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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明月下西楼-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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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奔跑声越来越大,人数越来越多,长街街尾那座青瓦白墙的雅致府邸前,火光重重,无数军士手持火把,森然冷漠地站在府门之前。

    “嘎吱、嘎吱……”重阳门沉重的城门缓缓合上,几乎与此同时,永定门、宣武门、启文门、安贞门、华光门、景芝门、平远门亦缓缓关上。

    九门全闭,外军不可进,内臣不能逃,上京城成了一座孤城,肃杀之气渐渐弥漫。

    宫内鼓乐齐响,歌舞升平,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了微醺的醉意。

    武定帝早就觉得乏力,心口既闷且痛,几乎坐不住。只是一年一次的寿宴,身为帝王不能『露』出疲乏病态,只得强自撑着。

    身侧的容妃刚想开口劝皇上回宫歇息,就听得承天殿外一阵杂『乱』的呼喝声,心中一惊,这种时候,是谁敢在外面吵闹?

    一个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惶急得差点摔倒,跪禀道:“皇上不好了,九门忽然关闭,御林军四处奔杀,包围了多处府邸!”

    武定帝霍然坐直,侧耳倾听,果然有马蹄兵戈之声远远传来,怒不可遏道:“大胆,竟敢造反!”

    御林军指挥使欧阳元拔出腰刀吼道:“不要慌,护驾!”

    武定帝拍案怒喝:“传朕旨意,速调禁军平叛,将那些反贼一一给我杀了!”

    大梁兵制,御林军负责宫内防御,禁军负责上京城内安全。如今御林军不可靠了,武定帝第一时间想到调禁军入宫,剿杀反贼。

    不料奔出去传讯的太监迟迟不归,外面的喧嚣砍杀声却越来越大。不知道外面情形,众人如坐油锅之上,无比煎熬,却不敢妄动。

    不久,只见数十个御林军满身是血退了进来,见到欧阳元,脸上俱是不敢相信之『色』:“指挥使,禁军未奉旨突然大举攻入皇城,北辰宫已失守,宫外各朝臣府邸也被强行闯入,我们抵挡不住,死伤惨重啊。”

    此言一出,朝臣们皆大惊,忧心家眷安危,惶惶然『乱』成一片。

    武定帝双手剧烈颤抖,声音嘶哑:“是谁,是谁,究竟是谁?!”

    殿外马蹄声重,十余军士持枪带刀冲了进来,一个全身戎装之人缓步而出,慢慢道:“父皇,孩儿在这里,恭贺父皇寿比天齐。”

    武定帝看清这人面容,一口气阻滞在胸口,猛烈咳嗽:“你,你竟敢!”

    太子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道:“孩儿备了重礼给父皇贺寿。”

    武定帝暴怒:“好个孝顺的孩子,来人啊,给我拿下!”

    没有人应诺,御林军指挥使欧阳元向太子行了个礼,向几个下属使了个眼『色』。

    只听刀入血肉之声,那几个负伤躲进殿内的御林军还没来得及惨叫,就被人一刀割喉。随后,又有数十全副武装的禁军冲了进来,控制住了所有的文臣武将,就连楼誉的脖子上都被架了把明晃晃的钢刀。

    兵部众将武艺在身,好几个站起来试图抢刀反抗,却发现手脚发软,竟是内力全失,使不上力道。

    王冀软倒在椅子上,站不起来,指着太子怒喝,“你在我们的酒里放了什么?”

    太子面笑心不笑:“放心,不是化功散。王大人和众位将军乃是国家柱石,本太子还需要各位开疆辟土,岂会舍得让大家有所损伤?只不过是一些暂时消解气力的『药』物罢了。”

    禄亲王拍拍衣袖站了起来,狞笑补充:“不过众位大人还是不要妄动的好,各位的家眷可还在府上望眼欲穿地盼着呢。”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无礼轻薄至极,多位大臣武将面『露』愤怒的神情,却都投鼠忌器,不敢擅动。

    武定帝看着禄亲王,指着曹皇后道:“你……你养的好儿子!”话音刚落,一口痰堵在胸口,脸涨得通红,颓然倒回龙椅中。

    曹皇后惶急去扶,却被武定帝奋力一把甩开。曹皇后身子被带得一个趔趄,发髻上的金步摇歪落一边,脸『色』瞬时苍白如纸,又急又惊看向太子:“太子,你已经是储君,是未来的君王,这天下迟早是你的,为何如此等不得,做下『逼』宫夺位这等大逆不道的事,还不快快向你父皇认错,求你父皇原谅!”

    女人就是成不了大事。

    太子抿唇冷笑道:“来不及了,母后难道以为这般行事之后,父皇还会原谅孩儿?”

    曹皇后如遭雷击,脸『色』青白,脚下一软,颓然坐在地上。

    太子转头看向武定帝:“父皇『操』劳国事多年,过于劳累,孩儿倍觉愧疚不安,不如今日就写下退位诏书,昭告全国退位让贤,从此颐养天年,让孩儿来替您分忧,岂不是好?”

    说话间,早有军士将笔墨纸砚端了上来,摆在武定帝身前的案几之上。

    有几个言官御史闻言大怒,不顾生死,指着太子骂道:“不忠不孝,何德何能为一国之君,你如此卑劣行径,必将被载入史书,遭万世唾骂。”

    太子眼中怒火一盛,使了个眼『色』。

    几人身边的军士随即手中用力一拉,锋利刀尖划过脖子,鲜血喷涌飞溅,那几个冒死谏言的官员怒瞪双目,颓然倒下。

    “胜为王败为寇,史书亦是人写的,我想让你们怎么写,你们就要怎么写!”太子掏出一块白『色』锦帕,拭去飞溅到脸上的鲜血,冷冷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不听话的,都和他们一个下场!”

    又有武将不服大喊:“凌南王尚在平西郡,岂会容你这般倒行逆施,他必然不会放过你!”

    太子闻言竟也不怒,森森道:“凌南王?现在估计忙得很,无暇来坏本太子的大事。”

    边关紧急军情文书尚在快马加鞭送往上京的路上,就在他『逼』宫夺位的前夜,朔国边军突然无端暴起,如有默契一般,发了疯似的在平西郡下十五州同时发动进攻。凌南王率黑云骑奋起反击,此时梁朔两国边境战火绵延,正打得如火如荼。

    太子看了不远处的楼誉一眼,冷笑道:“等本太子以正统储君的身份登位之后,凌南王又能如何?难道他还会指挥十万黑云骑兵指上京?要知道内战一起,苦的是百姓,败坏的是大梁的国力,凌南王若罔顾百姓和国家安危,擅起战祸,他才是那个祸国殃民、遗臭万年之人。”

    脖子上明晃晃的钢刀反『射』刺眼的光,楼誉低着头,长长睫『毛』挡住了眼睛,一声不吭,似乎醉了。

    武定帝喉头咯咯作响,双目几乎瞪出眼眶之外,指着太子说不出话来。

    太子不耐烦道:“父皇累了,龙体欠安,来人啊,替皇上磨墨执笔。”

    便有近随太监躬身上前,将羊毫笔浸满墨汁,摊开宣纸,将笔放在武定帝手中,又握住他的手,执笔代写。

    “古天下,能者得之,今太子受命于天,德照四海,贤披天下,乃大梁天命,朕身有微恙,愿禅位于太子,颐养天年。望其正本立道,宽容以教,中立而不倚,为一代明哲圣君。”

    太子昂首念道,却见那太监全身发抖不敢下笔,怒道:“该死的东西,还不快写!”

    那太监抖如筛糠,两眼翻白,咣当一声翻倒,竟然晕了过去。

    “我来。”禄亲王挽起袖子,噔噔噔几大步踏上前来,拉过武定帝的手,就往纸上写。

    “不要,皇上!”容妃鬓发散『乱』,疯了一般扑上来,想要挡在武定帝身前,却被禄亲王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打飞出去。

    “绑起来!”禄亲王狠狠道。

    “母妃!”六皇子楼诚拨开刀枪冲上来,扶起容妃,怒目而视:“谁敢动!”

    众军士迫于他的威势,竟被震住,无人敢上前。

    楼诚扶起容妃后,又不顾『性』命地冲到武定帝身边,一把抢过笔远远掷到一边,怒道:“三哥,你难道连人伦都不顾了吗?”

    人伦?你死我活之际还谈什么人伦?禄亲王残酷地冷笑,挥手道:“来人,六皇子忤逆当诛,给我砍了。”

    老六,别怪哥哥心狠,要怪就怪你生在帝王之家。

    早有军士挥刀上前,雪亮刀光夺魂摄魄地凌空劈下,楼诚虽然随弯弯学过几招武艺,但哪里是大内禁军的对手,眼看就要被劈死当场。

    “诚儿!”容妃凄厉哭叫。

    不远处,楼誉眼睫颤动,低垂的手几不可见地微微一动。

    却听见太子猛喝一声:“住手!”

    钢刀恰恰在楼诚头顶停住,禄亲王不解地看向太子,急道:“皇兄,夜长梦多啊!”

    太子比禄亲王想得更为深远,他今后是要登基做皇帝的,那是长久之治,自然希望有个好名声,若『逼』宫当日就弑父杀弟,那张退位让贤的诏书就算白写了,他的继位也将变得名不正言不顺,传将出去必将为天下诟病。和朔国帝君殷溟不同,太子知道自己没有足够的能力和手段去收拢分崩离析的朝政,所以他格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登位理由。六皇子要杀,但不能是这个时候,此时若杀了六皇子,引来天下非议,不啻自毁长城。

    太子瞪了禄亲王一眼,缓和表情道:“六弟年轻不懂事,本太子不和他计较,来人啊,把六皇子带下去。”

    便有军士上前,架住楼诚胳膊肩臂,将他硬生生拖了下去。

    武定帝急怒攻心,一口痰堵住喉咙,脸『色』涨红,双手颤抖,瘫在龙椅上,渐有白沫从口中溢出。

    “父皇,儿臣冒犯了。”禄亲王低低道了一声,扯过武定帝的手,将笔重新塞回他手中,带着他的手写了起来——古天下,能者得之……

    不消一会儿,一张退位诏书墨汁淋漓地出炉,就待从北辰宫中取来镇国玉玺盖印便可。禄亲王拿起诏书,不待吹干,急不可待当众大声宣读。附庸太子一党的官员互使眼『色』,纷纷跪满一地行见君之礼,大呼:“恭贺新皇登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60章 东风寒(7)() 
大事将成,太子的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自得的微笑,昂首负手而立,坦然受礼,俨然已是一国之君的气势,双手平抬,道:“众卿平身,朕……”

    话没说完,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在一片万岁颂德声中,显得无比突兀与不和谐。

    “你也配以朕自居?”

    太子脸『色』突变,看向声音来的方向,只见楼誉静静坐在那里脸上一丝表情也无。

    太子怒意勃发,待要发作,却见归附于他的兵部郎中一脸慌『乱』地冲了进来,来不及行礼,一头冷汗道:“太子殿下,九门提督紧急奏报,陈禅的期门军反了,万人精锐,距离重阳门只有不足三十里!”

    太子大惊:“胡说,期门军驻守中原腹地,距离上京有数百里之遥,一支万人军队怎么可能不惊动地方,悄无声息地跑到上京重阳门?”

    正慌『乱』不信间,又听楼誉垂眸冷笑了一声,禄亲王顿时就像只被扎了尾巴的猫,跳起来暴怒道:“大胆,竟敢藐视皇上,该当死罪!来人,把凌南王世子拿下。”禄亲王大声呵斥,朝楼誉身边的禁军使了眼『色』。

    意思再明白不过,趁这个机会将楼誉杀了,对外就说是凌南王世子不服新皇,欺君叛逆,罪当立诛,从此以绝后患。

    却不料,那名禁军好似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竟然动也不动。

    “君王?皇上还没死,哪里来的新皇。”楼誉语气冷淡,淡淡地斜睨过去,竟让太子和禄亲王齐齐打了个冷战。

    “你好大的胆子!”太子袍袖一挥,指着楼誉怒道,“父皇已将君位禅让与我,我如今就是大梁皇帝,你难道想造反吗?”

    楼誉的语气淡得不能再淡:“造反又如何?”

    他明明面无表情,手无寸铁,说话语气也平淡无波,却偏偏让人不寒而栗。

    太子脸『色』发白,怒吼道:“还不快给我把这个逆贼拿下!”

    依然没有人动。

    太子气得浑身哆嗦,暴怒喊道:“不尊皇命,你们都想被诛九族吗?欧阳指挥使,速速诛杀逆贼!”

    欧阳元老『奸』巨猾已知不好,但身在天险边缘,无路可退,只得硬着头皮吼道:“御林军听令,将凌南王世子拿下。”

    欧阳元刚说完,就见禁军刀尖剑锋陡转,架到了他们的脖子上。

    刚才还形势大好,顺风顺水,如今局势陡转直下,太子一时间无法消化,盯着那些禁军道:“你们在做什么!”

    那些禁军士兵也不说话,目光齐刷刷看着不远处的楼誉,只待他一声令下。

    太子惊悚回头,无论如何不肯相信。

    这些年自己在禁军之中下了多大的功夫和血本,方才能将禁军的统领全都收于掌中。

    而楼誉终日饮酒烂醉,流连勾栏,从不见他沾手兵权,不要说禁军大营,甚至连兵部的大门都没迈进去过。

    他怎么可能一夜之间毫无征兆地接手禁军,让禁军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这不可能!太子再也忍耐不住,挥手噼里啪啦将身旁案几上的菜肴酒宴扫落地面,指着楼誉怒吼:“将这逆贼拿下,当场杖毙。”

    殿内的数十个禁军没有人上前,反而刷刷刷将手中的刀剑转了方向,对准了文武大臣中的那些太子一党。

    楼誉还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见太子慌『乱』失措,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悯。

    此时只听得承天殿外马蹄声沉重而又整齐地响起,越来越近,十余军士冲了进来,皆是标准的禁军装束。

    当中一个形貌威武的大汉缓步而出,这人身材高大,却瘸了一条腿,左边的袖子空『荡』『荡』的,显然少了只胳膊。

    大汉向楼誉行礼:“原禁军一营统领陆成杰,见过世子。”

    禄亲王觉得这人好生眼熟,定睛看去,细细再想,忽然大叫:“原来是你,陆成杰,你竟然没死!”

    陆成杰面容黝黑似铁,冷冷道:“陆某拜禄亲王和曹家所赐,断了手脚,险失『性』命,老父幼女流落民间备受欺凌,所幸得凌南王世子殿下所救,才有今日。”

    这陆成杰原是禁军第一营的统领,当初弯弯误打误撞在醉月居前救下的祖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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