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学知识大全-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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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体。此可以考古今人种之异同。因古今人种之不同,而其迁徙之由,以及文化不同之故,均可考索矣。吾国古有长狄,三传记载,一似确有其事,而其长则又为情理所无。(即谓有此长人,吾国古代,似亦不应有之;以果有此特异之人,三传而外,不应一无记载也)予尝撰长狄考,考定其长,不过与今欧人等,自谓颇确;然考据终只是考据,不能径以为事实。左氏于见杀之长狄,一一记其埋骨之处,似亦虑后人之疑惑而然。万一能案其地址,掘得其遗骸,则于人种学,于史学,皆发明匪细矣。此事诚类梦想;然吾国历代,种族之移徙及混合极多,若能多得古人遗骸,定其时代,考其骨骼,实足考种族迁移之迹,及其混合之渐也。
(二)古物。有尚存于目前者,如云冈石佛,无疑为南北朝之遗;有埋藏地下而复发见者,如郑县所得古鼎等,万人贞观,不容作伪,且其物巨大,亦不容作伪,此实三代彝器,复见于今者也。吾国地大物博,考古之学,虽不可云盛,然国民保守之性甚笃;又偏僻之区,数百千年,未经兵燹者,亦自不乏,古代遗物,实随在而有,在能搜集鉴别之耳。且不必僻远之区,吾乡有吴某者,明亡时,其祖遗衣冠一袭,亦慎藏之,以待汉族之光复;辛亥之岁,吴氏年六十余矣,无子,尝衣之,一游于市,深幸及其身,得见光复之成也。其衣,亦三百年前物,较之今日裁制,出于想象模拟者,迥不侔矣。惜当时戎马仓皇,人无固志,未能访得其人,请其将此衣捐赠公家,留为永久之纪念耳。然以吾国之大,此等古物,正自不乏,大则宫室桥梁,小则衣服械器,不待发掘而可得者,正不知凡几也。
(三)图画及模型。中国人仿造古器,以供研究者绝鲜,惟贩卖古董之人,恒借是等伪器,为稻粱谋耳。以此淆乱耳目,其罪诚可诛;然古器形制,借此而存,其功亦不可没。如汉代之五铢,唐代之开元钱,今日犹得见其形制,不徒索诸谱录中,即其一例也。此等仿造之品又不可得,则得图画而观之,亦觉慰情胜无,如昔人所传之三礼图宣和博古图是也。又古物形制,有本国已亡,而转存于他国者,如寝衣之在日本是。
(四)政俗。二者本一物,特法律认之,又或加以修正,成为典章,则谓之政;而不然者,则谓之俗耳。政俗最可考见社会情形。如宜兴某乡,有丧,其家若干日不举火,邻人饮食之,客有往吊者,亦由邻家款以食宿。此必甚古之俗,当考其何自来,并当考其何以能保存至今也。政原于俗,俗之成,必有其故,一推迹之,而往昔社会之情形,了然在目矣。政俗之距今远者,往往遗迹无存,然他族进化较晚者,实足以资借镜:如观于蒙古,而可追想我族游牧之世之情形;观于西南之苗、瑶,而可追想我国古代山谷中之部落是也。
以上四者,皆非记载之物。然一切记载,自其又一方面观之,亦为古物之一,如宋、元书,观其版本,而考其时之纸、墨、刻工是也;又一实物亦有多方面,如观古之兵器,兼可知其时冶铸之术是也。此皆学者所宜留意也。
论搜辑
驾驭史料之法,如之何?曰不外二途:一曰正讹,一曰补佚。二者事亦相关,何则?谬说流传,则真相隐没。苟将谬误之说,考证明白,即不啻发见一新史实;而真相既出,旧时之谬说自亦不辩而明也。今请先言补佚之法。
补佚之法,是曰搜辑。旧日史家非不事搜辑也,然其所谓搜辑者,大抵昔人已认为史料之物,有所缺脱而我为之补苴而已。今也不然,两间事物有记载之价值,而为昔人所未及者,一一当为之搜其缺而补其遗;而昔人已认为史料之物,其当力求完备,更不俟论也。
史事之当搜辑,永无止息之期,是何也?曰:凡著书皆以供当时人之观览,当时之情形,自为其时之人所共晓,无待更加说述;故其所记者,大抵特异之事而已,所谓“常事不书”也。然大化之迁流,转瞬而即非其故,前一时代之情形,恒为后一时代之人所不悉;不知其情形,即知其时之事实亦无所用之,况其事亦必不能解乎?此则史事之须搜辑所以无穷期也。
搜辑之种类有二:(一)本不以为史料者。如郑樵作通志,其二十略虽略本前代史志;然其氏族七音都邑草木昆虫五略,实为前史所无,即其例也。今日欲作新史,此等材料何限,皆不可不加以搜辑矣。(二)则向亦以为史料,而不知其有某种关系者。如茹毛饮血,昔人但以为述野蛮之状况,而不知茹毛为疏食之源,疏食为谷食之源,于饮食之进化关系殊大也。前代事实果其无复留诒,今日岂能凭空创造?虽曰可重行发现,然其事究非易也。史事所以时生新解,多缘同一事实,今昔观点之不同耳。又有范围、解释皆同前人,特因前人搜辑有所未备,而吾为之弥缝补苴者。此则旧时所谓补佚,十之八九皆属此类,虽无独创之功,亦有匡矫之益也。
凡事物有既经记载、保存而又亡佚者,亦有未经记载、保存而即亡佚者。已经记载、保存而又亡佚者,又可分为二:(一)出无意,向来亡佚之书籍多此类也;(二)出有意,或毁真者使不存,或造伪者以乱真,如向来焚毁禁书及造伪书者皆是也。其未经记载、保存而遗失者,则不可胜举矣,凡今日欲知其事,而无从知之者,皆是。
然亦有业经亡失,阅时复见者:如已佚之古书忽然复见;又如意大利之庞贝,我国之钜鹿(宋大观二年湮没,民国八年发现),久埋土中,忽然复出是也。凡事物皆不能断其不再发现,故所谓阙佚者,亦只就现时言之尔。
凡搜集,必只能专于一部,或按事物性质分类,或限以时,或限以地,均无不可。欲辑某种专门史实者,于此种专门学问,必须深通;否则材料当前,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求一时代、一地方之史实者亦然,于其时、其地之语言、文字、风俗、制度、器物等,皆不可以不知。知其物矣,知其事矣,据其事、其物而追思其时之情形,而使之复现于目前,道异时、异地之情况,若别黑白而数米盐焉,此则史家之能事也已。
论考证
史事之须搜辑,永无已时,既如前章所述矣。其考证则如何?凡史事无不待考证者,何也?曰:史事必资记载,记载必本见闻,见闻殆无不误者;即不误,亦以一时一地为限耳,一也。见闻不能无误,记忆亦然;即谓不误,亦不能无脱落之处。脱落之处,必以意补之,非必出于有意。以意补之,安能无误乎?二也。事经一次传述,必微变其原形,事之大者,其范围必广,相距稍远之处,即不能不出于传闻;传闻之次数愈多,真相之改变愈甚,三也。推斯理也,史事传之愈久者,其变形亦必愈甚矣,四也。凡一大事,皆合许多小事而成,恰如影戏中之断片,为之线索者,则作史者之主观也;主观一误,各事皆失其意义,五也。事为主观所重,则易于放大;所轻,则易于缩小,六也。(每有史事大小相等,因史文之异,而人视之,遂轻重迥殊者。史通烦省曰:“蚩尤、黄帝交战阪泉,施于春秋,则城濮、鄢陵之事也;有穷篡夏,少康中兴,则王莽、光武之事也;夫差既灭,勾践霸世,施于东晋,则桓玄、宋祖之事也;张仪、马错为秦开蜀,施于三国,则钟会、邓艾之事也。”即此理)事之可见者,总止其外表;至于内情,苟非当事者自暴其隐,决无彰露之日。然当事者大抵不肯自暴者也,有时自暴,亦必仅一枝一节;即或不然,亦必隐去其一枝一节。夫隐去一枝一节,其事已不可晓,况于仅暴其一枝一节者乎?又况当事者之言,多不足信,或且有伪造以乱真者乎?更谓当事者之言,皆属真实,然人之情感、理智,皆不能无偏,当局尤甚,彼虽欲真实,亦安得而真实乎?一事也,关涉之人亦多矣,安得人人闻其自暴之语乎?七也。情感、理智之偏,无论何人皆不能免(读文史通义史德篇可知),然此尚其极微者,固有甘心曲笔,以快其恩仇好恶之私;又有迫于势,欲直言而不得者矣。邻敌相诬之辞,因无识而误采;怪诞不经之语,因好奇而过存(如王隐、何法盛晋书有鬼神传,即其一例),见史通采撰篇。更不必论矣,八也。事之可见,止于外形,则其内情不能不资推测,而推测为事极难,识力不及,用心过深,其失一也;即谓识解无甚高低,而人心不同,各如其面,内情亦安可得乎?九也。异时、异地,情况即不相同;以此时、此地之事,置诸彼时、彼地情形之中,谬误必不能免,前已言之。此等弊,显者易知;其微者无论何人,皆不能免,十也。事固失真,物亦难免,何者?物在宇宙之中,亦自变化不已,古物之存于今者,必非当日之原形也,十一也。有此十一端,而史事之不能得实,无待再计矣。如摄影器然,无论如何逼肖,终非原形;如留声机然,无论如何清晰,终非原声。此固一切学问如此,然史主记载,其受病乃尤深也。欧洲史家有言:“史事者,众所同认之故事耳。”岂不信哉!为众所不认者,其说遂至不传,如宋代新党及反对道学者之言论事实是也;此等不传之说,未必遂非。
史实之不实如此,安得不加以考证?考证之法有:(一)所据之物,可信与否,当先加以审察;(二)其物既可信矣,乃进而考其所记载者,虚实如何也。
第95章 史学与史籍(5)()
史家所据,书籍为多。辨书籍真伪之法,梁任公中国历史研究法史料搜集一章,所论颇为详备;惟为求初学明了起见,有失之说杀之处耳,当知之。
凡书无全伪者。如孔子家语,王肃以己意羼入处固伪,其余仍自古书中采辑;又其将己意羼入处,以为孔子之言则伪,以考肃说则真矣。故伪书仍有其用,惟视用之之法如何耳。凡读古书,最宜注意于其传授。读古书者,固宜先知学术流别;然学术流别,亦多因其言而见。清儒辑佚多用此法,如陈乔枞之三家诗遗说考,其最显而易见者也。又据文字以决书之真伪,似近主观,然其法实最可恃。此非可执形迹以求,故非于文学有相当程度者,决不足以言此。伪古文尚书为辨伪最大公案,然其初起疑窦,即缘文体之异同。此两法虽亦平常,然近人于此,都欠留意,故不惮更言之也。
辨实物真伪之法,如能据科学论断,最为确实;否则须注意三端:(一)其物巨大,不易伪造者;(二)发现之时,如章太炎所谓“万人贞观,不容作伪”者;(三)其物自发现至今,流传之迹如何。大抵不重古物之世,发现之物较可信,如宋人初重古物时,其所得之物,较清人所得为可信是也。以此推之,则不重古物之地,所得之物,亦必较通都大邑、商贾云集之地为可信。
考证古事之法,举其概要,凡有十端:设身处地,一也。(谓不以异时、异地之事,置之此时、此地之情形中也。如以统一后之眼光,论封建时之事;以私产时之见解,度共产时之人,均最易误)注意于时间、空间,二也。(如以某事附之某人,而此人、此时或未生,或已死,或实不在此地,或必不能为此事,即可知其说之必误)事之有绝对证据者,须力求之,三也。绝对证据,谓如天地现象等,必不可变动者。小事似无关系,然大事实合小事而成,一节模糊,则全体皆误,四也。(有时考明其小节,则大事可不烦言而解。如知宋太祖持以画地图之斧为玉斧,则知以斧声烛影之说,疑太宗篡弑之不确是也)记事者之道德、学识,及其所处之境,与所记之事之关系,皆宜注意,五也。关系在己者,如将兵之人自作战史;(关系在人者,如为知交作传志)进化、退化之大势,固足为论断之资,然二者皆非循直线,用之须极谨慎,六也。由此推之,则当知一时代中,各地方情形不同,不可一概而论,七也。如今固为枪炮之世,然偏僻之地,仍用刀剑弓矢为兵者,亦非无之。以科学定律论事物,固最可信,然科学定律,非遂无误;又科学止研究一端,而社会情形则极错杂,据偏端而抹杀其余,必误矣,八也。事不违理,为一切学术所由建立,然理极深奥,不易确知,时地之相隔既遥,测度尤易致误。故据误理推断之说,非不得已,宜勿用,九也。(据理推断之法,最易致误,然其为用实最广。此法苟全不许用,史事几无从论证矣,此其所以难也。必不得已,则用之须极谨慎。大抵愈近于科学者愈可信,如谓刘圣公本系豪杰,断无立朝群臣、羞愧流汗之理,便较近真;谓周公圣人,其杀管、蔡,必无丝毫私意,便较难信,因其事,一简单,一复杂也。史通暗惑一篇,皆论据理论事之法,可参看。其实此法由来最古,孟子万章、吕览察传所用,皆此法也。此法施之古史最难,以其所记事多不确,时代相隔远,又书缺有间,易于附会也)昔人有为言之,或别有会心之语,不可取以论史,十也。搜采惟恐不多,别择惟恐不少,此二语,固治史者所宜奉为圭臬矣。
论论史事之法
前论考证史事之法,夫考证果何所为乎?种谷者意在得食,育蚕者意在得衣,读书稽古,亦冀合众事而观其会通,有以得其公例耳。信如是也,则论定史事之法尚矣。
史事可得而论乎?曰:难言之矣。世界本一也,史事之相关如水流然,前波后波息息相续,谓千万里外之波涛,与现在甫起之微波无涉,不可得也。故曰:欲问一事之原因,则全宇宙皆其原因;欲穷一事之结果,则全宇宙皆其结果。佛说凡事皆因缘会合而成,无自相。夫无自相,则合成此事之因缘,莫非此事,因又有因,缘又有缘,即合全世界为一体矣。所谓循环无端,道通为一也。夫如是,则非遍知宇宙,不能论一事,此岂人之所能?彼自然科学所以能成为科学者,以其现象彼此相同,得其一端,即可推其全体也。而社会现象又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