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西蒙-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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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抱歉,比尔先生。”眸中映着他发颤的身影,科扎特不疾不徐地出声,“不论是受贿还是强/暴教会中的教徒……每一件事都证据确凿,我想我帮不了您。”
被唤作比尔的矮小男人霎时间露出了绝望的表情。这一天阴云密布,仅有几片天光偶尔从云层的缝隙中遗落,有气无力地穿透教堂告解厅的彩窗,投下色彩模糊的光斑洒在他的脚边,在科扎特的角度却只能看见他腆起的圆滚滚的肚子。
“如果不是刚好碰上这个时间段,或许您还能再为所欲为几年。只是您不怎么走运,刚好成了这场闹剧的牺牲品。”科扎特蹲□来,慢慢替比尔理了理衣襟,平静地解释的声音令比尔颤得愈发厉害,而科扎特像是丝毫没有察觉,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将右手搭上他的肩膀,俯身凑到他耳边:“希望在牢狱里的十年能让您好好与上帝交谈,为您犯下的罪进行忏悔。”
他的话音未落,告解厅门口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几个身着警服的警察冲进了告解厅,不由分说地押住这个狼狈的男人,将他拖了起来。科扎特顺势收回了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也站起来,不为所动地目送着他被警察押走。比尔一直用震惊的眼神盯着他,直到消失在拐角。
“您没有受伤吧,科扎特先生?”为首的警察留了下来,等到他们的脚步声远去,才关切地向身旁的红发青年问道。
科扎特对他微笑,摇了摇头。
“真是太好了。”警察顿时松了口气,又朝他弯腰鞠躬:“原本只是要把他带回本地的警署,没想到他半路居然偷偷跑来了这里……叨扰您了,很抱歉。”
“没关系。”看上去并不介意地给予谅解,科扎特同他随口寒暄了两句,就礼貌地回应他的道别,笑着看他离开了告解厅。缄默地站在原地,直到距离最近的一间忏悔室内传来茶杯碰倒的声响时,科扎特才转身踱至那间忏悔室前,打开门走了进去。
隔着一道木质的墙壁看不到隔壁坐着的神父,科扎特却能想象他慌张地收拾着洒出的茶水的模样。他所在的这间教堂是福罗伦萨外区的一间天主教教堂,而刚才被警察带走的比尔则是同在这个地区的一间基督教教堂的牧师。比尔受贿、强/暴女教徒,种种罪行都早已在两教之间传开,几乎无人不知。一个月以前,他赶去福罗伦萨,通过某些渠道结识了亚当?理查,用行贿的手段托亚当联络福罗伦萨法院的法官,试图给自己脱罪。然而这肮脏的交易很快就被曝光,不仅比尔本人被判处重刑,亚当?理查与法院中同他有所牵连的职员也一并查处。
这项丑闻由费达报社发行的报纸大肆宣传,已严重挫败了布兰多党派的势力。亲手将亚当?理查提拔起来的副市长卡奇?布兰多在听闻这个消息以后险些一病不起,病怏怏地好几天没有再在公共场合露面,即将来临的市长选举事实上也已成定局。
“神父。”嗓音略低地开口,科扎特低头,抬起左手,以指腹摩挲着右手食指上戴着的那枚指环,“我有罪。”
忏悔室隔壁的神父不敢做声。科扎特并未在意,停顿两秒,继续道:“我让一个无辜的流浪汉成了一起强/奸案的替罪羔羊,以此抵偿他欠下的一笔债。不只这样,我还请那个可怜的姑娘指证他,作为交换的条件是……保证那个真正的犯人——我的朋友,在她毕业后与她结婚。”
隔壁依然没有动静。
“听说您打算建议教会创办一间福利院,资金的缺口我会替您补上。”抬了抬眼皮,他起身,轻轻推开了忏悔室的门,最后留下一句平淡的祷告——“但愿这能够减轻我的罪。”
踽步踏出狭小的忏悔室,科扎特顿了顿脚步,抬首望向那尊十字圣像,许久,才离开。
他步行回到福罗伦萨已是三个小时以后的事。礼拜日的街道上能瞧见不少带着容光焕发的孩子们出门的行人,科扎特停在街边的一家水果店铺前,挑了一些新鲜的苹果买下来,接过店家递来的纸袋,刚转过身就看见了正脸色难看地从街道对面朝他走来的棕发女人。
“你一上午跑哪儿去了?”拧着眉新一脸焦躁地来到他跟前,维妮一反往常地没有嘴中叼着香烟,还没停稳步子就急着问他。
“出去逛了一下,”对她的态度有些不解,科扎特愣了愣答着,询问的目光撇向她的眼睛:“出什么事了吗,维妮?”
说这话时,几个闯进视野的人影引去了科扎特的注意——那是三个打扮得寻常、却不断小心谨慎地四处探望的强壮男人,他们由维妮适才走过来的那条街疾步赶来,距她只有五六米远。目光一紧,科扎特又转头往身后看去,果然发现又有同样三个跟他们扮相相似的男人正从另一个方向走来。
“我有点事要……”
维妮的话还没说完,科扎特就忽然捉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后,一只手臂的臂弯里还夹着装满苹果的纸袋,微微挨近她把她挡在了背后。这样突然的举动令维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转眸扫了一圈不知何时已围成一圈把他们俩堵在墙边的六个壮汉,忍不住皱眉:“啧。”
“西蒙先生,维妮小姐。”其中一人面无表情地审视了他们一眼,“多玛佐先生希望见你们一面,希望你们能跟我们走一趟。”
龙祥?维妮脸色微变,伸手拽了拽科扎特的胳膊,想要示意他不能跟他们走:“科扎特……”“我知道了,我们跟你们走。”没想到科扎特就好像没有发觉她的暗示,从容地答应下来,不忘回过头安抚地拍了拍她抓着他手臂的手,冲她翘了翘嘴角温和地一笑:“不用担心,维妮。”
不大放心地挑了挑眉,维妮也别无他法,只得点了点头。
六个壮汉领着两人走过街头,一路上有许多人禁不住侧目,又全都被六人凶煞的神情给吓退了回去。科扎特的步伐不紧不慢,没有试着和维妮耳语交谈,而是安静地垂首,记下他们走过的路线——兜兜转转拐进好几条巷子,他们才在一幢红砖砌成的旧屋门前驻足,一个壮汉走上前给他们打开了门,示意他们进屋。
这间屋子与沿街其他的房屋差别不大,屋内的摆设也十分简单,找不到任何贵重的摆饰,只不过每间房间的地板上都铺好了厚厚的米色羊毛地毯,踩上去柔软得教人不适应。穿着西服的一名身型颀长的男子等候在玄关,在科扎特进屋时礼节性地向他鞠了个躬,张开单臂作出“请”的姿态,将他跟维妮带向了二楼的主卧房——这儿已经被改造成小小的书房,四面墙都架着暑假,只露出一扇半敞的窗和一道门。
书房里还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桌,书桌后头的软椅上静坐着一个黑发男人,他逆着光,科扎特略微眯起眼才能看清他的脸。这是个五官轮廓极深的英俊男人,看起来不过四十岁出头的模样,额边的一处伤疤像是弹痕,高挺的鼻梁与狭长深邃的眼眸让他瞧上去气势慑人,精实修长的身体被灰色的西装衬得笔挺。他安之若素地坐在软椅上,听闻开门声后稍稍抬眸,视线首先落在了同样望向他的红发青年身上。
“很高兴见到您,西蒙先生。”勾起唇角礼貌地浅笑,黑发男人朝科扎特颔首,接着又一转目光瞥向了他身边的棕发女人:“好久不见了,维妮。”
维妮别开视线,听得身后房门关上的声音,咬了咬牙环抱双臂,退后半步倚到了门边。科扎特则是沉着地回以他一个笑容,站在门边没有下一步动作:“见到您我也感到很荣幸,多玛佐先生。”
“我很快就要离开福罗伦萨,所以在此之前想同您作别。”收回流连在维妮那儿的注意力,龙祥?多玛佐动了动搭在扶手上的双手,十指交叠,迎上了科扎特古井无波的眼神,“能请到您过来真是太好了。”
余光范围内可瞅见靠在门边的棕发女人怔了怔。维妮一开始就在担心他把他们带过来的目的,路上考虑过很多可能性,甚至做好准备要迎接一场恶战,却没想到得到的会是这样的结果。她小心地瞟了黑发男人一眼,见他一如她印象中那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不禁抿了抿唇。
红发青年闻言敛下嘴边的笑意,短叹了一口气,略带歉意地注视着他的双眼,“不知道您这么快就要离开,没来得及准备礼物,失礼了。”
“看来西蒙先生对这件事并不感到惊讶。”多玛佐笑了笑,歪了歪脑袋,饶有兴趣地仔细端详了他一番:“我很好奇,您完全可以不用等到加百罗涅来下手。早在您垄断了福罗伦萨的燃料进口业的时候,就已经有能耐这么做了,不是么?”
一句轻松的反问使一旁的维妮浑身一僵。从这几句对话中,她已经能找出几个关键的讯息——因为加百罗涅的紧逼,多玛佐家族不得不撤离福罗伦萨,尽管这其中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五月份的市长竞选布兰多党派必然落败。实际上这种结局她是早有预料的,可是……垄断燃料进口业是怎么回事?她疑惑地挑起了眉梢。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多玛佐先生。”在她极力思索的时候,科扎特已经开了口,语气同往常一样诚恳,就好像他的确听不懂多玛佐的话,并且听出了他隐藏得极好的怀疑意味,很担心他误会自己:“不过听起来您似乎太高估我了,西蒙家族也只是单纯地在做生意而已,并没有别的意图。”
扯了扯唇角,维妮下意识地斜睨了一眼科扎特,差点儿掩饰不了眼里鄙夷的神色。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多玛佐听完他的说辞并没有感到分毫的不满,反倒是愉悦地笑起来。“您和我想象的相差很大,西蒙先生。怪不得从我这儿溜走的两个得力助手会选择投奔你。”好容易才止住笑声,多玛佐偏首转向她,“对么,维妮?”
没料到他的矛头又调转到了自己这里,维妮扁了扁嘴,像是打定主意不作声。
他倒也不生气,继而又问:“怎么样,看在我们之间旧情的份上,要不要回到我身边,跟我一起走?”“这话你可以去问卡列琳。”她这回却答得飞速,显然料想到了他的问题,拧起眉来表现得万般不耐烦。
科扎特原本正耐心地听着两人的对白,一听到熟悉的名字就条件反射地转过头看她,想要说什么,结果被她一瞪眼瞪了回去。
“那倒不用,我知道她是不会回来的。”多玛佐佯装没看见他们的小动作,抬手托着下颚,凝视着她妖娆的身段,别有深意地笑道:“但你不同,维妮。你曾经是我的女人。”
“现在已经不是了。”毫不遮掩眸中的不耐烦,维妮依旧是即答,还伸手扶了扶额头,似是记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事情——“你也应该知道当初我是没有办法。”“哦?我还以为你拒绝的理由会是你已经有了新的男人呢,”不惊异于她的回答,他笑得隽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兀自总结着:“看来你很护着你现在的男人啊。”
维妮纠起了眉心。
眼看着两人提及的内容愈来愈古怪,科扎特及时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挡到维妮前边,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饱含歉意地对黑发男人欠了欠身,“虽然不想打搅两位叙旧,但
是午饭时间快到了,我想我们得赶着回家,不然会让家里人等急的,多玛佐先生。”
“那可真可惜,本来还想邀请你们留下来享用午餐的。”不拆他的台,多玛佐叹息着摇了摇头,又赞同地与他对视一眼,拍拍手,看着之前带他们上来的那个西装男人应声推门而入,“的确不该让家人等待太久,那么就此告别吧,西蒙先生。”
维妮不给面子地没说话,科扎特友好地向他道别。
西装男人送他们出了这幢房子,就阖上门不做尾随。先前领两人过来的那几个壮汉也一早就不见了踪影,科扎特按照记忆沿原路返回,一点儿也不担心会不会有人藏在暗处冲他们开枪。维妮警惕性相较起来要强得多,她跟在科扎特后头,四下里瞄着,一刻也不敢放松。
直到两人回到他们买水果的那条街,顺着最近的路赶向家的方位,她才稍稍松了绷紧的神经,加快脚步走到科扎特身畔,压低了嗓门:“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动手?”“其实我也不太确定,”科扎特埋下脑袋,把手伸进臂弯里抱着的纸袋中,数了数苹果的数量,“只是想到我们毕竟还有点生意上的影响力,他应该不会这么做。”
“……也就是说你在不确定生命安全会不会遭到威胁的情况下就跟着他们走了?”鲜见地用了拗口的长句,维妮一口气说完,不敢相信地瞠目:“还带上了我?上帝啊,我看你那么淡定,还以为你胸有成竹!”
“那种情况下只能跟他们走,维妮。我们不能在这种紧要的关头造成骚动。”确认了苹果的个数,科扎特偏首坦然地对她扬起了微笑,眼底不见半点儿促狭,“而且如果我不冷静一点,你不是会更紧张吗?”
噎了噎,棕发女人轻哼一下,从衣兜里拿出打火机、香烟,习惯性地点燃了烟:“那龙祥说你在垄断了燃料进口业的时候就可以下手,是什么意思?”
“福罗伦萨的燃料进口业被我们控制,对他垄断的几大传统支柱产业也会有所牵制——他指的或许是这个吧。”转回了头去,他漫不经心地四处看看,开始想着该不该带些糖果回家,“之前决定投资的时候我也考虑到了这点,不过这是留到万不得已的地步才拿出来作为底牌的。听阿诺德那边有情报说……加百罗涅决定趁着市长选举的机会撵走多玛佐,我想刚好不需要我们再为这件事伤脑筋,所以也没放在心上。”
听着挑了挑眉,维妮回忆着方才龙祥?多玛佐的一系列举动,“我觉得龙祥也有自己的考虑。他暂时撤到北意大利,等到时彭格列跟加百罗涅闹翻,就有机会坐收渔翁之利。”
科扎特但笑不语,视线不经意间又扫过怀里的纸袋时,才想起什么似的问她:“对了,维妮。刚刚去那里之前,你原本是想跟我说什么?”
“诶?哦……”眼神变了变,维妮稍顿两秒,云淡风轻地启唇:“我怀孕了。”
走在身旁的红发青年猛然滞住了前进的步伐。维妮翻了个白眼,也停下来,侧过身看向他,意料之中地见他正怔忪地愣在原地,旋即又反应过来,赶紧几步上前拿掉了她嘴里的香烟,张了张嘴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