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学知识大全-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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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程度日高,一心听令又非古昔之比,虽欲变易其外形,或且不可得乎?试观近代,政治转移社会之力,较机械为何如乎?
一曰偏重英雄。此由古代事权,恒操于一二人之手之故。其实英雄全恃凭借,亦全恃命运;试以身所接傋之人,较其成功者与败绩者,其才力相去,初不甚远可知。又英雄之称,实由庸众所赐;而庸众识力不及,往往以矫诬侥幸之徒为英雄,而真英雄转非所识。试观往史,有众所唾骂,或以为无足重轻,而今声价日增者;亦有众所归美之人,今断觉其一钱不值者。而先知先觉,眼光过于远大,与恒人相去太远者,尤易为世所缪辱。验诸并世,此等情形,尤随在可见,特人莫之察耳。以莫能察者之多,而庸众之程度可见矣;庸众之程度可见,而其所评定之英雄可知矣。即谓英雄之成功,非全侥幸,然必能利用事势,乃能成功,则确不可易。时势造英雄,盈天地间皆是。英雄造时势固非无其事,然皆世所淡漠视之者也。故真能促进社会之过程者,皆非世所谓英雄,而世所谓英雄,则皆随波逐流之徒也。
一曰偏重军事。此由外观之兴亡,每因军事而起。其实国之兴亡,由于战之胜败;而战之胜败,初不在于胜败之时,事至习见,理亦易明。时至今日,本有取人之国而不用兵者;即在浅演之世,胜负专决于兵,亦不过能慑服之,使不我抗而已。真欲同化他族,使之泯然无迹,亦必别有设施,我族同化异族之事,即其佳证也。
偏重政治,偏重英雄,偏重军事,三者弊亦相因。以政治、军事,古多合而为一;而握有此权者,苟遭际时会,恒易有所成就,而为世人目为英雄也。此盖往史最大之弊。自此以外,犹有五焉。
一曰用以奖励道德。其义又有二;一以维持社会之正义,如往史之讲褒贬、重激扬是;一资为立身之模范,如以善人为法、恶人为戒是也。
一曰用以激励爱国、爱种族。今日之史,犹未能合全世界为一。乙部大宗,大抵一国家、一民族之史也。即一国种族甚多者,亦仍以一族为主,如中国之史,以汉族为主是也。同族同国之人,其相亲爱,本已异于异族异国,况于今日种族之界限尚未能破,一民族为他族所征服,往往为之奴隶牛马,不能不思所以自保;而欲图自保,又不能无国家为利器乎?况于古代褊狭之见,又有留诒至今,未能湔除者?爱国爱族,诚未尝不可提倡;然蔽于偏见,致失史事之真,则缪矣。中西交接之初,史家此等谬误,盖未易枚举,今日读之,未见不哑然失笑者也。若乃明知非史事之真,而故为矫诬,以愚民而惑世,如日本人之所为者,则尤不足道矣。
一曰借以传播神教。教徒所作之史恒有之。试读蒙古源流考,观其妄援吐蕃,以为有元帝室之祖;又试读梁任公佛教初输入一篇,则见白马驮经之说,本道教徒之谰言,而其后辗转附会,转用以诋毁道教,即可知此等史迹,无一可信。然至今日,此等事仍不能免。往者梁任公撰克伦威尔传,称扬其革命之功,基督旧教所出之汇报,乃务反之。又今日奉佛之人,喜援佛经之寓言,侈陈佛之灵迹;信孔教者,亦喜引谶纬怪说,以见孔子之殊异于人。此皆予所亲见者也,其智与撰蒙古源流考、造白马驮经之说者何异?此等事,在今世,诚不甚多,有之亦不足惑众;然在往昔,则惑世诬民甚深。并有更无正史,欲考行事,惟有求之教中经典者矣。中国信教,不如外国之深。教徒奸乱历史亦不如外国之甚;然其崇古,亦略带迷信性质。如刘知几疑古惑经两篇,往昔论者,多诋为非圣无法是也。
一曰偏重生计。此弊旧日无之,只病视之过轻耳;今之过信唯物史观者,则颇有此弊。史事因果至为繁复,诚有如释家所谓帝网重重者,偏举一端,纵极重要,必非真相。况于戴蓝眼镜者,则所见物无一非蓝;戴黄眼镜者,则所见物无一非黄。意有偏主,读一切书,观一切事,皆若足为吾说之证,实则未足深信乎?孔子之讲大同,老子之慕郅治,所慨想者,实皆隆古部落共产之世。今日社会学者所慨慕,夫岂古人所不知,然终不谓生计制度一变,天下遂可臻于大同郅治;以社会之事,经纬万端,故非偏举一端,所可概也。
一曰偏重文学。史之源出于传述,传述之语,必求新奇可喜,感慨动人,而事之真髓因之而隐。荷马史诗,本类唱本者,无论矣;即学者所传,亦多不免此弊。管子述桓公之威,北慑离枝,西臣大夏。夫离枝即后世之鲜卑,大夏极近,亦当在今山西境。齐桓盟会,晋献讫未尝与,献公死而国乱,齐桓亦未能正,安能暴师徒以征并北之远夷?左氏谓山戎病燕,不过在今北平境;公羊谓其旗获而过鲁,则并在今山东境矣,安能远及长城之外乎?此由口耳相传,兹不谛。先秦两汉,多有此病;魏晋而降,务华饰而失真;赵宋以还,好学古而不切;近世文字,虽稍平实,然好讲史法,务求简洁雅驯,失实处仍不少也。
以上所举,皆史家之弊。至于近世,又有教育之家,因儿童不能了解,曲说史事,致失真相者。学究固非史家,生徒亦难言史学;然其人数甚多,影响颇巨,则亦不可不慎也(今日粗识之无之辈,以及耳食之徒,论三国事,无不误以演义为史实者,可知通俗教育,影响之大)。
偏重之弊,厥有三端:一曰不重之事,易于漏略。二曰所重之事,易于扩大;无论有意无意。三曰原因结果,易于误认,而史事之真相失矣。史籍无论如何详博,断不能举天下事一一记载,终不能无所去取。去取必凭史家之意,意向稍歧,而史籍之误滋多矣。此古人所以有“尽信书不如无书”之叹也。
今日史家,异于往昔者,有一语焉,曰:求情状,非求事实。何谓“求情状非求事实”?曰:梅定九氏言之矣。梅氏之言曰:历之最难知者有二,其一里差,其一岁差。是二差者,有微有着,非积差而至于著,虽圣人不能知,而非其距之甚远,则所差甚微,非目力可至,不能入算。故古未有知岁差者,自晋虞喜,宋何承天、祖冲之,隋刘焯,唐一行始觉之。或以百年差一度,或以五十年,或以七十五年,或以八十三年,未有定说。元郭守敬,定为六十六年有八月;回回、泰西,差法略似。而守敬又有上考下求,增减岁余天周之法,则古之差迟,而今之差速,是谓岁差之差,可谓精到。若夫日月星辰之行度不变,而人所居有东西南北,正视、侧视之殊,则所见各异,谓之里差,亦曰视差。自汉至晋,未有知之者,北齐张子信,始测交道有表里,此方不见食者,人在月外,必反见食。宣明历本之,为气刻时三差,而大衍历有九服测食定晷漏法,元人四海测验七十二所。而近世欧逻巴,航海数万里,以身所经山海之程,测北极为南北差,测日食为东西差,里差之说,至是而确。是盖合数十年之积测,以定岁差;合数万里之实验,以定里差。距数愈远,差积愈多,而晓然易辨。且其为法,既推之数千年数万里而准,则施之近用,可以无惑。历至近日,屡变益精,以此。
夫史学之进步,亦若是则已矣。今日之政治,非夫古代之政治也;今日之风俗,亦非复古代之风俗也,以政治、风俗之不同也。生于其间者,其所作为,与其所成就,自亦不能无异。然政治、风俗之不同,非旦夕可见者也。烝民之生虽久,而其有史则迟,大化之迁流,岂不知往事者所能睹,则以为国家社会之为物,亘古如兹。犹前剧后剧,舞台初未尝更,特搬演于其上之人物,有不同而已。庸有当乎?试举两事为证。
韩信之破陈余也,日驱市人而战之;而戚继光之御众,则纪律极严,其兵至能植立大雨中而不动,读练兵实纪一书,犹可想见其规制之密、训练之勤焉。彼能驱市人而战之乎?使驱市人以战,而亦可获胜,继光何为纷纷然,何继光之不惮烦?然则继光之才,不逮韩信邪?非也。信距战国之世近,其民固人人能战,故劫之以势,则皆胜兵。若未习战之白徒,则务固其势,以壮其胆,犹且虑其奔北;若蹙之必死之地,彼非哗溃,则相挤入水耳。不观汉高彭城、苻坚淝水之败乎?古人所处之时不同,为尚论所不容遗,犹天文之有岁差也。
昔人之论佛也,曰:“其微言不能出吾书,其诞者吾不信也。”此语最中肯綮。彼教怪诞之言,论者本有两说:一以为皆实语,一则以为寓言。神教非吾侪所知,以哲理论,则后说为当矣。然则佛固诞谩,不如孔子之真实邪?须知佛所处者为印度,孔子所处者为中国,佛之说,亦印度旧说,非其所自创;犹子所雅言,诗书执礼,亦虞夏商周之旧物,非其所自为也。以印度旧说之诞诋佛,亦将以诗书礼乐之违失罪孔子乎?此与訾孔子不通梵文,佛不以华言著书何异?古人所处之地不同,为尚论所不可遗,犹天文之有里差也。
此等理,原非古人所不知,然于异时地之情形,知之不悉,及其论事,终不免以异时异地之事,即在此时此地境界之中;犹评外国戏剧者,设想其即在中国舞台之上,其言必无一得当矣。职是故,今日史家之先务,遂与昔时大异,彼其重情状,不重事实,非吐弃事实也;其所求者,皆足以考证一时一地社会情形之事实云尔。社会之情形既明,而一切事实,皆不烦言而解矣。求明社会情形之事实如何?曰:有二。
第94章 史学与史籍(4)()
一曰重恒人。谚曰:“三军易得,一将难求”,斯固然;然不知兵之勇怯,亦安知将之良否?读前所论韩信、戚继光之事可见矣。故英雄犹匠人,其所凭借之社会犹土木,匠人固不能成室,而匠人技艺之优劣,亦视其运用土木如何耳。成一时一地之情形者,恒人之饮食男女、日用行习也。英雄犹浮屠之顶,为众所著见,不待考而明;恒人犹全浮屠之砖石,易见忽略,故非详加考察不可也。
一曰重恒事。恒事者,日常琐屑之事也,亦易见忽略,然实为大事之基。鲜卑者,东胡之裔。东胡盖古之山戎也,方其未强盛时,齐桓伐之而捷,秦开却之而克,至匈奴冒顿攻之,遂奔北逃窜,一若绝无能为者。然至檀石槐、轲比能,遂方制万里,使边郡之士夫,为之旰食。何哉?蔡邕之言曰:关塞不严,禁网多漏,精金良铁,皆为贼有。汉人逋逃,为之谋主,兵马利疾,过于匈奴。证以金室初兴,厚值以市商人所携之兵甲,满清猾夏,实起抚顺之互市,而鲜卑盛强之原因,可想见矣。宁城下通胡市,后书之记此,固以见汉抚驭之略,非以著鲜卑强盛之由,而吾侪连类钩考,乃能别有所得。知风化乃知山崩,地表之变动,海岸线之升降,固不让火山之暴发,洪泽湖之陷落。不知平时,固无由知革命也。
学问之道,求公例,非求例外。昔人不知各时各地之不同,则无论何事,皆有其不可解之处,而史事悉成例外矣。知之,则事实之形状不同,而其原理则一;汇万殊归一本,而公例斯主。此固凡学问之所同,不独史也。
史材
今日史家之宗旨,既已不同于往时,即往时史家之撰述,不能尽合于今日。由史学家言之,往史之在今日,特皆史料而已。善用史料,以成合于今日之用之史,固史家所有事也。然则所谓史料者,初不限于史书,其理亦不难知矣。
史料可大判为二:一属于记载者,一属于非记载者。属于记载者又分为五:
(一)史籍,即前人有意记载,以诒后人者也。其识大识小,固因其才识境遇而不同,而其为日用则一。今者瀛海交通,古物日出,此种材料,亦日增多。如研究元史,可取资于欧洲、西亚之书;旁证旧闻,或得之于敦煌石室之籍是也。此种搜采,愈博愈妙,故秘籍之表章,佚书之搜辑,实史家之要务也。
(二)史以外之记载,谓虽亦有意记载,以治后人,然非以之为史者,大之如官府之档案,小之如私家之日记、账簿皆是。此等物,吾侪得之,固亦与昔人有意所作之史无异;然据理言之,实不容不分为二。吾谓古代史官所记,严密论之,惟左右史之所书可称为史,以此。
(三)纪功之物,如金石刻是。此等物,或仅图夸耀一时,非欲传之永久;即其传诸永久者,意亦仅主于夸耀;并有仅欲传之子孙者,如卫孔悝之鼎铭。然后人于此,却可得无数事实,其辞虽多夸耀,究属当时人亲身之记述;去其夸辞,即得其真相矣,其为用甚大。
(四)史以外之书籍,谓非有意作史,并非有意记载,以治后人者也,如经、子、文集皆是。人与社会不能相离,故苟涉笔,虽无意于记载,社会之情形,必寓于其中。且社会之情形极繁,人能加意记述,以诒后人者,实至有限。故有许多过去之情形,在往史中不可得,转于非史书中得之者;讲古史必取材于经子,考后世之事亦不能摈文集,以此也。不独正言庄论,即寓言亦可用,如读庄子之逍遥游,而知其时之人,理想中之小物为鲲(鱼子),大物为鹏;读水浒传,而知宋、元间社会情形;读儒林外史,而知明、清间社会情形是也。
(五)传述。传述与记载原系一事,特其所用之具不同而已。“秦人不死,验苻生之厚诬;蜀老犹存,知葛亮之多枉。”传述之足以订正史籍者何限?抑始终十口相传,未曾笔之于书者,野蛮部落中固多;即号称文明之国,亦不少也。口相传述之语,易于悠谬而失真,第一章已言之,此诚非考订不可用;然事实固存于其间,抑考其增饰之由,观其转变之迹,而可知传述之性质,此亦一史实也。
属于非记载者,其类有四:
(一)人体。此可以考古今人种之异同。因古今人种之不同,而其迁徙之由,以及文化不同之故,均可考索矣。吾国古有长狄,三传记载,一似确有其事,而其长则又为情理所无。(即谓有此长人,吾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