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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明月下西楼-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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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没料到容晗竟然如此大胆,敢在军中向他叫板,脸『色』青白交错,暴怒道:“我堂堂大军统帅,调兵遣将自有安排,难道还要向你解释?容晗,你仗着容妃受宠,就敢罔顾军纪,顶撞主帅,信不信我立刻将你军法处置!”

    容晗毫无怯『色』,步步紧『逼』:“我今日所说句句,与贵妃娘娘无关。《大梁通律》中有载: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领兵之将若敢矫妄军情,借刀杀人,排除异己,罪当斩!”

    这句话说得实在太过诛心狠辣,要知道将领带兵本就是君王之忌,若让皇上知道在前线搞三捻四做小动作,就算你是太子,也免不得要依律处置。

    容晗今日抱着鱼死网破的拼死之心,甚至连行礼都觉得浪费时间,站在楼闵之前一身凛凛风骨:“我且问你,今天你的援兵是发还是不发?”

    太子脸『色』铁青,狠狠道:“我若是不发兵,你又能怎样?”

    容晗少有地激烈执拗,冷冷道:“你若不肯发兵,我就致函家父,请他老人家奏明皇上,告你不援同袍之罪!”

    言毕,容晗再不愿意在这里浪费哪怕一秒,转身就走,打算立刻去抢匹马赶往焉吉给楼誉报信,这里搬不到救兵,就到焉吉去,楼誉一定会以最快速度派兵驰援。

    弯弯,你要撑住,你一定要撑住!

    那天,容晗正在为前线下来的伤兵疗治,乍然听闻有支黑云骑被数倍敌军围在沙湾,死伤极其惨烈,再一打听那支黑云骑的编制,犹如最寒冬夜一盆凉水浇在心头。

    弯弯在那支军队里,那一瞬间,容晗觉得自己全身如置冰窟,直恨自己只会医术,却没有好好习武,没有半点兵权。

    此时见太子没有发兵的意思,他简直出离愤怒,也不管这一路快马赶去焉吉,途中溃兵『乱』军无数,自己武功不高,能不能全身而退,一心一意只想去找楼誉,现在只有他能够救弯弯。打定主意,容晗一步将要迈出中军帐,只听身后传来个阴飕飕的声音,半阴不阳道:“容公子不要着急,楼将军已经知道了。”

    容晗脚步一顿,霍然转身:“你说什么?”

    太子身后的阴影里坐着个军师打扮的男子,矮小瘦削,脸颊干瘪,额头皱纹深长,眼底却偶尔有精光闪过。

    那男子站起来,躬身行了个礼,不紧不慢道:“卑职军务俭事吴功,见过容公子,刚才卑职说的是,早在一天之前,楼将军已经知道沙湾被围的事了。”

    容晗猛然一震:“不可能,楼誉知道的话不可能不发兵。”那里面有他亲如父亲的宋叔,有他的忠心下属,更重要的是,那里有弯弯啊。

    容晗绝对不相信,在弯弯身处险境之时,楼誉会不发兵救援。

    吴功却好像在看一场好戏,眼角微微吊起,皮笑肉不笑道:“攻下焉吉实乃大功一件,如今焉吉打了一半,胜负将定,如此关键时刻,楼将军又怎么抽得了身?”

    容晗根本不信,懒得听他废话,又转身要走。

    太子突然冷喝一声:“给我拿下!”军士亲卫应声一拥而入,将容晗牢牢禁锢住。

    容晗咬牙,再不管什么身份礼节,直斥太子姓名,怒道:“楼闵,你要不就杀了我,若让我回了上京,北辰宫前一定要为那些枉死的黑云骑将士讨还公道!”

    以容晗的身份,太子倒也真的不敢把他怎么样,杀个军医事小,但若杀的是镇国公的儿子,当朝贵妃的弟弟,这又另当别论了。正觉得棘手时,吴功又阴笑着开口:“容公子若是不信,卑职可以叫个人进来。”

    说完,唤人把一个传信兵叫了进来。

    传信兵跪在地上,吴功道:“你把当日情形如实道来,不能有半句虚言。”

    那传信兵偷眼看了看太子,忐忑道:“那天,太子殿下令我去给凌南王世子传信,我兼程赶到焉吉,正好世子从前线下来,我把密信交给他,他只看了一眼,却怔愣了许久,最后……”

    “最后怎样?”容晗急道。

    “最后,最后世子殿下一句话都没说。”传信兵低头道。

    容晗双目圆瞪,不可置信:“一句话都没说?真的没有说?”

    传信兵见他神态凶狠,慌忙点头道:“是,小人不敢说谎。”

    容晗摇头,心里不肯相信,但是又想到自己今天来得突然,楼闵没有时间去特意安排这么个人,教他说这一番话。若这些话不是楼闵所教,这个传信兵必须要有亲身经历,才能说得出来。

    难道,是真的?

    吴功打量他的神情,眼中冷光一闪,默默从桌上翻出一张军中信函递了过来。

    太子示意众亲卫将容晗放开。容晗接过信函,见那火漆封口正是军中传讯密信的样式,急忙展开,一眼扫去,顿时脸如死灰。

    “同袍之情,哪能比得上军功赫赫兵重权贵,容公子,楼将军已经做出了选择。”吴功阴冷的嗓子,仿佛锋利的雪凌,戳在了容晗的心上,砸碎了他最后的希望。

    他眼光茫然,手中的信函无力飘然落地。那信的正文写的正是沙湾的战况,最下面简单潦草地添了个字——楼。

    没有兵器没关系,赤手空拳也能杀敌,被砍断了手脚没关系,用牙齿也能咬死你,黑云骑已经杀红了眼。在沙湾,在朔军数倍兵力的强攻下,在攻城弩、重箭和铁蹄的反复冲击蹂躏下,这支黑云骑残部爆发出了死亡之前的最后力量,用非人的体魄和精神撑了三天两夜。

    希望渐渐渺茫,到了这个时候,几乎所有的黑云骑将士都明白,援兵不会来了,沙湾这场战斗将以他们的生命结束作为终结。

    “他一定会来。”弯弯的肩膀已经肿得发黑,离光已经失落在混战中,她握着把捡来的长刀跪坐在地,沙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缥缈。她不相信,绝对不相信,楼誉哥哥会弃他们而不顾。

    “世子不会来了。”刘征在弯弯身边坐下,脸『色』平静,见弯弯神情怔忪,叹了口气,低声又说了一次:“弯弯,世子不会来了。”

    弯弯眼神茫然,眼前所见有些似真似幻的游离感,喃喃道:“为什么?”

    刘征不忍,抹了把脸上的血,咧嘴笑道:“弯弯,世子是对的。焉吉之战关系重大,他身为统帅,怎能不顾大局。”

第53章 胡不归(6)() 
弯弯茫然点点头,其实她并不知道什么大局,她只知道此时自己说不出的失望和疲倦,整个人似乎要随着这漫天的风雪冻住僵硬。

    刘征霍然站起,大喝:“黑云骑的将士们,你们怕不怕死?”

    将士们齐声怒吼:“不怕!”

    声震天际,穿透风雪传得很远很远。不足千人的黑云骑将士们,满面黑灰,全身是血,伤痕累累,却看破生死,目光灼灼地看着刘征。

    “弯弯,再给我们唱一次从军歌吧。”刘征笑道。

    弯弯深吸口气,张嘴,却只发出了一丝类似小兽嚎叫的音调,嗓子痛得仿若撕裂,红肿得几乎能渗出血来。

    刘征回头向她安慰一笑,扯开嗓子大声唱起来——

    君见兮,扑面风刀起。

    君见兮,处危若安时。

    越来越多的黑云骑将士拉开嗓子加入了合唱,他们的声音带着不畏生死的豪迈。

    远处的朔军大将风毕行,听到这豪气干云,仿若从精魂深处吼出的歌声,眼睛微眯,肃然下令:“备箭。”

    无数的铁胎重箭抬起,齐刷刷对准了黑云骑的阵地。

    风毕行缓缓抬起手,那边的从军歌正好唱到最后那句“不破云城不复还”,“还”字话音刚落,风毕行的手用力挥下:“『射』——!”

    阴沉的天空似乎静了一静,暗了一瞬,一大片箭云遮天蔽日呼啸着暴雨般砸了下来。

    “重箭!”刘征撕扯着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嗓子,大叫。黑云骑众人立刻趴下或躲在土丘后面,来不及躲避的军士立刻被铁箭穿透成了刺猬。

    弯弯靠在土丘后,死死抓着一个重伤黑云骑兵的手,想把他拖进来,眼看快要成功,一支重箭从天而降,狠狠扎在他的头上,将他的头轰成两半,只剩下身体在不停抽搐。

    风毕行看着对面惨绝人寰的场景,目光凌厉中带着丝怜悯,最后的时刻到了,拔出战刀,冷冷喝令:“虎贲骑兵准备,冲阵!”

    第一拨虎贲骑兵率先冲了出去。

    刘征浑身是血地从尸体堆里跳出来:“兄弟们,我们这里多杀一个,世子那里就能少花分力气,杀!”

    “杀!”幸存的黑云骑将士们纷纷拔出兵器,猛烈冲向敌人的骑兵。

    赵无极接连砍翻了两匹马,转身正待挥刀,却眼前一亮,负载着朔国骑兵冲过来的那匹马,竟然是大红。

    赵无极大喜,呼哨一声,大红圆瞪的马眼突然精光四『射』,左右摆头寻找着呼哨声的来源。

    赵无极再次发出呼哨,大红终于瞄到了这个满脸黑灰红血看不清相貌的人,欢喜无限地一声嘶鸣,后腿齐踢,将身上的朔军颠落地面,笔直朝赵无极冲来。

    赵无极腾身上马,拍着马头大笑:“大红,你行啊,不愧是野马王!”借助大红的速度和力量,他抢了把长刀在手,向朔国骑兵迎面而上,势如破竹地连续将几个骑兵砍翻马下。

    刘征突然大吼:“赵校尉!”

    赵无极马不停蹄,头都来不及回,应道:“在!”

    刘征将身边的弯弯一推,吼道:“带弯弯走!”

    赵无极醒过神来,一提马缰朝这边冲过来。

    弯弯的右手已经提不起了,只能勉强用左手迎敌,虎贲骑兵居高临下力量极大,她即便轻功过人,不消一会儿也连中了好几刀,此时听刘征让她走,却执拗不肯离开,叫道:“我不走。”可惜她那撕破的嗓子里,只能发出浑浊不明的呜咽。

    赵无极策马冲过来,一个探身,不由分说将她扯上马背。

    “东南方向!撤!”刘征带着数十黑云骑兵,用血肉之躯,手中钢刀,挡住了对方的骑兵队。

    赵无极带着弯弯往东南方向冲,大红喜见主人,高兴得要命,蹶起蹄子连踢带冲,硬生生撞翻了好几匹马,凶横无比地往外冲,那些朔国的军马一时间竟被吓得『乱』了阵脚,不敢上前。

    赵无极策马跑出几步,回头一看,才发现只有他孤独一骑在往外突围……

    大雪纷纷扬扬,攻城战到了最后关头,焉吉城前堆满了尸首,青黑『色』的军服被鲜血浸透被白雪覆盖,分不清是朔军还是梁军。

    大梁的步兵们在骑兵悍不畏死的冲锋开路下,终于扛着沉重的巨木冲到了城门前,数百人扛着一根巨大的木桩,一记一记地撞击着黄铜制的厚重城门。

    城墙上浇下烧开的滚水,在空气中散着白烟,攻城的梁军身上全部湿透,被冰冷透骨的寒风一吹,迅速冻成了冰碴子,头上脸上挂上了冰凌,就连手指缝都几乎被冻住。身体被冻僵,很多人受不了这刺骨的寒冷,手脚都不听指挥。攻城的速度慢了下来。

    就在一喘息时间,铺天盖地的桐油又从天而降。

    侯行践带领的骑兵队在完成冲锋之后,已经退到了后方的大部队中为步兵攻城巡守,此时远远望见城墙上的朔军搬出一桶桶黑乎乎的桐油,便知不妙,嘶声大吼:“快躲!”

    但已经来不及了,桐油虽然沉重黏稠,泼不远,散不开,只能浇到城墙外不足五米的地方,但攻城的梁军被冻住手脚,动作迟缓,虽然知道厉害,却根本反应不过来,完全来不及避让,攻在最前面的千余人几乎全部被淋到。

    一抹火花如啮魂的妖光划开阴沉的黑云,在空中拉出一道令人心寒的弧度,落入城下的枯草上,“哗”的一声,熊熊大火倏然烧起,被浇到桐油的梁军哪怕只衣片角沾到火星,皆被点燃,瞬间变成火人,胡『乱』地扑打身上的油火,或者在地上打滚,惨叫连天。

    朴虎不愧为大朔的都护大将,攻守皆得法。

    一个人形的“火人”踉踉跄跄朝楼誉军旗所在的方向走了两步,喉咙里嘶哑着不明意义的吼声,熊熊烈火中,那已经烧黑的脸上似乎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随即重重摔在地上,一动不动,直至被烧成了一团黑炭。

    虽然隔得远,但从动作和身形,楼誉已经看出,那个烧成炭的火人,正是驻凉州黑云骑新兵营都尉陈天奇,那个善用刀,骂起人来声音特大,脾气糙却心细如发,下狠手把一群什么都不会的新兵捶打成精钢,却在半夜巡营时会为新兵抿被角的人。

    楼誉眼睫微湿,剑眉紧蹙,他明白自己没有太多的时间了,由王冀率领的右路军甚好地完成了任务,牵制住了朔军从右路木垒城过来的大部分兵力,大大减轻了焉吉的压力,但是由公孙明带队的左路军却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状况百出,这会竟是在漫天风雪中『迷』了路,没有及时赶到坤哈,以致朔国的一支数万人的援军取道坤哈,直奔焉吉。

    今夜如果再攻不下焉吉,楼誉所率的中路军将陷入重围,被朔军前后夹攻,面临全军覆灭的危机。

    朔军的号角齐鸣,呜呜呜呜——援兵将至,所有苦战的朔军无不精神大震。

    楼誉忽然策马越众而出,追风四蹄翻飞,快若流星地奔出百米,身边的将领愕然,想阻止已经来不及,只得大呼:“将军——小心——”

    楼誉一人一骑飞快地在阵前掠过,漫天风雪中,城墙上的朔军只能依稀看到一记乌光的残影,根本想不到,竟会有如此大胆的人,敢在万军混战之时,单人单骑越阵而出,直奔城前。

    直到那个淡淡的黑『色』的轮廓在风雪中渐渐清晰,站在城墙上指挥的朴虎瞳孔骤然紧缩,怒吼:“上弩箭,『射』——”那个“『射』”字还在喉咙里,只见那个黑『色』的影子,端起强弓,猛然拉开弓弦,弓背和弓弦之间的雪花似乎也被激飞粉碎。

    三箭齐发!三支连珠快箭急速旋转,挟风带雪,从三个诡异的角度『射』向他瞄准了很久的目标。“啪”一声闷响,城墙上的朴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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