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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流浪的星星-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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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真的是很难。我不是只想到我这些年来所积累下来的这么多东西。得打包,送人或是卖掉。昨天在院子里就举行了这样的拍卖,在罗拉家前面。是菲利捕把所有的东西搬过去的,叫了米歇尔,还有罗拉的女儿索艾。碗盘,家用电器,旧玩具,唱片,还有一迭《国家地理》杂志。拍卖后简直就是过节,我们喝酒,跳舞。菲利浦太声地说着话。米歇尔和索艾很快就馏走了,那样子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他们和朋友们一块儿去玩保龄球了。
这是星期天,下了雪。罗拉想要让大家一起去公墓,就像孩子们还小的时候那样。天很冷,我们白白找了一阵,还是没有看见住在坟墓里的松鼠。
再回来可就更难了。我怀着一种痛苦仔细地看着街道,想要把所有的细节都铭刻在我的记忆里。我的脸一直凑着窗玻璃,凑得那么近,额头上都感觉到了玻璃的寒气,还有我呼出的气,也在玻璃上划出两道水气。马路看起来没有尽头似的。一直往下延伸到那光秃秃的树丛里,那砖石的大楼里,延伸到苍白的天际。仿佛只要随便乘上一辆汽车我便能一直到达那里,海的另一边,到我母亲伊丽莎白身边。
现在,我要走了,在我脑海中出现的竟是特里斯当的脸,他的脸很温和,还是那么孩子气,完全是那天在圣·马丁,我们开始在山间流浪时,我在栗树的阴影间看到的那张。大约是一年前,我得知特里斯当也在这个国家。好像说他在多伦多工作。在某个上广或是在某个旅馆里,我弄得不是很明白。有人对非利浦提到了他,还给了电话号码,潦潦草草地写在一个火柴盒上。我想了一会儿,后来我丢了电话号码,便忘记了。
现在,就在要离去的时刻,我又看见了他的脸,但这是我生活的另一侧了,这少年时代总是在刺激我,因为我一路走来无时无刻不碰到他,因为我指责他在窥视我,我要看见的不是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大腹便便,头发花白,在多伦多做着他的生意。不,我要看见的是圣·马丁的孩子,那个时候,这世界的流程尚未改变,我们依旧相信一切都是可能的,甚至战争就在我们身边。我父亲就在那里。站在门坎上,特里斯当重重地和他握了手。或是在水流潺潺的山谷深处,特里斯当将耳朵贴在我赤裸的胸口,听着我的心跳,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这一切是怎么被摧毁了的呢?我的内心深处那么痛,我无法忘记这一切。
很难再回来了,比离开还要难。我是为了米歇尔回去的,为了让他终于能找到他的领土他的天空。为了他终于能够回到他的家园。我突然意识到他的年龄和我当年登上“七兄弟”号正相仿。惟一的区别,在于今天,乘飞机只需几个钟头便能穿越将我们与自己家园分隔的海底深渊。
我望着这条街,感到一阵头晕。我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遥远,简直无法碰触,都是在时间的另一个尽头,必须经过那段如死亡般痛苦的漫长旅途。我想我必须付出一生的时间才能到达。而这就在那儿,明天。正是站在这条街的尽头。在信号灯的另一侧,橘色和白色的车子拐了弯,消失在大楼红色的墙壁间。

现在我想的是她,萘玛,我的姐妹,她有着印第安人一般的倒影和苍苍的双眸。我只遇见过她一次,偶然地,在耶路撒冷附近的西罗埃公路上,她仿佛是从一团尘云中飘出来的,又消失在另一团尘云之中,而那时,卡车正装着我们开往那座神圣的城市。有时我能够感觉到她那只手轻轻地搁在了我的臂上,我感觉到她目光中的询问,当她在那本黑簿子的第一页用拉丁字母写下她的名字时,我一直在看她。那便是我所留下的,关于她的最鲜明的印像,虽然时间如此流逝,虽然尘土很快又遮没了她,就是这本黑簿子,写下了我和她的名字,好像有一种神秘的纠结在里面。
我梦到过这本簿子,覆满了细细的字迹。仍然是用我们当初轮流拿过的黑铅笔写下的。我梦到过我能够分辨这簿子上的字迹,读懂了她所陈述的一切,她是为我在写,写一个流浪的爱情故事,也许就是我自己的故事。我梦到过邮局为我邮来了这个簿子,或是它就放在我蒙特利尔公寓的门口,由一个神秘的信使送来,就像狄更斯时代那些被弃的孩子。
于是我也买了一本黑簿子,在第一页写下了她的名字:萘玛。但是我写的是我的生活,几乎每天都写,我在大学里的学业,米歇尔,还有和罗拉的友情,与贝雷尼斯·恩伯格的相识,菲利浦的爱。还有伊丽莎白的信,等待回信的那份心情,美丽的山峦,土地的气味,地中海的阳光。是她,还是我,我已经不再清楚了。有一天,我会回到西罗埃公路上,然后那朵尘云就绽开了,萘玛向我走来。我们会交换彼此的簿子,这样时间就不再流逝了,再也没有痛苦,没有死尸在燃烧。
菲利浦经常笑我,他说:“你在写回忆录吗?”也许他认为我只是在写日记,一个韶华不再的年轻女子,写下的只是她的爱情和秘密。
我找寻着萘玛,一直找到这里。我就在白雪覆盖的街道上,透过玻璃窗守候着。我在医院的走道上搜寻着她,在那些来看病的穷人中张望。在我的梦里,她出现了,就站在我面前,就像她是才打开门,而我感受到了同样的魅力和仇恨。她看着我,而我觉察到她将手轻轻地捆在我的臂上。在她苍苍的眼神里,有着同样的询问。在她身上,什么也未曾改变,自我那日碰上她开始一切就都是这样的。她穿着同一件裙子,同件灰尘满覆的灰色外套,还有那条遮去她一半脸的头巾。特别是她的手,她的手宽大而粗糙,就像是一个农妇的手。她一直是一个人,走在她身边的那些女人和孩子都消失了。她在流浪,在那干旱而被遗忘的国度,一个人,就是为了注视我。
当我得知雅克的死讯时,我整个人都垮了。我不再做梦。伊丽莎白把我领到她家。她在海法安了身,在一幢看得见大海的房子里。我不知道我身处何处。我在大马路上游荡着,一直走到我们当初下船的那片海摊,这一切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在人群中,我碰到的总是一个人,一个看不出年龄的侧影,穿得破破烂烂的,脸用一块斑斑点点的旧布遮着,在溪流边大踏步地走着,好像是个疯子,孩子都跟在她后面扔石头。有时我会看见她坐在墙角下,躲在阴处,漠然地对着来来往往的汽车和卡车。有一天,我靠近她,想要从她的眼睛里读懂点什么,想要认出昔日萘玛的光辉。看到我走近,她伸出了手,这是一个老女人的手,非常瘦,皮肤下的血管盘曲突出得像一堆蝇子。我不由稍稍退后了点,觉得一阵头晕,于是这个失去理智的乞丐朝我身上吐了口痰,就飞也似地消失在灰蒙蒙的小路上。
我也和诺拉一样,到处看见的都是死亡和鲜血。这是冬天,太阳点燃了加利列山脉,点燃了公路。而我肚子里承受着这团分量,这个火球。夜里,我不再能够入睡,我的眼皮重又睁开来,眼睛里仿佛有盐粒。我不能够明白,好像我已经穿越了死亡重新和雅克在一起了,就通过这个他放置于我身上的生命。我和他说话,好像他已经在了,能够听懂我似的。伊丽莎白听我说着,她抚着我的头发。她认为这是悲伤所致。“哭吧,小星星,哭了以后你会觉得好些的。”我不愿意和她谈到孩子。
有一天,我在马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我和市场旁边的那个乞丐踩着同样的节奏。然后我就做了这件丧失理智的事情。我拦下了一辆运军需品的卡车,成功地让那两个年轻得几乎还是孩子的士兵相信我要去前线看望我的未婚夫。我一直和他们坐到台伯里亚德湖那里,在那里我开始在山坡上走来走去,不知道自己是往何处去,只是在牧羊人雅克死去的这块土地上走着。
太阳在灼燃,我感觉到遮阳光的重量压在我的肩头,压在我的背上。我穿过种着橄榄树的平台,走过废弃的农庄,走过农庄弹孔凿凿的墙壁。没有一点声音。就像是在费西奥那的公路上,我守着父亲会随时走来的那座山时那样。寂静和风让我的心跳得厉害起来,阳光照晕了我,但是我仍然继续走着,穿过寂寂的山峦。
有一下,在路边,我看见了一辆坦克停在那里。这不再是那辆烧得半焦,动弹不了的履带散放在地上的坦克了,但是我非常害怕,我不再敢往前进。稍远处,我走到了挡板那里。这是用圆木加固过的沟堑,弯弯曲曲地沿着山壁延伸上去。我就沿着沟壑走着,接着我在沟边坐下来,望看台伯里亚德湖,看了很长很长时间。
士兵是在那里找到我的。他们把我领回指挥部,讯问我,因为他们以为我是叙利亚人的间谍,接着一辆卡车又重新带我回了海法。
伊丽莎白组织了一切,决定下一切。我将去加拿大,蒙特利尔,到马克·吉尔大学去念书,学医。这正是牧羊人雅克的心愿。我为了孩子接受了。这是我的秘密,我愿意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把他生下来,不愿意让伊丽莎白知道。三月底,我登上了“神公”号,这是艘运联合国送给阿拉伯难民的生活用品和药品的小船,一直到马赛都可以搭客。在马赛,我又转上了“内阿·海拉斯”号,就是它带着移民开往“新世界”。

我的小太阳出生时是7月底。我曾经梦想过让他出生在那里,大洋另一头我们自己的家园,就是伊丽莎白和我下船初抵的那个海滩。怀孕的最后几个月非常艰苦,我不再去学校了,这个学期糟糕透了。老师们都是一副漠然的态度,除了那个叫做萨尔瓦多里的,他是病理学的老师,年纪蛮大的了,留着小胡子,戴着一副甘地那样的小眼睛。他对我说,您以后再来吧,等生完孩子再说。他保留了我的奖学金,并且我不用重新再考试了。
是罗拉一直在照料我,就像我的姐姐。她也怀孕了,但是她的孩子要到圣诞节才会出生。我们就这样互相扶持着,彼此讲述着自己的故事,她总是笑我有一种神态。她也是一个人,她的未婚夫没有留下地址就走了。我们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一起。她教我瑜伽功。她说这对我们现在这个样子是有好处的。呼吸,做腹部运动,坐一个松松的莲花座,闭上眼睛沉思。罗拉真是很滑稽,她身材根高,有点神经质,脸很孩子气的,上面有两只人眼睛,头发做卷,皮肤就像是荷兰洋娃娃一样。她叫做冯·瓦尔桑,我真弄不懂她的父母为什么要给她起这么个墨西哥人的名字。
我们淡论着名字的事。她想要个女孩,她列举了一大堆名字,每天的顺序都不同,雷奥诺拉,西尔维亚,比吉特,路麦纳,阿尔贝蒂纳,克里斯蒂纳,卡洛塔,橙雅,玛里斯,玛里克或是玛里特,索艾,她每次还要在名单上加上艾莲娜,为着我的缘故。我觉得索艾很合适,尤其是假如孩子像她的母亲的话。“那你儿于呢?”我已经决定了这是个儿子,我的太阳。但是我好像还没有去想这一切。我害怕命运。我不敢和她说他是我的太阳。我只是说,如果是个男孩子的话,我就用他祖父的名字给他命名。米歇尔。“那如果是个女孩呢?”“那就由你给她取名字。”罗拉从来不同我有关孩子父亲的问题。也许她以为我是和她一样的,被孩子父亲抛弃了。我们是那么想象,我们就像是两段在蒙特利尔搁拽的浮木,有一天海浪会把我们重新带走,到那时我们也不知道是否还能相见。
他将是太阳的孩子;他将永远在我的体内,用我的血和肉,天和地做成。他将被海浪带走,一直带到我们下川的那个海滩,我们的出生之地。他的骨头将是卡麦尔山上的白色石头,是吉拉斯的岩石,他的肌肉是加里列山的红色土壤,他的血是万水之源,是圣·马丁的激流,是斯图拉的浊河,是撒马里的女人给耶酥喝的那布勒斯的井水。在他的身体里,将会有牧羊人的那份灵巧,在他的眼睛里将会发出耶路撒冷的光辉。
当我在拉玛·由哈南那里的山坡上流浪时,在那灰尘漫天的鳄梨园游荡时,我已经感觉到了这一切,这份存在,这份力量。就像是太阳的一角,那么烫,那么重,我简直没法带着他。其他人又怎幺能够明白这一切呢?他们都有自己的家,有出生地,有他们可以凭悼祖父母的公墓,他们有自己的记忆。而我,除了肚子里的这个即将显现的球,我已一无所有。就是因为这个我感到晕眩,恶心地想吐,一阵很大的空茫又在我的体内掘了个洞,这个洞向另一个世界延展开来,向一个萌。我想起了约伯·约埃尔的话,在土伦监狱的时候,当他用那种神秘的语言讲述着阿伊莎的建立的那些话。这些词让我感到轻颤,我按看雅克的手,让他尽快地翻译给我听。现在,我感到了同样的一种力量,它们流过我的身体,仿佛就是这些词在自我实现完成。这些句子流过去了。就像风在水面上滑过前行的痕迹。
我不再知道我这是身处何处。医院的工作室,墙被刷上了那种亮闪闪的黄色,担架车上躺着的女人,还有当助产士推人进去,那扇朝着两个方向怦然撞击的棕色的门,还有天花板上闪烁着的那六个霓虹灯泡,沉浸在外面浓浓夜色里的大栅栏窗,灰红色,仿佛映着雪光的天空,大草原一般的寂静,只有女人的呻吟和在花岗岩上匆匆走过的脚步声。
我梦想着太阳会在世界的另一头,在伊丽莎白和我很久以前到达的那个海滩。我梦想着我正是在那里,躺在夜间的沙滩上,而我的母亲伊丽莎自就在我身旁帮助我,轻轻抚着我的头发,我昕到了海浪向岸边涌来那温和的声音,海鸥的叫声,还有黎明伴着渔船归来的鹈鹕。我闭上了服睛,于是我就到了那里。我闻到了大海的气息.感觉到了唇边的盐粒。透过我的睫毛我看见清晨的阳光是如此明亮,那阳光是从海上来的,一直涌到岸边。
雅克就和我在一起,我感到他的手是在我的手里,我看见了他那明亮的脸庞,还有他那闪着金光的头发和胡子。就是因为这个我们的孩子才成为太阳的孩子的,为了他头发的这种颜色。我听见他的声音在为我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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