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闻馆记事-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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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要走,我也不好挽留,只能感慨道:“真遗憾,原本还想着能与御兄多些日子相处,你我刚刚相识,却要分别了。”
“顾兄是我在这里唯一的朋友,能在此处结识两位,实在是一种幸事,今日之酒,十分痛快,在下也想等着故乡的事情办完,能有机会回到此处,再与顾兄对饮畅谈”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抵着下颌,思考片刻,才道:“为了你我的下次相聚,还请顾兄收下此物。”
他从袖中取出一柄折扇,这折扇比我们平常见到的小了一些,但贵在精巧,下面坠着一枚雕刻着狐型图案的白玉坠子。
将折扇双手递给我,道:“这柄折扇,还请顾兄收好,他日我从东瀛回来,定会去寻你,只是下次,该是我请顾兄喝酒了。”
我看了一眼折扇,问:“妖界中的生灵,只能通过气息来辨识一个人,但气息这种东西,虚无缥缈,很难掌控,若以后御兄回来,我已不在盛京,人海茫茫,你要如何寻我?”
“这便是我送顾兄这柄折扇的用意了”
小狐狸又将折扇往我面前递了递,解释道:“虽说人海茫茫,但人与人之间的缘线是不一样的,这柄折扇,是在下赠与顾兄能够证明我们相识的信物,上面承载着我们之间的情义羁绊,今后不管顾兄在哪儿,只要我回到此处,都能循着这柄折扇上的缘线找到你。”
“竟还有如此神奇的术法。”
我觉得有趣,于是,向他拱手道:“他日重聚,定要向御兄讨教一番。”
“其实是我们妖界的小把戏而已。”
小狐狸淡然一笑,道:“所谓缘线,确如一根丝线,两个人结识,便形成缘线,交情深了,缘线便深一些,交情日益浅薄,缘线也会跟着渐渐淡化,以致后来遗忘彼此时,彻底断掉消失,对于妖类来说,我们看到的世界,与你们是不一样的,人类擅长以肉眼观看世间,而我们妖则主要依靠嗅觉,我们所看到的缘线,在你们那里,应该只能算是一种气息吧。”
“人类看不到缘线,就如同看不到那些香,臭的味道,而我们妖看不到的东西,就如同你们闻不到眼中看到的颜色,但有了这柄折扇,只要你我还活着,只要顾兄还记得我,我就能找出我们之间的那条缘线,前来与你相聚。”
“只要你我还活着么?”
我低念一句,道:“那御兄可要早点回来。”
“顾兄是在担心我不会回来了么?”
小狐狸表情揶揄,又承诺道:“既然与你有此约定,十年之内,我一定会回来的。”
妖界生灵,最是看重承诺,我曾见过一只树妖,为了跟一个小姑娘玩捉迷藏的约定,足足等了五十年,五十年,可以让一个小姑娘变成老奶奶,而那个树妖,却还是当初的模样。
那么长的时光,在妖怪看来,或许只相当于人类的五十天,也许正因为他们的生命太过漫长,每天的生命都比我们过得慢了许多,才不会因为匆忙,忘却了什么看似不重要的事情。
所以我从来没有担心他不会回来这种事情,而是十年的时间,对我来说,或许已是永远。
被施下天魂之咒的人,是活不了多久的,就像中了慢性的毒药,渐渐失去味觉,嗅觉,最后等到五识尽丧的时候,人就死了。
我自小便很清楚自己的宿命,虽一直尽力想要挽救,想让自己活下去,但其实,早已做好了死去的准备,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没什么好哀伤的,但人死之后,却有很多身后之事需要惦念,景王府的惨案尚未昭雪,我师兄和师妹,若是知道我的处境,定会十分伤心。
而这小狐狸,虽然没有与他明说,但那位东瀛的术士,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吧,我不想等他从东瀛回来的时候,再得知我的死讯,这种遗憾,对妖怪来说,应该会是永远的痛楚。
所以说,与人结缘也并非完全是一件好事,平白之间,于人生中多了一份顾虑和牵念,连死都要担心会不会给人添乱。
“只是想尽快看到御兄而已。”
我尴尬一笑,掩饰过去。
小狐狸拍了拍我的肩膀,道:“顾兄放心,等办完了那边的事,我一定会尽快前来赴约。”
我伸手接下那柄折扇,又听小狐狸说道:“顾兄对我们那里的樱花,似乎很感兴趣,这柄折扇,也算在下送与顾兄临别的礼物吧。”
听此,我怔了怔,下意识地将折扇展开,只见雪白的扇面上,绘着淡粉的樱花,一丛丛,如簇拥的雪团,很是好看。
其实,我之所以会对这些樱花格外在意,并非什么特别的原因,仅是因为这种花,牵连着与我父亲的一段回忆而已。
但他心意如此,当真令人感动,于是合上折扇,又向他拱手道:“多谢御兄。”
小狐狸伸出手,对我说了一句无须客气,便转过身,与我继续迈步向前走。
我们走到一座石桥上,此时,天色已晚,一轮明月悬挂在长空上,小河中水平如镜,倒映着月亮和星河的影子。
小狐狸看了一眼身后,问:“那位林兄呢?”
我这才发现,林素闻已经不在我的身后了,这倒奇了,以前除非是接到皇长孙殿下的传召,否则他不会离开我的身边的。
想到刚才遇到的那两个术士,才向小狐狸回答:“或许是有事情耽搁了吧。”
“那位林兄”
小狐狸顿了顿:“他与顾兄的交情很好。”
“没有。”我无奈笑了笑,解释:“他只是对我心有怀疑,前来监视我的人而已。”
“并非如此。”
小狐狸的神情认真:“他很在意顾兄你的。”
对于这点,我倒是有些意外,更或者说,是一种受宠若惊,所以语气发懵中,还带着迟疑:“我还以为,他最讨厌的人就是我了呢。”
小狐狸摇了摇头,又微微一笑:“顾兄信我,人与人之间的缘线是不会骗人的。”
我哦了一声,低下头陷入沉思,正当这时,一条小船从桥下缓缓驶出,小狐狸向我拱手道:“顾兄,就送到这里吧,后会有期。”
他向前一步,将纸伞打开,飞身从桥身跃下,如一只惊鸿,翩然掠过水面,稳稳地落在了那条小船上,转身,又向我施了一礼。
我站在桥上,微微颔首,向他告别,望着小船越走越远,才转身去找林素闻。
他那个人,向来洁身自律,拿他们家的家规当性命一样,今日却一反常态,喝酒破戒,现在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实在让人担心。
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找,找了很久,才在一个废弃的巷子里找到他,那时,他手中持着墨池,对面站着的,是几个术士。
那几个术士,打扮的有些奇怪,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纸,看林素闻的样子,应该刚才跟他们交过手,旁边还有十几只纸捏的老鼠,眼睛里透着血红,张牙舞爪,露出非常凶狠的表情,围困着林素闻。
虽然不觉着,以林素闻的修为,会被这些鼠辈困住,但我还是走了过去。
抱臂站在林素闻旁边,道:“说你们是鼠辈,还真是鼠辈,连捏出来的式神都这样寒碜,不怕给我们术士丢人么?”
为首的术士,是我们刚刚见过的,看到我,他一脸怒意,咬牙道:“又是你!”
我笑了笑,勾唇向他们挑衅:“怎么,觉着两个人打不过我们,便想多叫几个人来,打算以多欺少么,我不是与你们说过,这位林少主的恩怨,以后有我担着,你们想要报仇,也该来找我,干嘛欺负人家一个小孩子。”
“对吧,林少主。”
刚想转头嘲弄林素闻,却见背后一片空荡,林素闻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我了解他的性情,即便知道这些术士不是我的对手,也不会一声不吭,把我丢在这里的。
唯一的解释就是
林素闻他,喝醉了。
喝了那么几口,就醉了。
想到他刚才持着墨池,一副想要杀人的样子,我有些担忧,虽然以林素闻的自律程度,酒后滋事不太可能,但吓到小朋友就不好了。
瞥眼见到那几个术士,嘴上却道:“哎呀,这个林素闻真是,老子帮他解围,他居然过河拆桥,把老子丢在这里挡灾。”
正想离开,却见地上的那些纸老鼠,受到某些驱动般,迅速地挡在我的前面,龇牙咧嘴,似乎想像围困林素闻那样困住我。
“我记得你们说过,林素闻挑断了你们老大的手筋,你们此行是为了报仇,其实你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之所以敢来找他麻烦,是看他不会真的杀了你们吧,不过”
我顿了顿,并起手指,向那些纸老鼠挥了一下,一阵狂风拂过,那些老鼠被风刃瞬间斩断成两节,撞在墙上,落了一地碎屑。
转过身,望着他们,语气冰凉:“你们觉着,我会和他一样心软么?”
079章人间朝暮(四)()
解决完那些术士,我又在城中找了几圈,才在一座石桥底下找到林素闻。
那时候,他坐在桥下的青石板上,望着小河中倒映的花灯影子出神,雪白的衣袂,如盛开的莲花,一副绝尘临仙的模样。
见他无恙,我也放下了心,慢下脚步,向他走过去,由于跑了一路,还有些气喘吁吁。
站在他面前,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埋怨道:“林素闻,你也太没良心了,我好心救你,你居然丢下我跑了。”
林素闻抬头看向我,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表情像个天真懵懂的小屁孩,看了我片刻,默默低下头,一声不吭。
这个人真是有趣,酒量奇差,酒品却挺好的,师兄醉酒时,喜欢嘟嘟囔囔唠叨个没完,他醉酒却和没醉一个样儿,除了喜欢乱跑之外,要多乖有多乖,不过,想到我以前喝醉,在他面前出过的洋相,好像也没有什么资格嘲讽他。
我望着他,问:“林素闻,你醉了么?”
林素闻低着头,嗯了一声。
平时死鸭子嘴硬,现在承认的倒是挺干脆,我顿时来了兴致,于是又故意逗他:“这酒是你自己喝的,不是我强迫你的吧。”
林家对我们顾家的人,可谓恨之入骨,若是误会我把他们家的少主拐带成了酒鬼,只怕又会下诛杀令,全天下的讨伐我。
林素闻又嗯了一声。
原本还想取笑他,但感觉他似乎心绪不好,便蹲下来,捧起他的脸,左右看了看。
脸,还是那张脸,冰雕一样,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死鱼一般。
除了偶尔闪现出的些许恍惚疲倦之色,实在看不出,到底和没醉有什么区别。
我皱眉道:“你到底醉没醉?”
林素闻不说话,不过,依旧任我捧着他的脸,单是此种行为,就能证明他确实醉了。
若放在平时,他肯定不会任我如此摆弄他,大概会举着那柄墨池,天涯海角地追杀我吧。
我向他伸出手:“走吧,带你回家。”
林素闻却没什么反应,我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没好气地道:“喂,现在天色已经很晚了,再不回去,红闻馆就该关门了,到时候,没有地方住,你要睡在大街上么?”
他不说话,沉默良久,居然伸出手,在我手心里打了一下,我的手被他打下去,垂眼见他低着头,仍是一副受气的模样。
我故意吓唬他:“你不走,我自己走了,待会儿回去晚了,可没人给你开门,我要把院子锁起来,把你关在外面睡。”
见他没有反应,我站起身,作势走开几步,才回头看他:“我真的走了?”
林素闻仍是不动,赌气一般坐在那里,我没有办法,只能回来,一屁股坐在他的旁边,林素闻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立即道:“别以为我是担心你,要不是上次受伤,你也陪了我一晚上,我才不回来呢。”
林素闻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良久,他道:“你身上”
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听起来还颇为冷静,但比从前好像柔和了许多。
“有血腥气。”
我啊了一声,反应过来,才道:“哦,刚才来找你时,在路上遇到一条大黄狗,一直追着我咬,我没办法,只能飞踹一脚,可惜没控制住力道,一下就把它踢飞了,那条黄狗撞到墙上,吐了一地血,还是来咬我,所以我”
正当我绞尽脑汁,该如何形容自己的英勇事迹时,林素闻却轻呵了一声,不知道是因为不信,还是出于嘲讽。
我闭了嘴,坐在他的旁边,一只蚊子落在身上,我默默抬起手,把它捏死在手里边。
时值七月,天阶夜色,凉如秋水,天河边的牵牛织女星,隔着一条银河,遥遥对望,仿佛在期待着几天后的鹊桥相会。
我道:“林素闻,你不高兴么?”
林素闻嗯了一声。
我又问:“为什么不高兴?”
这次他却不回答了,我想起前些时日,使用缠梦窥探到他心中的魔障,那位林夫人,多年前是为救林素闻死的吧。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他心无旁骛,却忘记了,他也是人,和我们一样的人,是人总会有喜怒哀乐,总要有爱恨情仇的。
只是,为了追求所谓的强大,他把这些东西隐藏起来,并且,一直以来,都掩饰的很好。
我问:“那些人,你怎么惹上他们的?”
他依旧不回答,我也没指望他会回答,又接着道:“其实人生于世,十有八九皆不如意,被人误解议论是常有的事,你看我,平日里在朝堂行走,看似风风光光,但那些官宦大臣背地里是怎么说我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么?”
“知道是一回事,记住是一回事,放在心里又是一回事,有些人天生舌头长,就喜欢嚼舌根,如果因为别人不喜欢自己,说了几句难听的话,就心酸难过,那我们以后还活不活?”
“就让他们议论,让他们说,嘴皮子磨破了,又不掉我一块肉,不管多讨厌,见面时,还是要违心向我说声好,他们不是喜欢给人添堵么,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