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的星星-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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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艾斯苔尔一道在甜菜地里劳动,她能够很快发现叫在甜菜茎上的蜘蛛。她轻轻地用根草把它们拨下来,把它们放存稍远一些的地方,以免别人去折腾它们。她还让蜘蛛在她的房间的天花板上自由地结阿。那些阿灰灰的,在穿堂风中轻颤着,挺怪的。雅克第一次进她的房间时,他简直感到一阵恶心。他要把蛛网全部清除干净,但是艾斯苔尔拦住了他,她说:“你不能这样.这些都是我们的朋友。”渐渐地雅克也就习惯了。他也认为诺拉有点疯。但是这没有多大关系:“无论如何,在这里做着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必须得有点疯。”
有一天,诺拉在田间劳动的时候,她的房间被人重新粉刷过了,一切都被刷成了那种粘乎乎的白色,从地上一直到天花板。诺拉简直狂怒了,她叫喊着穿过田野,一边跑一边骂那些刷房子的人。这主要就是因为蜘蛛的原故,她是为它们被驱逐出房而哭泣。
艾斯苔尔和诺拉有一个藏身之处,就在楼房的蓄水池下面。是诺拉发现这个地方的,于是下午天太热的时候,她们便躲在这里。诺拉找来了蓄水池下那个门的钥匙。这是一间很大的空房子,光透过两个枪眼照进来。房子里只有点货箱,旧麻袋,缆绳还有空罐子什么的。这就像是一个岩洞,又暗又冷。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水管里流过的水声,还有不知何处水滴落下的声音,均匀的,有节奏的。一切都是那么奇怪,令人有种焦灼之感。在石头下,诺拉发现了白色的蝎子,白得几乎透明。要不然就是那种漆黑漆黑的颜色。她把它们尾部的那道环指给艾斯苔尔看,告诉她这就是毒素的喷射处。自从她的房间被别人刷白了以后,她总说这儿才是她的住处。她喜欢演戏。她在蓄水池下从横头走到竖头,高声朗诵着诗歌。这些诗都和她人差不多,激烈而悲哀,感叹着,呼唤着。有时她会译给艾斯苔尔听。她总是朗诵加西亚·洛卡的诗,还有马雅可夫斯基的。她也朗诵意大利诗人的诗,比如说但丁,或是贝塔克,有时也来上几段帕夫斯的,“死神来临,她拥有你的双眸。”艾斯苔尔听着,她是惟一的听众。诺拉说:“你知道怎么样才好吗?最好把孩子们领到这里来,听他们唱歌,游戏。”
寂静,浓厚的,就像是在等待。一切都结束了。艾斯苔尔宁愿一切都被填满,没有位置留给空茫和回忆。她把阿依姆·纳曼·比亚里克的诗抄在一本黑簿子上,和萘玛在流浪途中写下她名字的那本一模一样的。她读道;
“兄弟,兄弟,
行行好,睁开你的黑眼睛吧,就在我们的身下,
因为我们累了,因为我们在分担你的痛苦。
在自由之河里我没有找到我的光明,
我的父亲也没有结我,
我把它嵌在了我自己的肌肉里,
我把它铭于我自己的心里。”
孩子们的房子位于基布次的中心。就是饭厅,平时也兼做学校。里面有正适合孩子身高的桌椅,但是墙上也是光秃秃的,刷着那种牯乎乎的白。
周围一切好像比她还要有力。诺拉不愿意独自一人呆在蓄水池下面,什么也没有,只有这水声,还有外面射进来的黑乎乎的光线。她走到外面,走在蓄水池周围高高的草丛中。阳光照亮了她那苍白的脸,照得她在黑裙子的衬托下如同一副面具。她和艾斯诗尔交错而过,但是她没有认出她来。她已经消失在她的记忆深处了。她是在里窝那,保安队的人带走了她的妹妹薇拉。她像个疯子般地游荡着,呼唤着妹妹的名字。“薇拉,微拉,我要马上见到薇拉!”她一直走到孩子们的地方,她走进了教室,老师站着,她的希伯莱语的句子悬挂在黑板上。诺拉在一个小女孩面前跪下了,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她发了狂似地亲着她,对她说意大利语,一直到孩子被吓得哭成了泪人儿。接着突然她清醒过来,她这是在哪里了,她有点不好意思,用法语和意大利语请求原谅,除此之外她就不会其它语言了。艾斯苔尔揽过了诺拉,把她带到自己的房间里,让她在自己的床上睡下了,她的动作非常柔和,仿佛是在安顿自己的姐妹。艾斯苔尔在她身边那张床上坐了下来,但是没有和她说话。诺拉直直地盯着前方,一下子便睡着了。
启蒙节就要到了,所有的人都在等待。这是第一次,仿佛一切都会变成新的,仿佛一切都要重新来过似的。艾斯苔尔记起她父亲说过的,只要有个开头一切都必须重新来过。被摧毁殆尽的大地,废墟,监狱,恶尸满地的田野,所有的一切都将被这冬日的阳光,这早晨的清寒洗尽滤去,只要我们点起“哈努卡”,有了这崭新的火光,就像初生时那样。艾斯苔尔也想起了《刨世纪》上的那些词,第三天,星光亮起的时候,她还想起了费西奥那教堂里的那点点烛光。
这时雅克还和她在一起。过完节后他又得出发了。但是艾斯苔尔不愿意听别人说起这个。柚子的采摘期开始了。雅克和艾斯苔尔肩并肩地劳动着,人们的手在果间穿梭着,一片声响。这是个奇妙的早晨。虽然空气中仍然透着清寒,太阳却闪耀着光芒。下午,他们一同回到诺拉的房间里。彼此相拥地躺着,呼吸变织在一起。雅克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我呆会儿就得走。”她突然感到双眼盈满了泪水。这是节日的第一天,人们点燃了第一支“哈努卡”。
这个夜晚她永远也忘不了。饭厅里挤满了人,有音乐,还有酒。一群女孩子向艾斯苔尔走过来,她们用英浯问她:“你什么时候结婚呢?”艾斯苔尔和诺拉在一道,第一次艾斯苔尔喝醉了。她们俩就着一个瓶子喝酒,是白酒。艾斯苔尔甚至不知道自己和谁一起跳了舞。她感到一片很大的空茫。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这也并不是雅克第一敬往前线去了呀。也许只是为了柚园里这灼烧着脸庞的太阳。雅克的头发和胡于在阳光下金光闪闪。
诺拉先是笑着,然后突然她竟毫无道理地哭起来。为着这酒,为着这烟,她心里难过。伊丽莎白和艾斯苔尔一道把她扶到外面的夜空下。她吐了,她们就在一边撑着她,然后把她送回她的房间里去。她不愿意一个人呆着。她害怕。她在说意大利,说里窝那,说带走她妹妹薇拉的那伙人。伊丽莎白绞了一块湿布,敷在她的额头上,让她安静下来。她睡着了,但是艾斯苔尔不愿意再回到节日上去了。伊丽莎白兀自去睡了。艾斯苔尔坐在诺拉身旁的床上,借着昏暗的灯光开始写一封信。她也不知道这是写给谁的,给雅克,也许,或是给她的父亲。甚或是写给萘玛的,她用的就是和她的那本一模一样的簿子,在那漫天灰尘的路上,她们在这样的簿子上写下了彼此的名字。
这是早上,艾斯苔尔第一次知道自己是在等一个孩子了。甚至在身体尚未有感觉之前,她就知道了,她感觉到了在她身体中央的位置,有了一个小小的麻烦。小小的重压,她感觉到有什么她自己也不甚明白的东西来了。有一种兴奋,就是这个,一种她从来未曾感受过的兴奋。正是黎明时分,她是开着门睡的,为了让夜晚的清风透进来,或者也是因为房问里有股酒味,还有烟草的气味,浸满的,连床单上也有。伊丽莎白还在睡,悄无声息。天真的还太早,难民营里没有一点声音,除了几只刚欲飞入树间的麻雀。时不时的,从难民营的另一头会传来公鸡的啼鸣。所有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凝固着不动的。
艾斯苔尔一直走到蓄水池那边,接着她继续往鳄梨园走去。她穿着简洁的衣裙,赤脚套着一双贝督因人的凉鞋,那是她和雅克一道从海法的市场上买来的。她听着泥土在她的脚下吱嘎作响。随着她渐渐往前走去,日光也一层层地亮了起来。现在,地上已经有影子了,树的侧影在群山山峰上显现了出来。小鸟在地面前飞着,一群盗贼般的紫翅京鸟在田野上掠了过去,往池塘的方向滑去。
渐渐地各种声音开始响起来了。艾斯苔尔——地都识别出来。她想这些声音,每一种都深植在她的身体里,就像是一句话里的词从前往后地延展着,将它们的根牢牢地嵌在她最遥远的记忆里。她熟悉这些词,她一直都听见的。她在尼斯,或是在罗科比利埃,在圣·马丁的山里的时候。它们就已经在那里了。小鸟的轻啼,牲畜棚里山羊和绵羊的呼唤,女人和孩子的声音,水管的匍热声响,屠宰猪羊时网膜的震颤,还有风车的声音。
有一阵,虽然没有看见,但是她听见由哈南的羊群往德鲁兹人村庄那边的牧区去了。接着牛仔把牲畜棚的门打开,领着牛群到池塘边喝水。
艾斯苔尔开始穿越田野。太阳出现在石山上方,照着高处的树丛,在池塘上投下一片红霞。而在她的体内,也有这么一个太阳,这个红红的,燃烧着的点,而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她想起了雅克。她还不想跟他说,不马上告诉他。她不愿意因此而有什么改变。她不愿意有别的什么人出现在他们之间。在出发去前线以前,雅克对她说他们到了加拿大以后在那里结婚,而他就在大学里学习。艾斯苔尔于是不愿意说其它的事情,不和雅克说,也不和任何人说。她不愿意太多地去考虑未来。
她穿过依旧荒凉的田野。往山上走去。走了很远很远。这么远,她不再听得见人们的声音了,也听不见牲畜的叫声。她爬到鳄梨园那儿。现在太阳升得很高了,照亮了池塘和灌溉用的运河。在南面很远的地方,卡麦尔山的穹顶在海上薄雾间漂浮着。从来没有过一片风景给了艾斯苔尔这样的感受。它是那么广阔,那么纯净,然而同时又是那么陈旧,过了时的样子。艾斯苔尔不是在用自己的眼睛看这一切,她是在用所有梦想过这一切的眼睛,所有熄灭在这向往上的眼睛,所有那些在斯图拉山谷中迷失的,所有登上那无窗火车的孩子的眼睛。艾斯苔尔和伊丽莎自站在“七兄弟”号的船舶,望着在海平线那边突然跳出来的海法海湾,阿科海湾,还有卡麦尔山以及群山那暗暗的轮廓,这一切已经是那么遥远那么遥远的事了。
有什么东西在艾斯苔尔的体内渐渐地长大了,在她的中心膨胀起来,在她体内存活,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她不可能知道。这是如此强烈。她简直为之颤抖。她再也走不下去了。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在一棵树的树荫下,慢慢地呼吸着。这好像是来自很遥远的地方,然后穿越了她的身体。她想起了在土伦监狱里约埃尔说的那些话,那些在他喉咙口延展开来的神秘语言的词语,就这么填满了她整个身体。现在,她本来是想重新找回它们的,每一个,就在这片土地上,在这阳光下。她想起伊丽莎白和她穿着又脏又湿夹杂着海盐的衣服,提着几包换洗衣物下船时,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这海滩的情景。
她重新开始向前走去。出了园子,在灌木丛中前进着。她已经远离了基布次,走进了到处是蝎子和蛇的危险地带。而突然地就感到了害怕。这就像是在从前,在罗科比利埃附近的公路上,她突然感到了笼罩在她父亲身上的死亡的阴影,而那空茫在地面前展开来,于是她跑啊跑啊一直跑到喘不过气来。
艾斯苔尔开始奔跑了。脚步声回响在山际,血在突撞着耳膜,还有心,狂跳着。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奇怪地空茫。田野好像已经荒弃了,整齐的田梗在太阳下闪着生硬的光芒,好像是一个消失了的世界留下的痕迹。天空里没有小鸟。
在稍远一些的地方,艾斯苔尔碰到了羊群。羊在山沟深处停了下来,延着田野分散开来,山羊甚至沿若斜坡在吃甜菜的幼茎。它们叫唤着。声音尖细尖细的。
当她回到基布次的时候,艾斯苔尔看见房子门前聚集着好些男男女女。孩子们也没有去上学。在中央大楼的阴影下,平台的水泥地上,横陈着由哈南的尸体。艾斯苔尔看见他那张非常白皙的脸庞向后翻覆着。他那干瘦的双臂贴着身体,手掌摊开。阳光从白色的墙壁上反射回来,点燃了他的双眼和他的黑发。这真可怕,他仿佛仅仅是在中午的暑气中睡着了。在他的衬衫上,有一块大大的暗红斑迹,这是凶手留下的。
就在同一天,艾斯苔尔得知了雅克的死讯,他在台怕里亚德湖边的前线上被打死了。那些士兵来通知她这一消息时,艾斯苔尔什么也没有说。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她只是想:这下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他看不见自己的儿子了。
蒙特利尔.圣母街.1966年冬
透过封闭凉台的窗子,我望着那条始终如一的街道。天空是那么遥远,那么白,就好像我们这是在大气最高的一层地方似的。街上的雪尚未融尽,斑斑点点的。我看见了上面落下的车轮那弯夸曲曲的印迹,还有脚印。在我的大楼前有一座花园,树已经光秃秃的,直矗苍白的天空。就是在这花园的尽头米歇尔留下了他最初的足迹。山坡依旧一片皑皑。只有乌鸦留下过痕迹。在街的两边,路灯高高的,顶都被压弯了。晚上,它们就会发出黄黄的光晕。沿着白雪覆满的人行道停了一排汽车。有好些已经几天都没有动过了,车顶和玻璃上的雪已经结起冰来。我还能看见罗拉那辆自冬初就出了机械故障的vw车。好像是冰期的残骸一般。
在街道尽头,车在十字路口刹车时纷纷点起了尾灯。橘黄色的和白色的公共汽车在街角拐了弯,沿街一直下到十字路口。我就在那儿坐车到马克·吉尔大学去。也是在那里我第一次遇见了罗拉。她在上戏剧课。她也快生孩子了,就是因为这个我们才攀谈起来的.我们一起坐那辆Vw去龙格尔,或是去王家山峰的公墓,去看那些住在坟墓里的松鼠。这一切是如此遥远,简直都不像是真的了。现在,公寓空了,只剩下了一点纸片,书籍,还有瓶子。
离开真的是很难。我不是只想到我这些年来所积累下来的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