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与君谋-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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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姜狰所言,周天熠又怎么会不懂,他回朝之后,周天磊对自己两个较年长的儿子的栽培之意比从前更甚,他看上去就那么像处心积虑谋权篡位的人?
话已说开,姜狰径自倒酒,又喝了一盅后继续说:“若着眼大局,四方皇帝的作为不无道理”
“嗯?”秦颂无意的疑问打破了齐王话后未尽的沉默,引来另外三人的齐齐注目,她一惊抬手想捂着嘴又觉得那样更加失仪,僵硬地压下手后,侧头无辜地望着周天熠,求助。
这发展意想不到,周天熠又好笑又无奈,轻叹一声帮她解围,“你纵横商场,怎么竞价人换成了皇帝,就开始犯糊涂呢?”秦颂才涉高层,思虑模式还未跟上身份地位的轮转,可周天熠并不希望外人以此看轻她,因而轻巧地拿她的错口开了个玩笑。
秦颂抿了抿唇,他这哪里是给她解围啊,话里话外都在向另外二人传递着他对她的了解和包容,就好像她一直偎在他的身侧,情深意浓。
可周天熠又确实把关注点引向了别处,她出言反驳不仅会拆他的台也会拆了自己的台,思来想去,她乖乖把自己当做个起话题的人,真不懂作装不懂的样子,问道:“秦颂确实不知皇帝陛下此举深意,还请两位殿下指点。”
姜狰可不管昭王和秦家小姐间来来去去地带话题,他只要看出来现在的周天熠对王君庭不起男女之心和利用之意就可以了,至于秦颂所问之事,让昭王解释恐怕有自吹自擂的嫌疑,还是他这邻国人来回答吧。
“秦小姐过谦了,这问题让本王这局外人来说明或许更合适一些。”姜狰向秦颂点头致意,随后炯炯地看着周天熠,道出了一切的症结点,“现在的四方国内,无论百姓和将士们,都只记得有昭王,至于皇帝和诸位皇子,已形同可有可无的存在。本王越境后就向京周而来,一路听了看了无数,有感而发。”
齐王之言如一声惊雷,秦颂担忧地侧头向周天熠望去,又不做声地转回去坐正。
“本王略懂医理,四方皇帝面色泛黑,精神不济”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倘若五年或者十多年后,毫无功绩的新帝即位,而年轻的昭王仍在,那么同为皇族血脉,民众必会更加青睐和拥护昭王称帝,到那时四方便会动荡起来,而四方内乱,五更和九绕都不会‘坐视不理’,能咬多大一口就得看那时掌权人的胃口了。”
姜狰的分析非常客观,客观到连五更的颜色都未着。
自古大乱大治相辅相成应运而生,从诸华解体开始,这片土地就在战战停停中未歇过,三十多年前四方吞并八坤,本是打破四国僵持战局的开端,没想到当时四方的皇帝未趁势北上和西进,而是安安稳稳地回国致力于恢复国家经济,于是才有了现在比其余两国富足的四方。
可四方的先皇帝也把三国持续交战的不宁留给了后人,三国的统治者都明白,如今的停战是国力所迫,有朝一日,只要寻到了借口,战火再起只是时间问题。
但短期而言,这个互不相战的和约还是有效的,因此,若无大灾大难,以昭王的功勋势必压年纪相仿的侄子们一筹,所以啊,现在的周天磊不仅在打压周天熠,也在给自己的儿子们积累功绩,双管齐下确保日后稳定无忧。
“为了大局,总有一小部分人是要被舍弃的,这回大概就是边境几座疫城的百姓了。”姜狰一席话说完,王君庭又做了补充,豫岩的情况也是在他们两人坐在院中等待周天熠和秦颂时,姜狰才告诉她的,想来是否对昭王透露此事,姜狰本人是做了一番慎重考量的。
周天熠对周天磊在瘟疫之事的处理上有愤怒,却也无话可说,正如齐王和王君庭所言,皇兄的举措是为了大局,他们所有人不过是大局上的棋子,弃一子而保全局面,是下棋人冷静理智客观公正的表现,可是
人终究是人啊,不是没有感情的冰冷棋子。
周天熠虽然这么想着,但对面的毕竟是五更的齐王,立场不同,他不会明显表露自己的态度,反倒是对齐王提醒他至此的动机起了疑心,笑道:“齐王是明澈之人,何不遂了本王皇兄之意一瞒到底?”
这是他今日第二次提及此言,齐王与他结交究竟是为了什么,在没弄清楚之前,他无法给他哪怕五分的信任。
姜狰毫不介意地一笑,认真且严肃地说道:“马上入夏了,瘟疫之事马虎不得,本王已至边境查看过,四方若再不救治,炎炎烈日下,疫情会殃及五更。”
这才像五更齐王着眼本国说出来的话,可姜狰身侧的王君庭却掩着袖子偷偷笑了笑,他只说了原因之一,未说原因之二。
能让他违背四方皇帝的警告将瘟疫情况告诉周天熠的另外个原因很纯粹,也很符合他无所拘束的妄为性子,比起周天磊,姜狰他对现在处境尴尬的周天熠更感兴趣罢了。
“如此,本王就先替四方边境的百姓谢过齐王了。”周天熠举杯相敬,一饮而尽,也结束了边境瘟疫的话题。
之后四人又零零碎碎说起了其他事,周天熠的兵道,秦颂的商道,姜狰与王君庭的鼓乐琴瑟,四方五更的风土人情等等,聊得随意,一个多时辰的一顿饭很快就过去了。
…
回程的马车上,周天熠弃了主座,抬着脚侧坐在靠车窗的位置,一直对着窗外被云遮了一半的弦月不言也不语。
齐王今日主要想告知他的就是边境瘟疫之事,后来虽然也聊了些别的,可任谁都看得出那只是为了配合吃饭喝酒的附加,而现在回到安静的马车上,他要思考要面对的只剩下如何应对这瘟疫,治还是不治,去还是不去。
对于近战场的边境百姓,周天熠对他们的感情是不同的,军民鱼水,他的大军浴血奋战保下了边境一线所有城池,同时也受了城中百姓很多恩惠,这种相互间的关系不是说舍弃就能够舍弃的,即使弃之不顾是为了四方大局,他也
坐在另外一边侧坐上的秦颂,一脸担忧地看着周天熠,一个饭局所谈的天下大事刷新了她原本的认知观念。
周天熠独特的仁义公正心她平日都看在眼里,他的宽厚有原则也有底线,因而秦颂理解他此刻的煎熬,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又发现自己竟什么都说不出来,最终还是没出声。
两人就这样一个望着窗外弦月,一个看着望弦月的人,一路静默地回到了昭王府。
章三十九、月上东山()
秦颂陪着周天熠一路从王府偏门口走到后院,直至在椭圆主院的池塘前才左右分道。
“殿下。”秦颂站在原地,望着周天熠向他自己的和院方向走了几步,忍不住唤出了声,他沉默了一路,她看了他一路,她担心,可当周天熠真的转过身回魂般问她何事时,她又不知道接下来该说点什么,于是牵强地找了个告别语,“殿下今日早些休息吧。”
秦颂的眸子里写满了她心里所想,毫不保留地,都是为他而起的不安,周天熠宽慰一笑,又走了几步回到了她的身边,柔声说道:“我没事,你才是早些休息吧,今日辛苦了。”语毕,他不自禁地抬起双臂,却在半空中停住又缓缓放下了,仓促地背过手转身向院子里快步走去。
秦颂愣在了原地,心口一滞,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他刚才是想抱自己吗?
若自己能缓解他进退两难的煎熬,被他抱一会儿倒是也无妨,可是只要自己不点头,他是连这都不会逾矩的人。
秦颂不得不重新思考,周天熠于自己,究竟算作何人,可千思万想,最终脑海里还是被对他的担忧占据,一边是整个国家的大义,一边是无辜民众的生命,齐王残酷地把决定权推到了周天熠一个人面前,逼迫他做出选择。
“小姐?”月明匆匆从药铺回来,正准备到院子里向秦颂报告先前药铺药材进价上涨的后续以及钱氏药行的大事,不想直接在院子门口就撞到了呆立着不知在做什么的小姐。
“月明?出什么事了?”秦颂的思绪原本还在飘荡,但转头看到月明眼中快喷出火的焦急,神色一凛,立即把注意力放在了当前,“走,回院子说去。”
药材进价上涨和钱氏药行最近出的事,其实也算是一回事。钱氏药行在豫岩之地大量售卖假药,现在豫岩的百姓天天都围着药行底下的药铺讨说法,官府也一直在一旁盯着,就等药行的主事出现将其带回审问了。
而秦颂手底下的药铺,其实是被这件事牵连到的,药材流通断在了钱氏处,其他小渠道售卖的药材才会跟着涨了价,道道关卡进京周,涨价涨得异常不难理解。
“怪不得钱逸戎连来说声的时间都没有,直接就跑去豫岩了。”听完月明的汇报,秦颂面无表情,整个人周围的气氛都沉了下去,这些再结合方才齐王所言的边境瘟疫,豫岩这回出的事可不是三天两天就能掩盖住的,周天磊这是疯了么?
什么国家长久安定,这真要弄得人尽皆知,四方只会提前动荡。
“小姐,洗澡水准备好了。”不知屋中所谈话题的枫红和月屏如往常一般想伺候秦颂沐浴洗漱,然而话音刚落,发现屋子里的氛围不对,马上噤了声。
秦颂向小侧间门口看去,神情一松,点了点头,再急再大的事,也得从长计议,她不能失了冷静。
坐在浴桶里,秦颂任由丫鬟们为她舀水顺发,她闭着眼沉静下来把近来与豫岩有关的所有消息在脑中整理成线,而最终她被自己得出的结论吓了一跳,也不由得为钱逸戎和回了豫岩后就杳无音讯的表哥楚湮担心起来。
瘟疫、假药、封锁消息,这是整件事的三个关键点,瘟疫说到底也是一种病,治病就得吃药,在疫区售卖药材可是暴利。
与秦氏深交的商贾豪族其本质都是以诚信为先,其中便包括钱氏,出售假药断不会是钱氏所为,因而定是有不轨之人在药材里动了手脚。假药不仅无法治病,还有可能使病情恶化,指不定现在瘟疫已经从齐王所言的边境城池扩散到了整个豫岩。
而这还只是其中之一,封锁消息这点更让秦颂在意。四方皇帝就算再有通天的本事,也很难完全封住各个消息渠道,“禾氏”的消息多是来自江湖,这回连“禾氏”都未及时知晓豫岩的情况,看来下了封城命令的远不止皇族一家。
试想一下,若是国家、地方和江湖都采取封锁措施,那豫岩之地可就是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了,全无消息完全有可能,而售卖假药的暴利也确实能够诱惑到另外两方通力合作,有皇命封城这个前提在,出再大的事皇帝也会兜着,他们反而更能够肆无忌惮了。
“”愈是深想下去,秦颂就愈是头痛欲裂,这本跟她无关,她只要想办法把在豫岩的楚氏全族捞到安全的地方,就能够高枕无忧了,现在究竟为什么她得思考这么错综复杂牵扯多方的事情啊
秦颂身上的鞭伤虽然结痂了,但离恢复如初还有好一段时间,沐浴出来后,月明照例为她抹药膏。只要看到这伤,她马上就会想到周天熠,所以更衣间隙,她无意识地就朝窗外周天熠和院的方向看去,心里终究是放心不下低沉如死气围绕的他。
“小姐,困了吗?我去铺床。”枫红看秦颂回屋子后就没说过几句话,现在又是昏昏沉沉欲睡的样子,以为是主人陪同昭王殿下出门身体乏了,便想着让她早点就寝补充精神。
丫鬟们的殷切向来让秦颂很有感慨,尤其是这会儿她确实心乏体乏,勉强露出一个让她们安心的笑容,她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可以退下了,“你们早些回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想点事情,不用伺候了。”
“是。”
…
秦颂觉得自己半夜悄悄走到周天熠的寝房门外就是一种鬼使神差的行为,她自己都无法解释为什么,可一阵夜风把她吹醒后,她已然身在此处。
寝房仍然亮着灯,周天熠应该还未睡下。秦颂抬了抬手欲敲门,犹豫了一阵又放下了,她来找他做什么呢?是告诉他她对豫岩情况的猜测,还是想与他讨论对齐王所言的看法,还是说她只想看看他的状况,只有这样,她才能安下心来?
思考来思考去,秦颂最终抬手扣了两下门,扣门声不大不小,若里面人没睡下,该是可以听到的。又扣了两下后,仍没人应答,秦颂咬了咬唇壮起胆,直接推门进去了。
寝房的外间无人,她就朝着灯光更亮的里间走去。屏风后,周天熠着一件松垮的中衣,正盘腿坐在靠窗的长榻上研究着跟前的棋局。
“嗯?”感觉到人的气息,周天熠迅速抬头,一手已经摆出了自卫的架势,却在看到屏风边呆站的秦颂后收了势,“秦颂?”他有些意外,秦颂是个矜持的姑娘,怎么也不会大半夜跑到男人的寝房里来吧。
“我、我、我敲过门了!”原本就是脑袋空空无意识地到了周天熠的寝房门口,现在被屋子的主人这么惊异的眼神盯着,她立马语无伦次起来,甚至摆摆手转身就想走。
难得看到与清冷自持的常态相悖的秦颂,周天熠轻笑着叫住了来人,“既然来了,就坐一会儿吧。”
“哦。”秦颂又乖乖转了回来,小步走到他的对面侧身坐下,瞥了眼面前的棋盘,稍稍惊讶出声,“这不是上次”如果她记得没错,这就是上次她与周天熠未下完的那盘棋,只是黑白方向对调,她看着有点别扭。
“广寒不小心洒了,我复原的。”周天熠又下手摆了一子后,解释道,黑白对调是因为他想换个位置思考这棋的走向,或许能够受到点别的启发。
“喔”好不容易找了个话题化解沉默,这下又被对方说死了,秦颂无奈地抬眼看去,周天熠仍专注着棋局,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她一直都知道昭王样貌出众,只是今日他这刚刚沐浴完只着中衣的懒散样子,她是第一次见到,和着他身上传来的淡淡松香,她都有些看得沉醉了。
意识到自己的走神,秦颂心一虚轻咳了一声,这反倒是引起了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