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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大外交-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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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共产党当局承认关了约五万名政治犯,不过绝大多数独立的观察家认为,真实的数字接近20万人。至于南越民族解放阵线,多年来在西方国家被宣传是民主的联合政府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分子,等到北越征服后,却显现出它另有打算。1969年,民族解放阵线摇身一变,成为南越共和国临时革命政府。1975年西贡沦陷之后两个月,临时革命政府“内阁”开会,决定有限度地恢复南越境内金融机构的运作;成立顾问委员会,延揽反对阮文绍的若干非共产党政客加入,协助治理国务;临时革命政府与82个国家建立外交关系。
然而,河内根本不想要一个独立的南越出现,即使是共产党执政的南越也不行,必须防患于未然,以免产生铁托主义。“内阁”决议立即被宣告作废,顾问委员会不得运作,临时革命政府的大使们一个也没派出国履任。南越政府由北越共产党干部和军官组成的军事委员会掌握。1975年6月,河内领导人和报章发动呼吁国家早日统一——换言之,早日正式兼并南越——不到一年,南北越就归于一统。
虽然就严格的意义来讲,跟着倒下的骨牌只有柬埔寨和老挝,全球其他地方许多反西方的革命分子却开始大受鼓舞。如果不是美国被认为已在中南半岛崩溃、因水门事件而民心士气涣散,并且因而退缩畏怯,大概卡斯特罗也不至于介入安哥拉、苏联也不会干预埃塞俄比亚。同时,还有一个言之凿凿的说法,认为若是南越在20世纪60年代早期就沦陷的话,印尼共产党在1965年企图发动的功败垂成的政变,或许就会推翻苏加诺政府,而肇致另一个战略灾祸。
美国为了她在越南的冒险行动,付出了与其可能的收获不成比例的重大代价。很明显,在如此一个难以自我界定的方向上投注偌大成本,绝对不智。美国一开始之所以介入,是因为它把原先在欧洲运作成功的政策,运用到在政治、社会和经济条件迥然不同的地区所致。威尔逊的理想主义不允许有文化畛域,可是集体安全的理论却是,安全不可分割,只要有一股线被抽离,整个国际秩序也会解体。
美国太过理想主义,不能基于国家利益制订其政策,又在战略理论上太过执著于普遍战争的条件,以至于不能掌控她不熟悉的,可又政治、军事目标缠结在一起的战略目标。美国人受到自以为其价值观可以普世通行的影响,过度低估了在一个深受儒教思想影响的社会要推动民主化的障碍,也低估了一个外力侵凌频仍的民族,追求政治目标时的意志力量。
或许由于越战而倒下的骨牌,最严重、创伤最深者乃是美国社会的凝聚力也断送了。美国的理想主义深深影响着官员和反战人士,给予他们错误的观念,误以为可以轻易、迅速地把越南社会转化为美式民主社会。当这个乐观的想法瓦解,且情势显示越南距民主十分遥远时,无可避免就出现失望之情绪。另外针对军事问题还有一个几乎不可理解的错误见解。由于缺乏评断的标准,官员经常误解问题,因此对问题陈述有误。当这些官员声称已在隧道末端见到光明在望时,事实上他们只是自以为如此;因而,评估有误,也就等于自欺欺人。
通常,能够上达到高级决策人士的问题,也都是复杂的问题;单纯、没有争议性的事情在下层政府已有共识而解决了。可见,一旦做成决定,不管内心有多大的怀疑,决策者变成完全承诺;因此,他显示出的确定、自信表情,可能产生相当误导。甚至,这些错误的假象还经常因为官僚有自我表功的倾向而更深化。
揭发政府行政部门故意的误导言行,是新闻媒体和议会的重要职责,蓄意误导绝对不可取。但是,声称越南的基本问题会受到所谓信用差距的影响,此一说法纯属无稽之谈。美国是光明正大地进入越南,绝对没有偷偷摸摸溜进去。国会很清楚美国投入的程度,而且年复一年批准拨款。我们或许可以说,想要制止共产党占领一个新兴国家,乃是天真的想法,但是决不能像全国大辩论那样,集中火力抨击美国的核心价值。
这些激烈争论继续混淆了中南半岛的实际状况,在二十年里,历经两党四位总统的期间,产生了一段认识的真空期。美国唯有开始借由这段痛苦经验,汲取两党各自的教训,才能自越战煎熬中恢复。
第一,美国承诺投入战争之前,应该对它将面对的威胁之性质,以及它能实际达成的目标,有清楚的理解。它必须有清楚的军事战略,并对何谓成功的政治结果有毫不含糊的界定。
第二,当美国承诺而投入军事行动,它就别无选择要争取胜利,一如当年麦克阿瑟将军所说:“胜利是无可替代的。”匆促执行不能缓和疑惧;迟疑拖延会腐蚀耐心,从而伤害美国民众的意志。这就需要仔细评估政治目标,并且在决定参战前先评估达成目标的军事策略。
第三,如果民主国家内部互相争战的各党各派,不能有最低限度的自制,就没有办法执行严肃的外交政策。一旦战胜国内敌对人士成为政策的唯一目标,团结的希望将十分渺茫。尼克松深信,身为总统,责无旁贷必须保卫国家利益,即使违逆国内最激烈的异端分子也义无反顾——或许在当时,尤其需要有此勇气。可是,越南事例表明,总统也不能凭其行政命令进行战争。面对各方暴乱示威,面对国会决议案越来越倾向单方面撤军,以及新闻媒体的敌视与苛评,尼克松应该在其任内尽早对国会陈述其战略,要求毫不含糊地支持其政策。如果他得不到国会支持,他应该要求国会表决来清理这场战争,使国会也承担起责任。
诚如前文所述,尼克松不肯接受此一建议,因为他认为这是放弃行政部门责任的行为,历史不会原谅这么做所肇致的骇人结果。这是一个光荣的决定,也的确是高度合乎道德与明智的正确决定。但是,依照美国的制衡制度,尼克松一肩挑起的重责大任,决非一人所能承担。
在越战期间,美国有必要了解自己的局限性。美国在其长久历史上,超人一等的思想使它自命道德优于他人,而也由于国家物资丰厚,得天独厚而有此思想。但是在越南,美国发现它介入一场道德上模糊的战争,而且在这场战争中,美国物质丰厚与否却派不上用场。20世纪50年代电视荧幕上出现的和睦家庭,正是在文化上支持杜勒斯的高度道德标准,以及肯尼迪的理想主义之团体。在这些期盼中受挫,美国开始反躬自省。的确,没有其他社会对其最终的团结凝聚,有可以与美国匹敌的信心,因此它才不惜裂解开来省视,确信必能吻合复原。也没有其他民族像它这样英勇,为求更新而肯冒险犯难。就即时的结果而言,国内这一出戏剧乃是悲剧;然而,就长期而言,这个痛苦可以作为美国必须付出的代价,以便将过去迭有伟大作为的道德完美主义,拉回到认识远比过去较不和善、较为复杂的国际新环境中来。
越战经验依然深深镌刻在美国人心上,而历史却似乎仍对若干最动人的教训有所保留。美国经过内省检讨之后,恢复了自信;苏联,尽管表面上坚如磐石,却因道德、政治和经济上过分伸张而付出死亡的代价。经过一段扩张主义的阶段后,苏联发现自身陷入重重矛盾之中,终致覆亡。
这些发展激起美国人对历史教训性质的一些嘲讽式的反思。美国介入越战,冀望制止她所认为的幕后指使的共产党阴谋的野心,但是失败了。从美国的失败中,莫斯科得出一项结论;这项结论认为历史的相对力量已变得对它有利,使得主张骨牌理论人士为之大骇。莫斯科因此试图扩张,伸至也门、安哥拉、埃塞俄比亚,最后进入阿富汗。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它发现地缘政治现象在共产主义社会和在资本主义社会,都一样有局限性。事实上,由于欠缺弹性,苏联的过度扩张,不是产生美国遇到的异化作用,而是土崩瓦解。
问题仍然无解:如果美国保持被动,听任历史进展去解决共产主义的挑衅,事情是否仍会照同一方向发展?或者由于美国此一不作为,使得共产世界获得推动力,坚信必能得胜,因而足以延迟,或者甚至制止苏联的覆亡?
姑不论学理上做出何种解答,政治人物不能采取不作为政策原则。他或许可以在评估中学习修正其信心,为未可估计的因素预留余地;但是依赖时间来使威胁力量十足的敌手终必覆亡,乃是对数百万受害人无法慰藉的政策,也使决策变成凭直觉冒险的不负责任行为。
美国在越战问题上的痛苦,乃是对其道德意识彷徨踌躇留下的特殊之证明,它本身也对美国经验在伦理上有何意义这类问题,提供了极好的答案。经过一小段中断,美国人又在20世纪80年代重新寻回其意义。到了90年代,全球自由国家的人民再次企望美国导引,以重建一个国际新秩序。他们最大的忧虑不是美国傲慢自负介入世界事务,而是它的退出。这也正是为何我们应保持对中南半岛的悲伤记忆,以提醒我们:美国人的团结不仅是责任,也是世界希望之所在。
第二十八章  地缘政治的外交政策:尼克松的三角外交
尼克松其人及观点
就尼克松而言,美国撤出越南的痛苦过程归根结底,就是如何维持美国的世界地位之问题。即使没有这段煎熬,对美国外交政策的重大再评估也有其必要,因为美国几近完全主宰世界舞台的时代也接近尾声了。美国的核优势正在式微,美国的经济独霸地位亦受到欧洲和日本蓬勃成长的挑战,而欧洲和日本乃是因美国资源而复兴,也因美国安全保障而受到庇荫。越南终于象征着是重估美国在发展中世界的角色的迫切时机,也是在保守和过度扩张之间寻求适宜地位的紧要关键。
就另一方面而言,整个冷战时代共产主义阵营被视为坚若磐石,亦已出现严重缝隙,因此美国外交亦出现新机会。赫鲁晓夫1956年揭露斯大林统治的残暴不仁,苏联1968年入侵捷克,都削弱了共产主义对世界其他地区的吸引力。甚至更重要的是,中共和苏联的分裂更破坏了莫斯科是统一的共产主义运动首领之假象。所有这些发展都显示,有相当的空间可供新的外交弹性转圜运作。
20年来,威尔逊的理想主义使得美国领袖能以传教士般的活力去扮演其世界领袖角色。但是,60年代末期的美国,外则受困于中南半岛局势,内则因国内冲突而分裂,需要对其国际事务有更复杂、更清晰的界定。威尔逊领导的国家,对国际事务很陌生,但自信有能力解决任何问题。尼克松继承的社会却为挫折所困遏,国家的前途在于它是否有能力建构可以达致的远程目标,以及面对拂逆是否不会自我怀疑还能维持这些目标。
尼克松继承的是几近内战的局势。尼克松本人对既存体制有深刻猜疑,相对地又受到许多既存体制的代表人物的不信赖,他却坚持其信念,认为美国作为世界民主国家领袖,不能放弃其责任,也不能在命运前面退缩。美国少有其他总统像尼克松这么复杂:羞涩,可又有决断;缺乏安全感,可又意志坚定;不信赖知识分子,私底下却爱深思;谈话、声明偶尔冲动莽撞,可是在策略规划上又耐心且具远见。尼克松发现自己处于必须领导美国由独行其是过渡到领导世界的地位。尼克松在言谈上经常表现得气度狭窄,也不善表现出个人的和善可亲,可是却在最艰巨的情形下通过了对领导者的严峻考验,把美国由熟悉的环境引领走向她素来陌生的崭新世界。
没有其他总统比他对国际事务具备更丰富的知识。除了西奥多·罗斯福总统之外,没人比他更多地到国外旅行,或努力以更多的真诚去了解其他国家领导人的观点。尼克松对历史的研究与认知,与丘吉尔或戴高乐不属于同一流派。他往往只略为涉猎某个国家的历史,足以理解当前状况的事实真相实貌即可——甚至往往还未必知道这么多。可是他具有一种禀赋,能够掌握他注意的任何国家之政治动态。他对地缘政治现实的了解亦确实不简单。尼克松在处理国内政治时,偶尔或许由于野心或个人欠缺安全感而扭曲,谈到外交政策方面,他强大的分析技巧和独到的地缘政治直觉,却能永远鲜明地以美国利益为重。
威尔逊主义者认为人性本善,国家之间的和谐可由集体安全得以维持;尼克松并未接受这种看法。威尔逊认为世界潮流无可抵挡,奔向和平与民主;美国的任务是协助世界向前进展。尼克松则认为世界上有友有敌;有合作领域,也有利害冲突。在尼克松的认知里,和平、和谐不是事物之本然,而是在扰攘不安的世界里偶见之绿洲,要靠十足的努力才能维持安定。
尼克松试图以美国国家利益的观念来领航——这个论点为许多传统的理想主义者所厌恶。如果包括美国在内的大国,能依理性、可预料地去追求其自身利益,尼克松相信——依据18世纪启蒙时期的精神——在利益相互冲突中可以出现均势。尼克松和西奥多罗斯福一样,但与20世纪的其他美国总统不同,他依靠势力均衡去制造稳定,认为美国强大攸关全球均衡。
这两个观点在当时都不合时宜。尼克松在1972年1月3日出版的《时代周刊》专访中表示:
“我们必须记得,世界历史上享有相当长期和平的唯一时期,是势力均衡存在的时期。在某一国家与其潜伏竞争者相继强大时,就会出现战争的危险。因此我相信美国要维持强势的世界。如果我们有强大健康的美国、欧洲、苏联、中国和日本,各自制衡,不要互相抵制,甚至能够均衡,我相信世界将更美好、更安全。”
同时,尼克松也反映出美国社会的本质矛盾——迫切需要被人视为冷静精明,可是又得仰赖从传统理想主义中汲取内在力量。说来也矛盾,尼克松最敬佩的美国总统是威尔逊,可是他自己的信条则一点儿也不具威尔逊色彩。每一位新任总统就职后可以挑选内阁会议室要悬挂一些前任总统的画像,尼克松挑了威尔逊和艾森豪威尔两人的画像。当他下令把威尔逊用过的办公桌摆到椭圆形办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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