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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明月下西楼-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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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传明的眼光扫过众人,微微点头以示告别,转身往门外走去。

    “王大人!”侯行践急行两步,虎目含泪,忽然掀袍单膝跪下,铁拳紧握置于胸前,无比认真庄重地行了个军礼,语气铿锵有力:“今日终于得以见识了读书人的气节脊梁,有王大人在前,侯七这一生,再不敢小觑任何读书人。”

    王传明眼角周围的纹路舒展开来,笑得宽慰舒畅,点点头,在众人的目光中,转身走出了房门……

    如今,王传明站在驿馆门口,独对呼啸而来的鹰庭杀手,看着杀意森森透骨的刘怀恩。

    面带微笑,缓步上前,一步一步,坦然而淡定地走向一条面向死亡的路。

    他的身后是空无一人的驿馆,一阵寒风刮过,卷起了细小密匝的雪花。

    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场雪,终于飘了下来。

第75章 西楼月(1)() 
喜欢一个人,却从来不说喜欢,看到她高兴就高兴,看到她悲伤也会悲伤,愿意陪在她身边为她挡风遮雨,默默记住她说过的每句话,这才是真正的喜欢。

    细细的雪花漫天遍野地飘『荡』,遮挡住了人的视线,“驾”,一辆黑『色』的马车,顶风冒雪疾行在盘山的羊肠小路上。

    侯行践坐在车前,头上脸上都是雪,黑『色』戎装的皱褶沟壑里积了一层厚厚的白,手里的缰绳绷得紧直,马鞭掠空,不时甩在拉车的那两匹健壮军马身上,发出响亮的击打声。

    军马是骑兵的心头肉,若在平时,是万万不舍得打的,可是现在,一切都顾不得了。

    小路崎岖,忽然一个急转,侯行践猛然拽紧缰绳,冻得发硬的缰绳将他的手勒出了深深的紫痕,马车被巨大的惯『性』甩了出去,右后边的轮子已经悬空,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险坡陡崖,侯行践大吼一声,拼出全部力气斜拉缰绳,两匹军马仰天长嘶,身体急急偏侧,带着马车以一个极小的角度,险之又险地拐过这道急弯。

    无数碎石噼里啪啦地滑落山崖,久久不见回音。

    马车里,容晗一手紧紧抱住弯弯,一手抓着车里的横木,强行控制着身体平衡。

    方筝猝不及防,一下子从左滚到了右,差点滚出车外,惊恐的尖叫声还在喉咙里,又被惯『性』甩回车里,被容晗眼明手快一把抓住。

    方筝好不容易坐稳,『摸』了『摸』被撞得青肿的额头,只觉得头昏脑涨胸口烦闷欲吐,脸『色』煞白地干呕了两下。

    容晗轻叹一声,掏出个小瓷瓶递过去。

    方筝接过瓷瓶,打开木塞,一股清凉醒脑的香气袅袅逸出,只觉得精神一振,堵在胸口的那股烦闷恶心顿时消解了不少。

    终究还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方筝神『色』赧然,喃喃刚想道谢。

    “方大夫,是我谢谢你。”容晗低头看着怀里的弯弯,轻轻拂去她散落在脸上的发丝,抬头道:“若不是你,弯弯恐怕早就寒毒攻心而亡了。师尊的医谷中藏书万卷,待日后安定下来,你若有兴趣,可到谷中稍住,若有不明之处,我与你切磋研习,或对医术会有所增进。”

    这是将一身医术倾囊相授的意思啊。

    受人之恩涌泉报,本是君子所为。可他如此利落明白地恩义两清,却带着一丝故意拉远关系的疏离。

    方筝不知是喜是忧,一声谢谢哽在胸口,如墨入水,渐渐化作一片苦涩。

    马车后的山路上隐约传来了兵戈交加的声音,偶尔有痛呼和闷哼声,在凄『迷』的雪雾中传来,让人脊梁发寒。

    侯行践知道追兵已经近在咫尺,和断后的兄弟们交上了手,心急如焚,马鞭挥舞着如雨点般砸落,在军马身上打出一道道血痕。

    军马吃痛,奋蹄狂奔。

    他们已经这样亡命奔跑了五天,人不离鞍,马不停蹄。

    王传明手无寸铁,仅凭一腔热血和不畏死之心,横眉冷对百把刀,极其强悍地将追兵的脚步往后拖了半个时辰。

    但刘怀恩是何等人,毒辣残酷又岂是陈良中之流可以比拟?看出不对后,再不和他多费唇舌,直接挥刀将其斩于马下,强行闯入驿馆。

    发现驿馆人去楼空后,刘怀恩调兵急追,不久就得到消息,西凉王现了行踪。

    大批追兵掉转马头,奔着楼誉刻意留下的马蹄印记,直追西凉王而去。

    得王传明舍命拖延,又有楼誉吸引了鹰庭的高手和大批追兵,侯行践才得以带着容晗和弯弯等人,一路狂奔。

    马车犹如一支利箭『射』出,在帝都和凉州之间拉出一条几乎笔直的直线,仗着极其强悍的骑术,抄最短的路径,披星戴月地逃到了狩水上游的龙山。

    这道山脊如巨龙横跨狩水,混浊怒涛从山脊下滚滚而过,既险且高,易守难攻。

    这是无需舟船而渡过狩水的唯一路径。

    当年楼誉带着上万军队奇袭朔国边军大营,就是趁夜取道龙山,用摔死了几十匹马的代价,如神兵突降,打了武禾烈一个措手不及。

    虽然之后朔国吸取教训,在龙山下布置了军队护防瞭望,这些边军一心防着黑云骑从山脊那边杀过来,却没想到会从朔国境内出现,一下子『乱』了阵脚,被侯行践他们快刀斩『乱』麻地硬闯了过去。

    眼看明日破晓之时,就能翻过龙山,渡过狩水,看到凉州城的城墙,大批追兵却在这个时候出现了,最可怕的是,追兵中间还有由鹰庭护法带队的玄箭『射』手。

    刘怀恩到底是厉害角『色』,心思复杂沟壑深远非常人能比,亲自带兵追赶楼誉时,也没忘记分兵探查使团其他人的下落。

    待得到这辆黑『色』马车的消息后,立刻判断出马车里必然藏着重要的人,否则楼誉怎么会不惜以身赴险引开追兵?

    王爷怎么样了?冯龙那边怎么样了?

    风驰电掣般冲下一个陡坡,侯行践强行压住内心的担忧,收敛心神,将马鞭挥得更加狂暴。

    在他身后的山麓上,故意滞后的黑云骑斥候已将追兵吸引到了山路上,四百黑云骑兵在土坡大树后布下箭阵,明晃晃的箭镞闪烁着寒光,冷冷地瞄准了追兵们的心脏。

    决一死战!

    一阵箭雨如瀑而下,最后一个黑云骑斥候将将要奔到包围圈的边缘时,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

    一人一骑轰然倒下,至此,故意滞后吸引追兵的三十多个黑云骑斥候,全部战死。

    丛林里,所有潜伏的黑云骑将士眼中燃着熊熊怒火,手却依然固若磐石,纹丝不动。

    他们是血和火淬炼出来的钢铁,他们有钢和铁锻造的心脏,他们的心脏经过了千锤百炼无数次生死的敲打。

    战友的死亡直接化作了猛烈的战意,传递到了那些闪亮锋利的箭镞上。

    追兵足有千人,统一着朔国边军装束,想必是刘怀恩从就近的驻军中调出来的。

    在杀了最后一个黑云骑兵后,领兵的统领『露』出了得意痛快的笑容。

    作为朔国边军,他们和黑云骑有着势不两立的生死之仇,但因为实力悬殊,一向被黑云骑打得太惨,如今终于有机会把黑云骑当兔子一样赶,怎么不让统领发自内心地有了趾高气扬的愉悦感。

    正是这种感觉,让这位统领大人看着那片黑暗的丛林时,忘记了警惕和害怕,不顾身边鹰庭护法状若便秘的表情,手一挥,大声下令:“进击!”

    “蠢猪、蠢猪!”鹰庭护法愤怒咆哮,却无法阻止,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上千边军『潮』水般涌进了那片丛林。

    戍边军是正规军,直属兵马司管辖,一向和鹰庭这种擅长暗杀和探取机密的机构不太合拍。

    边军统领根本瞧不起身边的这个鹰庭护法。

    这是男人从根子上源起的一种蔑视,什么鹰庭护法,什么玄箭『射』手,说到底不就是一群阉人?

    基于这种微妙的情绪,此时听到对方竟然骂自己蠢猪,更是怒火中烧,拔出了腰刀,用更大的嗓门吼道:“进击,进击,进击!”

    千余边军骑着马,挥舞着刀,冲进了箭的『射』程。

    黑云骑校尉眼睛微眯,瞄准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弦拉满月,箭若流星,“嗖”的一声,一道箭影闪电般掠空,正中对方脸上,伤口处喷出红白相间的可疑『液』体。

    一箭爆头!

    随着这一箭『射』出,本就黑暗的丛林似乎又暗了几分,对方恐慌的表情刚刚浮现在脸上,惊吼声还卡在嗓子眼,就恐怖地看到了,无数的箭。

    精铁打造的箭尖寒光凛凛,如同夜幕中闪烁的满天繁星,却带着密不透气的窒息感,狂风暴雨般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仿佛寒星刚刚在夜空中闪烁了一下,下一刻,寒冷就直接戳进了身体里、血脉里、心脏里。

    扑哧扑哧扑哧……无数令人牙酸的铁箭入肉之声响起,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边军统领狂热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挥舞的腰刀还在空中划着无用的弧线,突然觉得心口处有点凉。

    愕然低头,看着胸口冒出的那截还在滴血的刀尖,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身边的人,直直摔下马去。

    胆敢小看鹰庭就该死。

    鹰庭护法收回刀,冷蔑地看了眼地上的尸体,鼻子里发出重重的哼声,转头下令:“候!”

    “哗”,玄箭『射』队百余『射』手重箭上弓,拉弦以箭尖指天。

    “护法,里面还有自己人。”下属小心提醒。

    鹰庭护法嘴角微斜,扯出冷厉淡漠的线条,目如鹰隼,盯着丛林深处,下令:“『射』!”

    可怖的破空声密集响起,割裂了似乎凝固的空气,排山倒海地砸向双方纠缠最密的地方。

    不分敌我,一律格杀。

    黑云骑兵们听风声便知道厉害,立刻收弓,用最快的速度躲到了土堆粗树之后。

    也有躲闪不及的,瞬间被重箭牢牢钉在了地上。

    没有想到鹰庭那么毒,竟然对自己人都下狠手。那些朔国边军心中爆着各种各样最恶毒的粗口,然后绝望地看着那些箭从天而降,躲无可躲,死伤惨重。

    鹰庭护法听着那些凄厉的惨叫声,丝毫不为所动,又喝道:“候!”

    玄箭『射』手们再次重箭上弦,等待着一声令下,开始下一轮屠杀。

    鹰庭护法带着冷漠而残酷的笑意,高举右手,一个“『射』”字已经迸在齿缝之中。

    忽然,他觉得脖子有点凉,微小的汗『毛』纷纷竖起,举起的手顿时凝滞在空中。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大叫一声,双足踏镫,从马背上急急跃起数尺,凌空急翻。

    就在玄箭『射』手们诧异无比,以为自家护法突发失心疯的时候,一道灰『色』的光影从他们的眼底掠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幻觉,擦着护法大人的脚底而过,“咄”的一声,『射』入了他身后的一棵小树。

    众人的嘴还半张着,眼还圆瞪着,箭尾的白羽还在微微颤动,只听嘎吱一声,那棵儿臂粗的小树,断了。

    鹰庭护法的脚也随着断裂声,落地。

    心中大叫侥幸,但还没等吁出劫后余生的第一口气,凄厉的锋镝声再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第二支箭已迫在眉睫。

    高速旋转的箭尖在瞳孔中快速放大,鹰庭护法目眦俱裂,大吼一声,腰刀出鞘在身前卷起一片刀影。

    那支箭的尖头与坚硬的刀面碰撞,角度骤转,斜着飞了出去,边上一个玄箭『射』手猝不及防,惨叫一声被『射』下马来。

    格飞了这要命的一箭,鹰庭护法的额头滴下一滴汗,浑浊的汗珠浸湿了睫『毛』,模糊了视线。

    透过水雾朦胧的视野,他绝望地看到了,第三支箭。

    三箭连珠!

    楼誉在连跑带躲,被刘怀恩追杀了几乎小半个朔国版图之后,终于跑到了这里。

    风萧萧,雪『乱』舞。

    两匹拉车军马的背上落满了白雪,却几乎立刻被汗融成了白汽。

    身后传来了拉弦声,轻且锐。

    那是黑云骑的流云箭。

    随后就是一片鬼哭狼嚎般的惨叫。

    侯行践呵出一口白汽,吹掉胡子上的拉碴雪屑,嘴边『露』出了一丝微笑。

    兄弟们得手了。

    嘴角的肌肉刚刚拉开一个弧度,笑容就凝结在了脸上。

    因为他听到了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拉弦声,既重且沉,整齐肃然得令人脊背发寒。

    重箭!

    侯行践大惊,持缰的手微微颤抖,咬紧牙关,猛吼一声,马鞭如雨点般打在马背上。

    两匹军马吃痛,迸发出所有的潜力,四蹄狂迈,溅起无数雪尘。

    身后的惨叫声厮杀声,透风破雪远远传来。

    侯行践闭了闭眼,眼底仿佛被火灼烧般热辣辣地疼,顷刻湿了眼眶。

    手上却不停,不断挥鞭急催,跑得越发一往无前。

    天『色』将明,天空白蒙蒙的山脊在若明若暗的光线中影影绰绰。

    侯行践蒙头狂奔,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跑了多远,只觉得车身渐渐平稳,颠簸和急转少了很多,乍一回首才发现,竟已经过了龙山,一辆马车孤零零地跑在狩水边的平原上。

    深深吁了口气,想到那些依然留在龙山丛林中的兄弟们,心中刺痛非常。

    一把抹掉脸上的雪,这才有空关心一下车厢里的人,转头问道:“容公子,方姑娘,你们还好吗?”

    “我没事。”方筝被颠得五脏六腑差点倒转,却强行咽下一口酸水,甚是硬气。

    “还好。”容晗看着怀里的弯弯:“侯将军,多谢你们了。”

    “要谢就谢我们王爷。”侯行践咧开嘴,忽然语气恳切道,“容公子,当年的事情都怪我,都是我瞒着王爷做的,这事真的和王爷无关,等弯弯醒来,你能不能帮我们王爷说两句好话?”

    容晗默然,他本是冰雪剔透的人,怎么会想不明白之间是非纠葛关节所在?

    该报的仇,楼誉已经报了。

    该杀的人,楼誉已经杀了。

    爱一个人该做的事情,他都已经做到了极致。

    只是……容晗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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