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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林语堂三部曲-第1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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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为修福慧,何为驱烦恼,何毒食善根。

    去贪修福慧,去嗔驱烦恼,贪嗔食善根。

    观彼众生,旷劫已来。沉沦生死,难可出离。贪爱邪见,万惑之本

    革囊盛粪,脓血之聚。外假香涂,内唯臭秽。不净流溢,虫蛎住处。

    放四大,莫把捉,寂灭性中随饮啄。诸行无常一切空,即是如来大圆觉。

    丹妮一遍又一遍念这些诗,觉得很容易懂,但是老彭不肯教她更深的东西。他为她开了一道奇妙的摄生方子。灵魂的解脱必须来自身体的训练。

    “走上山丘,走下山谷,走到腿累为止。抛开家务事,到后面的大庙或汉口、汉阳、武昌的郊区去散步。在汉口的时候,心里想武昌的人;在武昌的时候,心里想汉口的人。只有身体自由,灵魂才能自由。等你能一路由汉阳龟山渡河到武昌的蛇山而不觉得累,我才进一步教你。”老彭对她说。

    丹妮不太喜欢走路,通常走几里就回来了。但是老彭教了她另外一件事:早晨、黄昏和月夜出去坐在小丘上。她发觉这件事比较容易做。她常常坐看小丘、河流、浮云和下面谷底的市区。

    黄昏坐在那儿,脚下有宁静的山谷,城市笼罩在渐暗的微光中,心灵清静无比。她常常会想起博雅,想起生和死,想起玉梅母子,想起自己的过去,有时候简直以为自己活在梦境中。老彭叫她静坐在那儿,任思绪乱飘乱转。长江永远向东流,黄鹤楼已立在岸上一千年了。西边的落日和昨天一模一样。有时候她觉得奇怪,这个美丽、永恒的地球上居然有那么多痛苦和悲哀。人类和永恒的大地比起来,实在太渺小。她听到远处火车呜呜响,喷出白色的烟柱。如果天气晴朗,她会看见好几百人,和昆虫一般大小——一种奇怪的双足昆虫——几百个人下火车,消失在蜂巢般的都市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没有博雅的回音。她愈来愈担心,同时也听天由命。“有欲有苦;无欲得福。”老彭引用佛经经典说。她也很忙。玉梅的孩子长得很快,只是脾气暴烈,一天到晚哭,晚上的哭声害得丹妮也睡不着觉。秋蝴每隔几天就来看她,有时候丹妮也到医院去,认识了几位秋蝴的女友。

    不知怎么的,屋里的难民都传说玉梅的孩子是日本人。有一天几个男孩进入玉梅的房间。

    “我们要看日本娃娃。”有一个男孩说。

    玉梅抓住在她胸口啼哭的婴儿。

    “这是中国娃娃,”她大叫说,“你们出去!”

    孩子们跑出去,但是娃娃还哭个不停,玉梅火了,因为他无缘无故整天哭。

    她绝望地对他说:“我今天喂了你六七次,你还在哭。你是什么小妖怪,天生要来折磨你母亲?”每次他一哭,她就喂他吃奶。他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哭了。这个小孩皮肤黑黑的。玉梅注意他脸上的每一部分——眼睛、耳朵、嘴巴——看看是不是有点像她丈夫。但是第二周比她初看时更不像了。小孩似乎更丑更黑,还露出斜视眼来。她丈夫没有斜视眼,她公公也没有。那个日本兵是不是斜眼呢?她记不起来了。也许她养的是日本婴儿哩。最后她终于相信那个日本人有斜视眼。有时候她喂婴儿吃奶时,这个丑恶的疑团会在她心中升起,她就突然把奶抽开,小孩没吃饱,往往哭得更厉害。

    有一天,一个由村里来卖柴火的妇人说要看新生的娃娃。

    “多大啦?”她问道。

    “十七天。”玉梅回答说。

    “长得好快。”

    “是啊,不过他脾气暴躁,整天哭。我没睡过一夜好觉。”

    “毕竟日本娃儿和我们的不一样。”那个妇人严肃地说。

    玉梅脸色很激动。

    “你说什么?”她气冲冲地追问道。

    那个女人知道自己说了不礼貌的话,连忙道歉:“我只是听村里的人说你生了一个日本娃娃,我想顺道来看看。我们从来没机会看日本人,现在我很忙,我要走了。”

    那妇人走出房间,玉梅眼睛睁得很大。娃娃还在哭。

    “让他哭吧!这个魔鬼!”丹妮进来时,她大叫说。

    “他饿了,你为什么不喂他?”

    “我喂过啦,我不知道要怎么弄他,随他哭吧。”

    玉梅双眼含泪,抱起他,松开衣扣,把奶头塞入婴儿口中,但是她低头看他,觉得他的斜眼似乎比以前更严重了。她颤抖着将婴儿推开。

    “这是东洋鬼子,我知道!”她说,“我怎么能用我的奶来喂鬼子的孩子?他长大只会折磨他母亲。”

    “但是他饿了,你必须喂他呀。”

    “让他去饿吧。我受够了,他饿死我也不在乎,村里的人都说他是日本娃儿。”

    于是她不肯喂她的孩子,小孩哭累睡着了,后来饿醒了又大哭特哭。

    “你是在害死自己的亲骨肉!”丹妮说。

    “谁愿意谁就喂他好了。这不是我丈夫的小孩,是鬼子的孽种。”

    丹妮叫来老彭,他生气地说:“你是在谋杀自己的孩子。”

    “我要谋杀他否则你可以把他带走。他是斜眼的鬼子,和所有斜眼鬼子没有两样。谁要就给谁吧,我不愿意终身拖着这个羞辱。我不要他还好些,我最好先杀他,否则他长大会杀我。”

    “那就交给我吧。”老彭说。

    “欢迎你带走,他长大会杀你哩。”

    玉梅躺回床上,号啕大哭。丹妮看到可怜的小孩,就抱起他,把他带到老彭的房间去了。

    老彭想把孩子交给愿意抚养的女难民,但是谁也不肯碰他一下。山上没有牛奶,老彭只好订炼乳。他以前从来没有养过小孩,丹妮只得帮助他。

    “也许是日本婴儿。”丹妮低声说,“真是丑娃娃一个。玉梅说那个日本兵是斜眼。”

    “是又怎么样?我们不能杀害生命。”

    于是娃娃放在老彭房里,丹妮大部分时间在里面陪他,但是情况愈来愈糟糕。王大娘说这孩子也许消化不良,但是她不肯来帮忙,婴儿只好孤零零一个人。

    有一天傍晚,丹妮进入屋内发现娃娃死在床上,棉被紧紧包着他。她听一听,孩子的呼吸声停止了;小孩子是被人闷死的。

    她大惊失色,跑到玉梅房间,发现她在床上痛哭。她歉疚地抬头望向丹妮。

    “是你干的!”丹妮说。

    “不错,是我干的!”玉梅阴沉地说,“他的小命愈早结束,对我愈好。耻辱已跟我来到这儿。我已经被大家当作笑柄了。但是你不必说出来,只说娃娃死掉就成了。”

    老彭回来了,发现屋内的小尸体。丹妮把经过告诉他,他气得满面通红说:“可怜的小东西,这样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全是他父亲罪恶的结果。一件恶事会引发另一件。不过,她怎么能断定不是她丈夫的小孩呢?”

    丹妮以为他要去骂玉梅,但是他没有。他只说:“做过的事情已无法挽回了!我恨她心肠这么狠。”

    现在婴儿死了,丹妮看看他的小脸、小手和小脚,觉得很可怜,她并不害怕,因为他似乎很安详,她摸摸他的小手,不禁流下了眼泪。她和老彭隔着婴儿的小尸体四目相对。他满脸悲哀,额上的皱纹也加深了。

    “我们得替玉梅保守秘密。”她说,“邻居已经跑来说他是日本娃娃,她要摆脱这个耻辱。”

    于是老彭去看玉梅的时候,只说:“这是小孩的罪孽。不过你心也太狠了,他毕竟是你的骨肉哇。”

    大家听到消息,有些女人来看娃娃,大家都说他很可怜,但也是罪有应得,反正谁也不愿要这个孩子活下去。因为是小婴儿,当天晚上就匆匆埋掉了。玉梅甚至不肯去参加葬礼。

    葬礼完毕后,丹妮陪老彭回到他的房间。油灯在他桌子上似明似灭的。

    “唉,”他叹气说,“如果是日本小孩,你看一件罪孽自然会导致另一件。父亲的罪行报应在无辜的孩子身上。这就是‘业’的法则。”

    “你现在肯不肯多说些有关佛道的事?一个人要怎样达到悟的境界呢?”丹妮说。

第182章 风声鹤唳(31)() 
老彭笔直地盯着她说:“大风一再吹过,我想你心里的乌云已一扫而空。我想你现在能够明白了。你眼见那孩子出生,也看到他死去,你也许觉得他可怜,因为他短命,而我们都希望活久一点。这就大错特错了。长命比宇宙又算得了什么?我们都活过一生,但是我们都没有看清生命。”

    他继续说:“悟道的基础就在看清楚生命。但是要看清生命,必须先除我见,除去自己和别人——‘你’和‘我’——之间愚昧的差别。这种觉悟能使我们解脱一切悲哀和罪恶的情绪。我们活在现象界里,一切全是感官和有限智慧所生出来的错觉。殊相与共相的差别只存在于这个世界中。一切人类的激情、贪念、愤怒、迷惑、憎恨与挣扎、空虚的欢乐与失望都是由这种愚蠢的幻象产生的。只有智慧者怀着高超的天赋,能看出这种差别的谬误。我们出生、繁殖、死亡的现象只是幻影罢了。只有不分自己和别人,不分宇宙和众生,我的心灵本体才是真实的。金刚经说:如果我佛一刻含有自我和他我,生命、宇宙和我的见解,他就不再成佛了。但是我们生为肉体之身,难免要愚蠢地抓住这些独断的分别。解除这些你与我、殊相与共相的感官差别,就能回复较高的佛性智慧,由此就能产生一种普遍的怜悯和无私的慈善心。‘行慈悲不仅要付出实物,也要付出无私的仁慈和同情。’一个人免除了自我的幻象,就可以解脱一切的由自我而生的悲哀与痛苦,进入非有非无的境界,能享受‘大莲座’上我佛的庇荫。”

    于是丹妮把轮子的旧梦告诉老彭,问他是什么意思。他打开楞伽经,念下面一段经文来作答:

    无知业受生。眼色等摄受。计着生识。一切诸根,自心现器身藏,自忘想相,施设显示。如河流、如种子、如灯、如风、如云,刹那展转坏。躁动如猿猴。乐不净处如飞蝇。无厌足如风火。无始虚伪习气因。如汲水轮,生死趣有轮。种种身色,如幻术神咒,机发像起。善彼相知,是名人无我智。

    “你现在懂了吧。”老彭说,“为什么有更高的智慧才能了解佛道,为什么一般人很难脱出感官差别的错误。一切有生有灭;只有心灵不灭,因为它超越了生死的循环圈,也超越了有与无的境界。”

    “那么一切生命都是空的?”

    “空只是一个字眼罢了。所谓空虚,只是说它不真实。但真实也只是一个字眼,是由我们习惯力所产生的见解。大家把涅槃误解为空虚或灭绝,其实只是个体不存在了。我们活在一个有限、充满制约的世界里,无法想象绝对和无条件的意义。所以我们才说它‘空虚’。”

    但是丹妮对“业”的学说——也就是现世生命的因果律——尤其是“罪愆”和“孽障”比较感兴趣。

    “但是我们已经出生了,该怎么活呢?继续活下去,结婚生子难道不对吗?”

    “婚姻和爱情都是孽业法则的一部分。我们有身体,也有爱和欲,爱欲又带来种种失望。活在业的世界里,我们屈从孽业法则,面对无法避免的罪愆和报应,因果律到处存在。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我必须活下去,生活的方式决定了我们的将来,是接近智慧呢,还是沉入悲愁的深渊里。现世的生命使我们被爱憎所缚,爱憎本是一体的两面。你说你曾恨过博雅,那是因为你爱他,正如现在你知道自己还爱着他。我们都有朋友、亲戚和各种私人关系,要完全摆脱感官的欲望是不可能的。但是知道爱憎是由我们的感官以及‘你’‘我’的差别心而来,就可以达到博爱众生的幸福境界,超越个人失望的悲哀。”

    然后他教她楞伽经中诵佛的名言:

    世间离生灭,犹如虚空华,

    智不得有无,而兴大悲心,

    远离于断常,世间恒如梦。

    智不得有无,而兴大悲心,

    一切法如幻,远离于心识。

    智不得有无,而兴大悲心,

    知人法无我,烦恼及而焰。

    常清净无相,而兴大悲心。

    一切无涅槃,无有涅槃佛,

    无有佛涅槃,远离觉所觉。

    若有若无有,是二悉俱离,

    牟尼寂静观,是则远离生。

    是名为不取,今世后世净,

    我名为大慧,通达于大乘。

    观音菩萨一定蓄意让丹妮吃苦,她二月三日收到博雅那封延误的信件后,曾拍过电报,也曾去信说明,但是毫无回音。丹妮原以为对博雅的爱情已死了,但此刻又重新点燃起来,她整日魂不守舍。先是玉梅分娩,然后是照顾婴儿和婴儿死去,她现在工作反而减轻了些,时间也很自由。老彭发现她愈来愈瘦,愈来愈苍白。他要她多走路,一方面当作普通养生法,一方面也寓意更深的理由,要使她明白,若要心灵解脱世俗的悲哀,必先使身体不依赖舒服的享受。以军校生的严格训练才能拯救灵魂。正如训练中的军校生在反省时会用好奇的眼光来看平民生活,山中的隐士对世上的目标、都市的生活,也能看出另一种分量和意义。无忧无虑的心灵只存在于无欲的身体中,这种肉体的苦行常被冠上禁欲主义的名字。证道歌说得好:

    常独行,常独步,达者同游涅槃路。

    调古神清风自高,貌悴骨刚人不顾。

    禁欲对女子比男子更加困难,尤其怀孕时更是如此。精神想压抑肉体,却往往违逆了女性存在的法则。母亲的子宫生命力又强壮,又渴望生长和养分,于是坚持它的需要,不肯妥协,只遵从与生俱来的法则。这份需求转移到母亲身上,改变了她的口味、食欲、心情和情感。胎儿决定母亲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胎儿最需要宁静与休息。违反了这些法则,胎儿照样能尽情吸收母体的一切,不管母亲反应如何,把她体内的营养全吸光。

    研读佛经只改变了丹妮对生命的看法。她不知道除了自己的灵魂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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