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下西楼-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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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杀的人,楼誉已经杀了。
爱一个人该做的事情,他都已经做到了极致。
只是……容晗握住弯弯冰冷的手,感受着她微弱的脉息,心中百感交集。
这些年自己带着弯弯辗转各地,实际就是在躲着楼誉,躲开与他如影随形的那些险恶。
但是此刻,看着弯弯苍白憔悴毫无生气的面容,容晗心中钝痛酸涩,头一次怀疑,自己为了让弯弯远离那些险恶危机,一心把她带离楼誉身边,到底是不是做对了?
侯行践见容晗半天不答,以为他默许了,心中轻快,又道:“容公子,你一身医术出神入化,待回到凉州,若你想留下来开个医馆,就来寻我,别的不说,医馆的大小事宜牌匾桌椅茶水力气活,兄弟们都一手包了。”
他也不管容晗的身份贵重,愿不愿意长留边塞,犹自乐滋滋地道:“若容公子能留下,那真是我们的福气。”
话音未落,只听车后马蹄声急响,疾如暴雨骤风,似乎有一队人马从后面追了上来。
其中一匹马跑得尤其快,领先骑队脱颖而出,来得奇快,顷刻已到车侧。
车身微晃,一个人影从马上跃起,足尖轻点车篷,如大鹏展翅扶摇而上,快速掠过车厢,落在了车帘前。
侯行践脸『色』骤变,暴喝一声,腰刀出鞘,朝来人横斩过去。
“锵!”两刀相接,火星迸『射』。
侯行践虎口剧痛,腰刀几乎握不住被震飞出去,却极其强悍地手腕急旋,卸去那股极大的力量,改砍为劈,向来人头上劈下。
“锵”,两刀再次相交,这次对方的刀上却不再刚猛,而且传来一股绵柔的力道,将侯行践的刀意瞬间吸入化解。
这一刀如同砍在棉花上,侯行践心中惊异,深吸一口气又待再砍。
却听到一个无奈的声音:“老七。”
侯行践听到这个声音,大喜过望,收刀细看,那人虽然背光而立,面容隐没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却不是楼誉是谁?
再探出头去一看,马车后百米外,黑压压一队黑云骑兵策马而来,拉出一个半圆形,将这辆马车团团护在中间。
王爷来了。
侯行践心里一块大石落地,喜不自胜。
楼誉掀帘进了车厢。
这车厢本来就不大,他又身高腿长,这么坐进来,空间一下子就显得有些挤了。
知道楼誉和容晗有话要说,也着实怕了楼誉那一身冰山般的气势,方筝极有眼『色』地伸了个懒腰,道:“太闷了,坐得腰酸背痛,我到外面去松快下。”
看着方筝如躲煞星的背影,楼誉看向容晗,奇道:“我有那么可怕吗?”
你不是可怕,你是恐怖。
侯行践看着狼狈逃出来的方筝,屁股挪出一个位置,拍了拍那个空位,道:“坐。”
压低声音,手指戳着帘子:“这个人毒口辣心,不知道吓跑气哭过多少闺秀美人,能在他面前撑了那么久,女人里你算胆子大的。”
方筝抹了抹头上的冷汗,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学着侯行践,也压低了声音。
“吓死我了,他那身气势就像冰块一样,不要说靠近,三尺之外都能把人冻死,我都怀疑他不会笑。”
“王爷当然会笑。”
侯行践想起楼誉以前英姿飒爽,直率硬朗,阳光般的笑容飞扬于眉目,说不尽的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他若会笑,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帝都景山顶上万年不化的积雪也不答应吧。”方筝怀疑地转头看了眼车帘,摇头不敢相信。
“我们王爷长得那么俊,笑起来好看得很。”
唯恐楼誉被人小瞧了,侯行践急着辩解道:“俊美英越,风姿卓然,上京城里的世家子弟只配给他提鞋,不知道多少名门闺秀做梦都想嫁给他。”
嫁给一个冰块?方筝连打了几个冷战。
“王爷以前看着弯弯笑的时候,温柔都好像打心底冒出来,连我们这些人看了,都觉得暖洋洋的。”
侯行践笑得很苦,语气涩涩的:“可是沙湾之战后,王爷就再也没有笑过。”
第76章 西楼月(2)()
他那涩涩的笑容,带着无尽的自责和愧疚,沉重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
方筝觉得那丝苦笑,水透帛纸般慢慢渗入了自己的心里,侧头看向侯行践,静默片刻,问道:“在沙湾,究竟出了什么事?
侯行践嘴角紧绷,拉着马缰的手青筋顿冒。
方筝实在压抑不住心中的好奇,又问道:“西凉王,弯弯姑娘,还有……容大夫,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侯行践沉默不答,看向远方的天际,半晌方才艰难开口,却是一句文不对题的话。
“天快亮了。”
“这么跑下去,再过两个时辰,就能回到凉州了。”楼誉坐下,眼睛瞬也不瞬看着弯弯。
直到此刻,见到她躺在容晗怀里,呼吸平稳安好无恙,才有了一脚踏在实地上的感觉。
还是不确定道:“容晗,弯弯她……”
“没有变好,却也没有更糟。”
容晗的语气还是一贯地冷硬,眼睛却看着楼誉垂下的左手,黑『色』戎装的袖口湿润,一抹鲜血从手腕流下,顺着木头的沟隙渐渐蜿蜒,在车底板上汇聚成了个红『色』的水洼。
默叹一声,将弯弯放到楼誉的怀里,转身打开了『药』箱。
楼誉几乎是立刻抱住了弯弯,极其温柔地将她圈在怀里,只觉得她的肩胛骨几乎成了薄薄两片,瘦得硌手。
顿时心痛欲裂,喃喃道:“怎么瘦成了这样?”
“这些天只喂得进清水和羊『乳』,怎么能不瘦,再不能这么拖下去,幸好我们跑得够快,马上就要到了。”
容晗手上不停,翻出金创『药』,轻易地找到了楼誉身上的伤口。
伤口在肩胛处,血肉经脉模糊处白森森的骨头清晰可见,伤口既大且深,肌肉外翻,估计是被重箭洞穿后,他又把箭反手拔出所致。
伤成这样,他却也不保重着,一点伤『药』都不上,任凭伤口招风沾雪,肌肉发白已有了溃烂之相。
容晗粗鲁地撕开他肩上的衣服,替他消毒上『药』。
医者心态,手下不自觉地放轻了力道,嘴里却冷冷地道:“你若是想找死,也要等弯弯平安回到凉州,如今强敌在伺,你又不负责任地把自己搞成这样,若大军追了上来该怎么办?难道等弯弯醒来,我要告诉她,你为了救她战死沙场,然后让她伤心得再死一次?”
他语气冷漠甚至有些刻薄,但成全之心却昭然如日月。
楼誉闻言有短暂的沉默,却很快高兴起来,追问:“你的意思是,弯弯很快就会醒了?”
容晗嗯了一声,把止血粉撒在他的伤口上,语气带着宽慰和高兴:“她寒毒已消,又得你内力相助,已有了生机。只不过经脉受损严重,所以一时饮食不进,昏『迷』不醒。若能安定下来,我再悉心调养个一年半载,应该能恢复八成。只是气海已破,内力恐怕再也恢复不到从前的程度了。”
止血粉撒在伤口上火辣辣地疼,楼誉却似不觉疼痛,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弯弯的脸,心中欣喜万分,忍不住轻轻唤道:“弯弯,弯弯……”
弯弯睡眠中似有不安,微微地动了下。
他连忙压低声音,拥着她,仿佛再不舍得松开,低声道:“容晗,和我说说弯弯这些年的事情吧。”
容晗正在为他包扎伤口,闻言一怔。
现在正在逃命,并不是回忆的大好时间,眼看着一路漫漫艰辛,险恶寒苦总算就要到了尽头,为何不等回到凉州,再细细讲来?
心中微动,抬眼看向楼誉。
楼誉坦然与他对视,眼底似有着殷殷的恳求之意:“容晗,把弯弯的事情和我说说。”
四目对视间,容晗的心底感觉到了一丝寒意,垂眸静了半晌,才笑道:“好。”
麻利地替他处理好伤口,容晗便挑着这些年来和弯弯相处的时间里,温情脉脉的片段娓娓道来,却刻意略过了那些残忍虐心和病痛折磨。
“有一天,我回到家,弯弯已经做好了饭等着,她煮的野鸡粥你有没有喝过?”
楼誉还没来得及点头,容晗已经语气骄傲地接下去:“我喝过,那味道真是终生难忘,但看到她目光盈盈全是期盼,我就痛痛快快喝了几大碗,从此之后,再也没让她下厨。”
“还有一次,隔壁大娘见弯弯常常一个人待在家里,怕她寂寞,送给她一只小白兔养着解闷,结果没多久院子里就传出了小兔子的死讯,那天晚上我们的晚饭就是烤兔子肉。”
“还有,她空下来跟着隔壁大娘做女红,女孩子家家的,本就该做这些斯文安静的事,可她针一到手,就习惯地当成了暗器,人家里养的几只鸡好端端地晒太阳散步,她抬手就飞出几针……于是我们连喝了好几天的鸡汤,再也不敢到隔壁大娘家去串门。”
他出身大儒之家,自小浸润诗书,口齿清晰思路流畅,说到快意处,眉眼融融尽是温润的笑意。
楼誉眼神明亮而柔软,听到弯弯飞出两把飞刀把砸医舍的家丁吓得屁滚『尿』流,忍不住扬声大笑,听到弯弯送了容晗一只亲手做的锦囊,眼中又『露』出了狼一般切齿的羡慕。
他听得极是认真,似乎要将这些零落的片段,重新填充到那空虚落寞的四年里。
自己和她分离的那四年,血雨腥风沧桑残缺的四年,因为有了这些五光十『色』、『色』彩斑斓的片段,不再是心底空落的遗憾,而是有了可以留恋的温情如水。
容晗说得累了,停下来歇口气。
楼誉却依然不满足,目光灼灼。
“容晗,说说弯弯这些年的衣食住行。”
容晗凝视着他,目光复杂,片刻后,极其配合地开口。
“弯弯不会梳女孩子的发髻,她也懒得学,任凭一头青丝垂在腰间,只用缎带系住,简洁纯净如潺潺清泉,却更胜过百花齐放姹紫嫣红。”
“当然。”楼誉与有荣焉,笑着点头:“那些俗脂庸粉怎么能和她比。”
容晗心中酸痛,似默叹了一声,语气艰涩。
“弯弯只肯穿素『色』的衣服,因为她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那些在沙湾殉国的兄弟。”
楼誉脸『色』倏然发白,眼眶发热,嘴唇不自主地哆嗦着,却问道:“还有呢?”
容晗沉默不语。
“还有呢?”楼誉催问。
容晗抬起头,定定看着他,声音低沉哀伤:“还有,这些年,我给她买了很多的糕饼甜点,可她从来没有吃过一口。”
车厢里一片寂静。
楼誉脸『色』惨淡,比雪还要白上三分,心痛如绞,抱紧了弯弯,双眼微合,一滴泪在眼眶里摇摇晃晃,终于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这滴泪滚烫灼热,容晗似乎被烫了一下,怔住了,只觉得心里的苦慢慢蔓延到了嘴里,半晌才道:“楼誉,你不要去。”
楼誉把头埋在弯弯的颈窝里,颈畔的气息洁净如莲,让人无比依恋不舍。
“容晗,你说得对,我身上有太多的责任,国土、江山、生死与共的战友、还有大梁的万千百姓,我不能放下这些,不管不顾掉头就走。”
他的声音带着苦锈的味道,喑哑低沉:“我的身边注定纠缠着各种邪恶和丑陋,她应该快乐无忧地生活,过着平静安稳的日子,我不能让她去面对这些险恶,我不舍得。”
“我不舍得。”这四个字仿佛发自魂魄,掏自心尖。
容晗心头灼热翻滚,钝痛难忍,张开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马车后已经能听到如暴风骤雨般的马蹄声,区别于黑云骑的整齐平稳,而是更加的狂暴和猛烈。
楼誉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无泪痕,语气惊人地温和平静:“容晗,想办法让她多吃点,她太瘦了;
“她肤『色』白皙,其实穿粉『色』的衣服会很好看;
“她虽然见到兔子就烤,却喜欢抱着兔子玩偶睡觉;
“她不擅下厨,以后饭就由你来做;她做的锦囊再丑,你也要使劲夸;”
“不要『逼』她读书写字,小心伤了眼睛;不要拿她和那些名门淑女比较,她从来都不是;
“她喜欢骑马,你陪她骑;她喜欢舞剑,你给她抚琴;
“她唱的从军歌虽然荒腔走板,却是我听过最好听的曲子;
“容衍的墓在异迁崖上,每年别忘了带她回去,看一下她的阿爹。”
他一口气不断说到这里,终于停下,静静凝视着容晗,将伤痛深深压在眼底,吁出口气,道:“容晗,把她交给你,我很放心,好好待她,她值得这世上所有最好的东西。”
容晗眼中俱是惊怒,吼道:“楼誉,这些事情你自己来做!你如果死了,我就调一杯能忘记一切的离殇之水,让弯弯喝下去永远忘了你。”
这世上哪里会有这种『药』水,亏你读了那么多的书,竟然相信这种荒诞的传说。
楼誉小心翼翼地将弯弯移入容晗怀里,扯出一个自信的笑容。
“你想多了吧,我怎么可能会死,只不过让你暂时守护她而已,等我回来了,绝对不会把她让给你。”
容晗气得怔住,半晌才吐出一口浊气,静静道:“好得很,你可一定要回来,你知道的,对于弯弯我也不会退让半步。”
马车跃过了一个不平的沟坎,剧烈的颠簸让车身倾斜,歪向一边。
方筝尖叫一声,被颠得整个人蹦起,差点摔落车下。
侯行践眼明手快一把抓住,骂道:“女人真麻烦,你就不能坐稳点。”
持缰的手一伸,不由分说地将她圈到自己的臂弯内,牢牢箍住:“这样就掉不下去了。”
“你……你……你……你!”
方筝大惊,脸遽然涨得通红,拼命挣扎,却紧张得,“你你你”了半天,再接不下去。
他的怀抱宽厚结实,有着坚毅刚猛的铁血豪气,让人倍觉安全定心。
方筝看他的神情如常,殊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