李了)
——故事至此,并没有完。
上信写完之后,我为知青组歌《岁月甘泉》的演出事回到广州。我当时带给韦小美的「特别的、与张先生有关的礼物」,是精心用彩色纸张为她复制的充和老人年前「特准」我复印的《桃花鱼》诗集。韦小美自是欣喜不已。
细聊下来,却原来,韦家正是一个艺术世家。小美父亲韦布生前先后担任过上海和广州珠江电影制片厂的导演;在「文革」中冤死的著名影星上官云珠(韦均荦),正是韦布的堂妹,韦小美的姑姑。从广州回来,我为老人带回了韦家子女为纪念父亲出的韦布文选,其中韦布怀念张充和父亲张冀牖(即张武龄)的长文,回忆自己自孩童时代在张父身边受教、成长的点点滴滴,写得文情深挚,富有细节质感。充和老人读罢,一再对我说:「这是我读过的写我父亲的最好文字。」自此,几乎每次和老人见面,跟我回忆韦布,向我打听韦小美家人过去年间的生活情态,成为老人一个固定的话题。
上官云珠(1920—1968)
张充和赠予韦小美的扇面型法书
二○○九年冬,知青组歌《岁月甘泉》在获得广东「鲁迅文艺奖」后,在北京国家大剧院上演。充和老人听说我这次回京观看演出会见到韦小美,专门约好时间请我上门,把一幅她精心写好的扇面型字幅,托我面赠「小美表妹」。我是在北京国家大剧院的音乐厅,把这幅老人的墨宝送予韦小美的。这座中国最高的艺术殿堂,似乎在为一位世纪老人和一段历经世纪风霜的跨世纪情谊,作了最好的见证。
因为韦小美,充和老人重新接续上了与韦布家人中断多年的联系。二○一○年夏,在耶鲁历史教授、著名汉学家史景迁(Jonathan Spence)光荣退休的晚宴上,张充和作为史景迁早年的老师,是当晚宴席上最受尊崇的贵宾,她送给史景迁先生荣退的礼物,也是一幅她精心写好的诗词扇面。我因为负责接送老人,一直在上下忙碌,竟意外地发现:当晚受邀的嘉宾之一、我认识多年的老友、也是史景迁当年的学生——香港城市大学中国文化中心主任郑培凯教授,他的夫人嫣秀,正是一位韦家人——她是韦布的外孙女,张充和的外甥女,在宴席上与张充和惊喜相逢。「韦小美是我的阿姨,我叫张先生四姨妈!」当晚冠盖云集,灯花璀璨。我望着主宾席上白发苍苍的张充和与史景迁,以及远道而来突然冒头的「张家亲戚」,我真的觉得:张充和的跨世纪人生故事里,有中国,有耶鲁,有洋弟子史景迁,还有我们这些因缘际会、亲疏远近的晚辈后生,真是太传奇了,也太有趣了。我很庆幸自己有缘成为这一段传奇中的一位见证者、记录人,而且——不期然地,也成了一个结缘、续缘之人。
二○一二年五月四日整理记毕
于康州衮雪庐
在央视二○○七年国际大学生中文辩论赛中,耶鲁大学与对方辩手韩国梨花女子大学激辩留影。最终,笔者带领的耶鲁学生中文辩论队夺冠。
张门立雪
我和我的耶鲁学生跟随张充和学字、学诗的故事
夜寂西窗微雨侵,轻纾颜帖对灯临。
笔间自觉骨筋浅,砚畔谁知世味深?
点雪捺霜横浪迹,一收一顿一沉吟。
先生教我出锋处,立似青山卧似琴。
这是我的一阕题为《习字》的古诗习作。记述的是二○○八年开春,我领着两位耶鲁洋学生邵逸青(Adam Scharfman)、温侯廷(Austin Woerner )「张门立雪」——跟随九旬老人张充和先生研习书法、学写古体诗词的故事。
说起来,这与二○○七年底我带领耶鲁学生中文辩论队,在北京获得国际大学生中文辩论赛冠军的故事相关。在CCTV的这个号称「汉语奥林匹克」的世界级擂台上,耶鲁队苦战三轮,舌战「洋儒」,先后打败了亚洲代表队韩国梨花女子大学和欧洲代表队英国牛津大学,最后站到了冠军领奖台上。邵逸青和温侯廷,都是当时耶鲁辩论队的主力。
当日,邵逸青用整整四分十六秒的「长时段」,一口气背诵了苏东坡《前赤壁赋》,字正腔圆,声情并茂,不单震惊了全场,赢得长久持续的雷鸣掌声,据说把央视大楼办公室里随兴看着荧屏直播的高层领导和工作人员全都惊动了,纷纷从办公楼涌到一号演播厅,好奇打探这位吐珠漱玉、潇洒从容的「洋小子」是何方神圣。温侯廷则更技艺惊人,除了辩论赛上妙语如珠,他竟然敢在数亿中国观众的注目下表演中国最古老的国粹——古琴!说起来,这是他借用我那把颇有来历的古琴(事见拙文《金陵访琴》),在波士顿向一位台湾来的老师拜师学艺,只利用暑假三个月,就学会了这门非常讲究练手练心的独特技艺,为大家弹唱琴歌——李白的《秋风辞》和王维的《阳关三叠》;夺冠当晚,他甚至可以用古琴为现场朗读《红楼梦》中《葬花词》的耶鲁学生苏克思(Nicholas Sedlet)即兴伴奏,他的儒雅从容、娴熟指法,令现场好几位学琴多年的「琴人」惊叹不已。
二○○七年末那个深秋,「耶鲁学生的中文辩论」成了中国观众和互联网上热议的话题(日后央视也把他们辩论的录像一播再播),他们几位也一时成为粉丝众多的明星人物。学生争气,为耶鲁争光,我这一位当领队和教练的老师自然与有荣焉。从中国回来,我对邵、温两位「高足」说:带你们向当今硕果仅存的世纪老人、「国宝级」的「国粹大家」张充和先生学习书法和诗词,可是千金难买的学习中国文化的绝佳机遇,这,正是对你们的最高奖赏!
记得是二○○八年开春,草坪上还留着残雪的午后时光,我带着邵逸青和温侯廷,如约敲开了张先生北港宅所的大门。邵逸青本来正在选修孙康宜老师的中国古典诗词课,先前已经在孙老师引见下开始跟张充和学习书法,说起来,我反倒成了我的学生的「后学师弟」。于是,我和我的学生们马上以平辈相待,先后同时,成为了充和老人此生中大概最后一拨的「书法入室弟子」(老人还有另外一位最后的「昆曲入室弟子」张琬婷,也是我引见的耶鲁研究生,在此不细述)。
「跟我学书法的洋学生,有一个中文字都不懂,却把字写得非常好的,」充和老人指着墙上一幅像是墨漏痕一般的古树摄影,「你看看,这是我最得意的一个美国学生拍的摄影作品,他把在书法里领悟到的感觉放到摄影里——现在是一位很有名的摄影家呢!你们两位,中文学得这么好,又修的是文学专业,只要用心,肯定可以把书法学好!」这是我们围坐在饭厅的大案桌上,研好了墨,铺开了纸,张先生给我们上第一课的开场白。
总是从研墨开始。张先生不允许我们为了贪图便捷而使用现成的瓶装墨汁。她自己就从来不用现成墨汁。言谈中对今天那些用墨不讲究、只是随便用现成墨汁「对付着写画」的写家、画家们,一直颇多微词。说到用墨,说来奢侈,我们这几支嫩笔杆儿,在张先生家研墨用的墨条,几乎全是古董——印象中用过的至少是民国时代的墨,还用过清代、明代的墨,墨条外观不一定古雅——有干裂后用胶布缠着的,还有重新用老法子蒸黏回去的碎墨,但大多数墨锭,至少都有五六十年甚至过百年的历史,而且常常都是明、清、民初名家出品的古墨精品(日后我才知道,原来张先生是一个藏品丰富的古墨收藏家!)。
「我按我老师的办法给你们批作业,」老人笑吟吟说道,「写得好的字,用红笔打个小圈圈;写不好的字,用黑笔打个小叉叉。」她用朱砂红笔给我们批改书法作业卷子,研墨的朱砂墨条竟是乾隆时代的,小小一方,掂起来重如铁块!近些年充和老人为中外机构题写的许多大字题匾,从「斯坦福大学东亚图书馆」到「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一概都是气象浑穆、骨力雄厚、墨酣字透的隶书大字,用的也是清代的墨条——老人告诉我,所用的墨汁简直成盘成钵,都是她自己亲自研磨的。
「为了琢磨写好那几个字,我这几天都没睡好,」那个早晨,张先生把刚完工的「斯坦福大学东亚图书馆」竖体长条幅展示给我看,听到我的感慨惊叹,略带点得意的神情吟吟笑道,「光是试笔,就用掉我好些墨呀!睡不着,我干脆就爬起来磨墨,得要先备出一大盘墨汁来。不然,写到兴头上,墨水跟不上了,多扫兴哪!呵呵,最近为写这几幅条匾,整整磨掉了我的两根好墨呢!」
(上)张先生挽起袖子向学生温侯廷、邵逸青示范以肩臂之力运腕的方式。
(下)张先生与孙子辈的学生邵逸青比试臂力。(笔者提供)
除了研墨,第二个讲究的是握笔与运臂。「不是运腕——用腕力;是运臂,用肩臂的力量来写字。来,你们摸摸看!」老人向我们捋起了袖子,让我们捏摸她手臂上的肌肉,感受她挥毫走笔时的力道。果真,九旬过半的老人,也许体格已经不算健旺了,但从肩膀到肘子的肌肉线条,都是紧绷结实的,简直一若少女,难怪她研起墨来霍霍生风——这也让我们理解,重视研墨,首先是为写字以臂膀发力热身;老人甚至有时会突然握笔发力,向我们展示悬腕写字时内在力道的异同:「你看,这一笔下去,用臂力,会写成这样;只用腕力,就成了这样……」老人边挥毫边向我们解说,「习惯了使用臂力运笔写字,写多久都不会累,对于我,写字,就是一种最好的休息。」老人时时告诉我,她日常应对失眠、疲累的办法,就是写字,写字就是她的Meditation(打坐)。
「中国书法,是从『点』开始的。」在我看来,这是书法理论中相当独到的「张充和论」。充和老人非常重视笔墨中的「点」,反复要求我们练习「点」的落笔、走锋和收锋——先写好一「点」,再把「点」的运笔化进横竖撇捺,体味保持中锋走笔的感觉。张先生要求我们这几个习字的新丁,一定要从临摹颜字——颜真卿开始,而且一开始就临颜字晚期的《颜勤礼碑》而不是早期的《多宝塔碑》。「写颜字,首先就要从写好他的『点』开始,并且一定要保持中锋运笔。」对颜字,充和老人也有自己独到的看法,「现在市面上一般看到的颜体字帖,笔画都太肥大,所以有人不喜欢,说颜字笨拙、土气,有人临颜字,就故意写得字体架构肥肥胖胖的。其实,那是知其一,不知其二。」张先生拿过我复印给学生的《颜勤礼碑》,指点着上面的笔画说,「其实,很多人对颜字的理解,都被那些低劣的裱拓误导了。」张先生给我们示范着颜字的运笔方法,一边说道,「《颜勤礼碑》是清末民初年间出土的。小时候教我的朱老师(朱谟钦)是位考古学家,他给我临的颜字,是直接从刚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