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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林语堂三部曲-第1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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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把他们送上卡车。

    “想想蒋主席夫人居然亲自照顾我们这些平民,”一个农夫带着怀疑的笑容说,“嗬!有这样的政府,谁不愿打下去?”

    “现代妇女还不错。”另一个路人笑笑说。

    丹妮为中国现代妇女而骄傲,她也是其中的一分子呢。这些穿制服忙于救助伤者、被群众仰慕的女孩正代表她前所未知的现代中国妇女的另一面。

    “如果我们今天没有来,我就错过这一幕了。”大家看着蒋夫人的汽车离去,丹妮说。

    他们回到武昌,听说那儿也挨了炸弹,有一条街被炸毁,灾情比汉口还惨,他们一小时以前吃午饭的餐馆全炸毁了,许多吃午饭的客人都被炸死。丹妮打了一个冷战,知道他们躲得好险。如果他们来晚些,或者坐在饭店里多谈半小时的佛教,他们说不定也如眼前诸人的命运。

    眼前是最丑陋的死亡面目。两颗炸弹击中这条街,一颗落在戏院后方,弹片摧毁了对面四五家店铺的前半部。火势已经遇阻,幸存者可以回去默默检视家园的残骸,尽量抢救东西。救难队还很忙,在瓦砾中走来走去,挖掘埋在废墟里的灾民。两三个护士正在帮忙,由男童军搬送伤患。

    丹妮看到前面有一大堆死寂的人体。女人的身子奇形怪状,暴露在大家眼前,死者了无知觉,伤者毫不在乎。地上偶尔也会出现零落的头或腿。附近一棵树上挂着模糊恐怖的碎肉,在阳光下还滴着乌血。死尸堆在戏院里,戏院后的墙已经被炸掉了。尸体愈堆愈多,她发现那些尸体就像屠场的死猪一般在空气中晃荡。一个女人坐在地上哭,旁边有一条婴儿手臂,手指圆胖,显得很美。另外一间房子里有一个女人屁股被炸掉了半边。榴霰弹扯裂了她的裤子,白白的大腿露了出来。她静卧在悲剧的尊严里,根本毫无羞耻可言,只有破衣服使她露出穷相。如今她和任何母生胎养的动物平等了。一股激动的感觉浸入丹妮的意识中。这个女人是谁,竟遭未谋面的人如此作为?

    老彭触摸那女子,她叫出声来。她还活着!

    她的声音如此普通,如此似一般人,这深深震撼了丹妮。

    老彭急忙去找护士。一个女孩子来了,满手满身都是血迹。

    “我们必须等一下,”她说,“男童军马上会带担架回来。那些该死的日本鬼子!”

    这位护士头发修得短短的,后面齐平,手上戴了一个戒指。她神情开朗,面容有些瘦削,牙齿稍稍露出两唇间,瘦长的脸上沾着汗珠。她皱着眉头,似乎对这种大屠杀很熟悉,但每次看到时仍感沮丧。

    “你是不是这个女人的亲戚?”她问老彭。

    “不是。不过有必要我们愿意帮忙。”

    “你是护士吗?”她没有制服,丹妮问她。

    她点点头。

    “我们在洪山有一个小地方,”丹妮说,“我们那边收容了几个难民。我们不是医生,不能带伤者去。不过若有无家的灾民,我们可以供应食物和住所。”

    她们互道姓名。那个女孩子名叫秋蝴,她在中国红十字会工作,是随组织自南京来的。她说话又低又快,有四川口音,不过不难听。尤其她露出笑容、舒展眉毛的时候更可爱。她身材苗条纤秀,颧骨和嘴巴却显出力量和耐力来。丹妮很好奇,想认识几个同一代受过教育的女子,所以表现得特别诚恳。秋蝴对丹妮也很有兴趣,她忍不住被她又深又黑、长睫毛的眼睛,以及她不说话时歪歪唇的动作所吸引。

    那个女人被带走以后,丹妮问她:“你现在有时间吗?能不能上去看看我们的地方?”

    秋蝴欣然一笑,在这种战争时期大家都不太讲究传统的礼节。“不该我当班,我是爆炸后自愿出来帮忙的。”她说。

    他们带秋蝴回家,女人和孩子都跑出来迎接他们,问他们大轰炸的时候人在什么地方。月娥的母亲王大娘说:“飞机来得很近。很多人冲到斜坡上去看武昌的大火。我的月娥吓死了,她躺在床上。”

    丹妮发现苹苹不在,以往每次她由城里回来,苹苹总是第一个出来迎接她。“苹苹怎么啦?”她问道。

    “她随大家跑到树林里去了。不过你还是先去看看玉梅,她一直哭,要找你。”

    老彭、丹妮和秋蝴连忙进去看玉梅。她痛得翻来覆去,大声叫嚷。她抓紧丹妮的双手,脸上一直出汗。“时候到了。”她说。

    丹妮看看秋蝴,她立刻明白了。

    “你能帮忙吗?”

    “可以。我在北平学过接生课。”

    “那真幸运。”丹妮说。

    但是玉梅眼中充满恐惧。

    “如果是鬼子的小孩,把他杀掉。”她一面呻吟一面说。

    “别说傻话。”丹妮说,“我说过这是你丈夫的孩子。”

    老彭走出房间,知道是轰炸的刺激使她产期提前了。丹妮叫秋蝴坐下,同时把玉梅的遭遇说给她听。秋蝴摇摇头,“这种例子很多。”她说。她低声告诉丹妮,有一个尼姑曾经到她的医院,叫医生给她堕胎呢。

    “你们照办啦?”

    “是的。她说我们若不肯,她就去自杀。我们女人受害最深。我们难道不明白体内有一个鬼子的胎儿是什么滋味?”

    秋蝴希望玉梅像一般农妇那样能顺利生产,她要人准备澡盆、毛巾、肥皂和剪刀,还在屋角放了一张大桌子。她写便条请医院提供一套接生设备,丹妮叫金福把便条送去,吩咐他尽快把设备带回来。

    玉梅阵痛暂时缓和了一会儿,丹妮就走到老彭的房间。

    “如果是日本娃娃,彭大叔?”她说。

    “婴儿是看不出来的。除非婴儿某一点特别像她丈夫,才有征兆可找。否则谁分得出来呢?但是人不可能杀生。我们必须对此加以阻挡。”

    “怎么阻止?”

    “告诉她不可能是日本小孩。”

    “我告诉过她,她也相信了,但是现在她又担心了。”

    “撒个谎吧。总比谋杀好。”

    “撒什么谎?”

    老彭想了一会儿说:“说日本婴儿全身都是毛,或者任何不会有的现象。”

    丹妮说:“我们还是告诉她,日本婴儿出生时有尾巴,她会相信一切。”

    “或者有十二根手指头。”

    “不,还是说尾巴好。不过如果真是日本婴儿呢?”

    “我们以后再说,现在她心里必须完全静下来。有时候日本婴儿和中国人根本分不出来。只要她相信是中国人,又有什么关系?”

    “你是说你不介意一个日本小孩?”丹妮困惑地说。

    “我不在乎。”老彭说,“她不能杀那个孩子。毕竟是她自己的骨肉。”

    这时候苹苹的弟弟进来说,他姐姐正在问丹妮为什么不去看她。

    于是丹妮去了,还叫秋蝴一起去。玉梅的阵痛缓和些,金福的母亲暂时在屋里陪她。

    他们叫秋蝴帮忙减轻玉梅的恐惧,秋蝴说:“怪事也会发生。当然可能性很小,不过万一她的小孩真长了尾巴呢?我还是说我在北平接生过日本娃娃,看见他们生来就长了胸毛,那才不会太吓人。”

    于是丹妮带她去看苹苹。小病人盖着破棉被躺在床上,她父亲站起来迎接她们。

    “观音姐姐,我一整天都没有看见你。”这个十岁的孩子说。

    “我很忙。我们到汉口去了,回来又忙着照顾玉梅姐姐。你知不知道她要生小孩了?”

    苹苹的眼睛一亮。

    “这是秋蝴姐姐。她是护士,特地来看你。”丹妮说。

第181章 风声鹤唳(30)() 
这孩子面色发红,两颊消瘦,使眼睛显得更黑更大了。秋蝴看见痰盂里面有血丝,房间的光线和空气都不理想。窗台上有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插着小女孩亲自摘来的野花。房里只有两张床,秋蝴发现苹苹和她弟弟共睡一张床,一个人睡一端,就说,“你得叫他们分开。小弟弟要和他父亲睡,或者另睡一张床。”

    “观音姐姐,”苹苹笑着说,“炸弹落下来的时候,你怕吗?”

    丹妮把一切告诉她,还说她见到了蒋夫人。苹苹很高兴,想知道蒋夫人穿什么衣裳,做什么事情。

    她们要走了,苹苹谢谢她们来看她,她父亲跟到外面来。

    “我女儿怎么样?”他问护士说。

    “她得了肺病,需要细心的照顾,充分的休息和营养。我会带些药再来看她。”

    做父亲的向她道谢,泪眼模糊,看起来很可怜。

    她们回来后,玉梅又开始痛了,但是秋蝴用专家的口吻说,时候还早呢。

    丹妮告诉秋蝴,苹苹的父亲只能替四口之家买三张船票,不得不把她大哥放在原地。

    “惨啊!”秋蝴说,“我们离开南京的时候,也碰到同样的问题。我在红十字会工作,随伤兵一起来的。我们是最后离开的一批,当时日本人离市区只有十二里了。红十字会为伤兵订了一艘船。但是医院里有一千多人,那艘船只容得下四五百人。我们必须决定谁走谁留。我们只能把伤势较轻的带走,让重伤的人听天由命。留下来的人哭得像小孩似的,一直求我们带他们走。他们像小孩般大哭:‘用枪打死我们!给我们毒药!杀掉我们再走,因为日本人一定会杀我们的。’护士都流下泪来了,有些医生也热泪满眶。谁能无动于衷呢?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由床上滚下来,直拉着我,不让我走:‘好姐姐,救救我,救我一命!’他腹部重伤,我知道他连码头都到不了,我知道他绝对活不成,就说我会回来找他。我回来的时候,他快要死了,还躺在地板上,满口鲜血。他张开眼睛,陌生地看看我就断气了。四处都是稻草。我们临走前,医院像猪栏似的,留下来的伤员哭声震天。这简直像谋杀那些伤兵嘛,我又不是铁石心肠。我们整天整夜抬伤者上船。只有两辆车,我们得亲自用担架抬他们。医院到码头坐车要半个多钟头,走路却要大半天,我们四个人一次只抬一个,有些人真的很重。”

    “你们女护士抬担架?”

    “是的,不过也有男人,大家都得互相帮忙。简直难以说明,难以想象。街上的人惊慌失措,都怕空中的轰炸机。但是我们若想到码头,就根本不能停下来。我鞋跟断了,店铺都不开门,买不到新鞋。连一杯茶都买不到,因为饭店也关了。我真不敢回想那段日子。”

    “你们救了多少?”

    “五百人左右。罗伯林姆医生是最后上船的人之一。他亲自开救护车。嗬,航程才糟呢。没有地方坐,也没有地方躺。我们护士、医生只好在甲板上站了四天,直到到了芜湖才找到吃的。有几个人带了面包,分了一点给我们吃。连水都没得喝。我们有些人用绳子绑着烟罐,由河里提水给伤兵喝。很多人中途死掉,尸体就扔到河里。到了汉口,我的腿又软又僵,一步也拖不动那些事最好不要谈,不要想,简直像一场噩梦。”

    秋蝴的语气很平静,很理智;她一面抽烟,一面用又低又快的口音述说往事,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这一切对丹妮都很新鲜,她和受过教育的摩登女性还很少接触哩。

    “不过,”秋蝴下结论说,“我们毕竟还活着,留下的人一个也没有留住性命。凡是手上有茧,能走能动的男人都被杀光,也不管他是不是军人。”

    金福带着接生设备回来了。秋蝴点上酒精灯,叫人烧开水,准备干净的布块和报纸。金福的母亲丁太太和月娥的母亲王大娘都在门口,王大娘说她接生过很多小孩。丹妮从来没看过接生场面,觉得手足无措。

    玉梅的阵痛来了又过去,但是婴儿还没有露头的迹象。玉梅因为不好意思,想学一般妇女压住呻吟,但是偶尔她会爆出一阵尖叫,因为勉强压抑更觉恐怖。这个残酷的场面把丹妮吓慌了。

    她们叫人端一个火炉来取暖,天黑时油灯也点上了。

    玉梅的身子翻来覆去,仿佛在刑架上似的。秋蝴站在旁边。

    “叫医生取出来,”玉梅呻吟道,“如果是日本娃娃,就把他杀掉。”

    “是你丈夫的孩子。”丹妮说着,颇为她难受。

    “那为什么这样折磨人?我受不了。”

    “马上就生了,要有耐心。这是你的孩子,也是你丈夫的亲生骨肉。”

    “我怎么知道呢?”玉梅软弱地呜咽说。

    “我会告诉你。”秋蝴说,“我在北平的医院见过很多新生的日本婴儿。他们一出生就有胸毛。所以若是干干净净,胸上没有毛,你就可以确定是中国娃娃。”

    但是玉梅好像没听见,她乱翻乱滚,手臂抓紧秋蝴:“医生,救我,我不要这个孩子。”

    “别乱讲。”王大娘说,“所有女人都要经过这一关的。”

    她们一个钟头一个钟头等下去,桌上的时钟也一分一秒嘀嗒响。小孩的臀部依稀可见,但是出不来。秋蝴摸摸母亲的脉搏,还蛮强的。

    午夜时分她决定把婴儿弄出来。她用力将孩子的胎位扭正,二十分钟后终于把他拖了出来。大功告成,她满身大汗。母亲静静地睡着了。王大娘听说秋蝴还是未出嫁的闺女,相当感动,摇摇头走开了。

    玉梅睡醒,丹妮弯下身说:“是男的,是你和你丈夫的儿子。没有胸毛。”

    玉梅看看身边的孩子,露出平静甜美的笑容。

    那天晚上秋蝴和丹妮共睡一张大红木床,丹妮对于分娩的过程印象深刻,对秋蝴的技术和勇气也深深佩服。她想起来早上轰炸的场面。这一天她看到死,也看到生。她现在知道“业”是什么意思了。

    老彭为丹妮拿了几本禅宗的佛经,有楞伽经六祖坛经和证道歌。前面六祖的生平使她尤为感兴趣。老彭不想太快教她,他叫她背证道歌及禅林入门中的诗句:

    何为修福慧,何为驱烦恼,何毒食善根。

    去贪修福慧,去嗔驱烦恼,贪嗔食善根。

    观彼众生,旷劫已来。沉沦生死,难可出离。贪爱邪见,万惑之本

    革囊盛粪,脓血之聚。外假香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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