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信美-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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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中有人,此人正专心致志对付一张长桌,桌子呈长方形,很高,足到男子的胸口。桌上放着的……骇然是一具尸体!而且,是一具原先包裹在金缕玉衣中的尸体——玉衣已被残暴地剖开了。
燕疏似乎司空见惯,唤道:“师兄。”
男子这才抬起了头,他年纪不大,莫约二十多岁,肤色是毫无血色的白,面相偏薄,眉目锋利,没什么表情。整个人异常的干净整洁,头发严严实实地束好,冰冷的俊脸上毫无遮挡。
他淡淡给了燕疏一眼,“回来了?”声音幽幽的,让赫连风雪莫名想到鬼火。
燕疏嗯了一声,笑道:“师兄,我需要请你帮个忙。”
卿一笑撇开眼,看来不怎么想搭理燕疏,“上官九我已经治好了。”他继续做手头的事情,赫连风雪这才注意到,这人双手各握着一把锋利的刀刃,正在尸体的胸腹部位划动。
怎么会有这么变。态的人啊……
燕疏近距离瞅了尸体一眼,旋即面色如常道:“不是为了九哥。师兄,还记得,我同你说过,当年吕氏毒杀我母亲,用的是焰烈之毒吗?”
记得。卿一笑的动作停下,等他继续说。
“以你我之力,尚且搜集了三月才寻到焰烈,而且从此再没发现过焰烈的踪迹。”燕疏顿了一顿,卿一笑目光投来,他坦然自若道:“焰烈如此珍贵,那当年吕氏的毒,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卿一笑面无表情道:“你该查的事,与我无关。”
燕疏道:“怎会无关?如果世间还有焰烈,师兄就可以炼制出更多的回生丹了啊。”
“你查到了什么?少卖关子。”
卿一笑对官场政。治一点兴趣都没有,只关心能不能再弄到一批焰烈,这种红色小蛇的毒性很奇特,他还没有研究透彻。
“师兄,你越来越了解我了。”燕疏摊摊手,无奈道:“我确实查了出来,吕付在太原,有圈养一批焰烈,当年他们为了安全,用的是前所未有的奇毒。而且,为了回敬我这次的报复,吕付现在受皇帝急召回到京城,很可能会用投。毒来达成目的。”
卿一笑道:“所以?”
燕疏立刻道:“我担心他会毒杀皇帝和太子。”
卿一笑终于笑了,他轻轻发出一声嗤笑,道:“你要我去宫里保护他们?”
燕疏道:“对。”
卿一笑冷漠地转过脸,“拒绝。”
“师兄,焰烈之毒无人可解……现在我手头的回生丹只有一颗。”燕疏纵然是被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依然是一副稳操胜算的模样,“难道你不想试试,不靠回生丹,能否在焰烈之下救人?”
卿一笑再次停下了手中的活儿。
他不得不承认,这很有趣儿,回生丹能解百毒,却不是专门用来解焰烈之毒的。世上能让他解不出的毒,已经不多了。
燕疏加大筹码:“只要师兄愿意入宫,当一段时间的太医,事成之后,我一定将吕氏圈养的一批焰烈奉上。”
卿一笑眯着狭长的眼睛,似乎在考虑燕疏的可信度。
赫连风雪躲在珠帘后,心想早知道卿一笑是这么个怪人,他就不过来凑热闹了。
半晌,卿一笑冰冷冷添加条件:“我要用太医院的所有医书,以及所有药材、秘药。”
燕疏毫不犹豫道:“成交。”
卿一笑立刻转回到手头的尸体上。
燕疏跟着看了一会儿,这具尸体从金缕玉衣中取中,还披着一层极为精美的银纱,自然是七百年前的墓中厚葬之人。其骨头上还附着一层皮肉,颜色也不是全然的黑,燕疏便料想多半是灌入了汞水以保存尸体的完整。
“难道这就是魏武帝?”
反正他师兄什么都做得出来,魏武帝的尸体在卿一笑眼中应该也很“有趣”。
卿一笑却道:“不是。”
哦?
他极为少见的主动说明了一回:“这是卫凭凉,跟魏武帝放在一个灵柩里。”
约定了三日后在萧关的府邸碰头,燕疏不再打扰卿一笑,领着赫连风雪出去。走出好远,直到进入宁寰宫的正寝,赫连风雪才忍不住提出疑问:“你真的查出了什么焰烈的踪迹?”之前在洛阳介绍回生丹的时候,怎么不说还有这种蛇啊。
燕疏笑了起来。
他轻轻道:“没有啊。”
吕氏很有可能会用毒是真的,但是吕氏从未圈养过焰烈,这种毒当年仅在宫廷中备有一份,是太后亲自从太医院取出的——如果吕氏自家有圈养,现在肯定在抓内贼了,也正是因为他们知道这种毒。药的稀少,才畏惧报复者的可怕。
赫连风雪脱口而出:“你对你师兄都这么无耻……”
燕疏无所谓地笑了笑:“欲成大事,耻辱皆抛,我早就不在乎用什么手段了。”
第41章()
赫连风雪以为燕疏带他进正寝休息,正打算婉拒,却不想燕疏在墙上的几颗夜明珠上动作一番,原本光滑的墙壁立刻凹陷了几寸,形状恰有一扇门的大小。燕疏推了一把,凹陷的墙壁缓缓滑入一旁,露出了一条通道。
赫连风雪:“……”
燕疏示意他进去:“难道你想留在这儿过夜?”
鬼地方布置得再华丽,都是坟墓,赫连风雪冲燕疏龇牙,二话不说走进暗道。
燕疏提一盏宫灯走在前面,里面岔路极多,九曲十八弯绕了好久,赫连风雪只觉得地势在不断升高,走了莫约一刻钟,总算是到底了,燕疏推开一扇暗门,出来竟是一间干净雅致的房间。
燕疏:“你今晚就在这儿休息。”
赫连风雪:“这是哪儿?”他好奇地推开格窗,外头是遍植花草树木的幽雅庭院,远处是挂着星辰的无垠夜空。
燕疏靠着墙壁,不动声色地出了一口气。
他也望了一眼窗外,整个人不由放松了些许,低道:“这里是相府。”
“啊?!丞相府?!你就这么光明正大进来……欸,纪美人的房间在哪?”赫连风雪跟着洛阳王燕霖混久了,说话也喜欢一口带一个美人。
燕疏道:“明泓的房间在隔壁。不要走出这个院子,如果碰到丞相,好好说话。”纪桓离京之后,这个院落平日只有纪勖会来,下人进来打扫,都要先征得丞相的亲允。
赫连风雪呆呆眨了几下眼睛,为什么他听着一头雾水,燕疏和纪桓是青梅竹马?
摸不着头脑的感觉像是错过了几部话本啊……
燕疏诸事缠身,安置好赫连风雪后,又重新转入暗道,这次他加快了步伐,很快通过曲折的地道,来到一间地室之中。
室内有三人,围坐一张八仙桌,分别是纪勖、朱十以及上官九。朱十相貌平平无奇,一派弱质文人的样子,上官九则是高高大大的,身上带着北方汉子特有的豪爽粗粝,却远没有王五的凶恶,五官周正,瞧来是男人味十足的英俊。
上官九扬声笑道:“主子,你总算来了。”
燕疏点点头,见上官九神采飞扬,知道他身体确实痊愈,不由微微一笑,眉目间隐隐的阴郁瞬时一扫而空。
四人坐定,朱十抬手为燕疏倒茶,道:“今夜吕何的人果然给萧关送信了。”
吕氏早打算除去太子,然而一方面不敢轻举妄动,另一方面迟迟不见良机。眼下吕付被急召回京,吕怒准备从河南道发兵,他们已不能再等。
今天萧关引太子出宫,落到吕何看来,无疑展露了一个大好机会——太子平素在皇宫,于他们行事不便,毕竟能将势力渗入宫中的人本就寥寥无几。而如若太子是在宫外发生的意外,嫁祸凶手就要容易多了。
朱十将密报递给燕疏。
这封密报抄录了吕何的信,燕疏一目十行看完,无非请萧关拟定一个日子让太子出宫,希望萧关下次进宫,碰上皇帝可以试探口风,为清泉公主上位铺路,最后再强调一遍他们承诺的好处,事成之日,必拜萧关为相。
朱十沉吟道:“他们算盘打得不错。前朝女帝清宗治理之时,天下未尝不是盛世……如若太子死了,在公主和洛阳王之间,皇帝多半会选女儿。”
洛阳王是皇室子弟,但论血缘亲疏,远不及两位公主。
“就算传位公主,又哪儿轮得到清泉?”无论是皇帝的宠爱还是自身的聪慧,燕然远胜大公主燕照,纪勖微微加强了语气,道:“疏儿,你保住太子,也要想好如何上位。”
燕疏略垂眼睫,指尖翻过密报,也不表态,只道:“萧关怎么回复?”
朱十立刻道:“萧关说尚且需……”
这时纪勖神色一凝,出声打断:“疏儿,皇位你究竟如何打算?”
朱十和上官九对视一眼,双双低眉敛目,不说话了。其实别说最关心此事的纪勖,就连他们都有所察觉,主子总在逃避日后篡位登基之事。
燕疏没答话。
纪勖端正方直,沉声道:“疏儿,你是嫡子,血脉尊贵,江山社稷是燕氏子弟不可逃脱的责任。”
燕疏嘴唇抿得很薄,长长的羽睫遮住堪堪眸光,仍是不出一声。
上官九忍不住道:“主子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丞相,小疏这些年,经营楚地,开拓江湖势力,想方设法积累筹码复仇,承受的还不够多吗!当年他在偏关,九死一生,你忘了?!”朱十等他说了两句,才伸手阻止。
纪勖沉静冷漠的脸上,有着近乎冷酷的坦荡:“这些年疏儿受过的苦,我一日一夜不敢忘。”
他深深蹙眉,目光逼视燕疏,接着一字字道:“只是我更不敢忘记,当年疏儿的母亲,聂陆两氏将门的英魂,以及无数士卒百姓,那些人付出过的代价!”
这些字如一个个铁钉,一下下敲在燕疏的神经上,燕疏甚至不由浑身一颤,捏着密报的手指隐隐发抖。这一刻,他仿佛被剥去了所有的盔甲,除去了所有的防卫,又成了纪勖面前的一个三岁小孩。
十五年前,他三岁,纪勖从京城远赴江南道,外祖父归尘子亲自带他出幻墟,前往纪勖赴任的越州。
在他尚且还不谙世事的时候,纪勖和归尘子,就已经开始就他的未来拉锯谈判,他至今都记得,一个说,疏儿是皇室的骨肉,日后应当登基为帝;另一个说,燕疏要为他的母亲复仇,他们幻墟,从此再也不要跟皇室扯上任何关系。
他以后要做什么,将成为什么样的人。
哪怕直至今日,都没有人问过他想不想……
不,其实有过的,纪桓问过。
那是他们还小的时候,十岁不到,皆是天真。纪桓在东宫陪读弄得满腹哀怨,握着他的手,向他一本正经地发誓许愿,以后绝不要去跟他爹一样,去伺候太子,他只想自由自在地出去游山玩水,走遍天下。
“小疏想做什么?”
燕疏记得纪桓说这话时的样子,唇红齿白,最是可爱,漆黑明亮的眼睛仿佛就在眼前。
他从小就顺着他,纵容他,情不自禁地给出无望的承诺:“以后兄长……可以做一个江湖游侠,锄奸持弱,明泓浪迹天涯,我就在你身边,护你一世周全。”
他的武功是如此强大,以至于年幼的纪桓毫不怀疑这个理想。
然而长大之后,他们分明有能力,却解不开一身的束缚,成了各自并不愿成为的人。
燕疏曾经以为,保护纪桓一世周全,就是他为自己做的最好打算,不过现在,他开始怀疑,这样真的对吗?
可无论对错,他又哪里有的选择。
这时,朱十忽地开口:“其实……以主子现在的身份,想要上位登基,恐怕不得民心,也无以服百官群臣。”
上官九有些急了,也不敢大声,就略压低了嗓子:“那怎么说?”
朱十相信纪勖也想到了,便干脆道:“为何,不试着扶持清河公主?公主殿下最受皇帝宠爱,而且在民间极受爱戴,若太子倒台,她身为嫡女,继位名正言顺。更加难得的是,公主不仅聪慧,而且颇有胆略,何八多年陪伴在她身边,知道清河公主虽然长于深宫,但洞悉政情……”
不想燕疏最先打断:“不行。”
“燕然绝不可以,她不需要参与到其中。” 说的没有一点余地,甚至有点急躁、粗暴。
纪勖脸上的冷漠消融了一瞬。
朱十只能暗自叹息,主子真的太心疼这个妹妹了……可是,小疏究竟不了解燕然啊,同样一个皇位,他想要逃避,又怎知清河公主也不愿意接受呢?
仿佛是燕然令燕疏迅速找回了理智。
他终于抬眸,直视纪勖,语中没有一丝敷衍,带着杀伐果决和雷厉风行的意味:“仲父,我会尽快安排,控制内宫,亲自见皇帝,让他修改遗诏。”
第42章()
塞北。
秋来草黄。
自古天下九塞,以雁门为首。高峻的山脉之间,一座城塔横据了仅有的通道,建于高地之上。登高而望,可见蜿蜒而去的长城围住巍峨起伏的山岭。
茫茫天地,于萧条中显出壮丽气象,正是山河天下。
“大人,人来了。”城塔上,一个副将轻声道。
吕付负手于身后,视线从辽阔的远方收回,他面无表情,旋踵侧过身,俯视不远处正缓缓靠近的骑兵。
那毫无疑问是一支精锐,所有士兵披甲配刀,骑高头大马,逆风而来,行进的速度却不急不缓,颇有节奏。领头的两个的士兵,身后各插着一面军旗,白底、红纹、黑字,猎猎招展,赫然是个“陆”字!
“陆将军赴任前,先走了一趟曲阳聂氏。”副将忍不住道,“大人,难道我们真的不作防范?”
他是最近被提拔上来的,之前别说是当吕付的亲信了,就连见到元帅大人的机会都不多。先前吕付身边的得力助手,早已分成两批,分别派往了陕州和京城。好不容易上了位,副将自然忍不住斟酌着提点意见,聊表忠心。
吕付身材高大魁梧,面容冷峻,闻言哼笑一声:“在这里做什么防范?”
副将头垂得极低,暗自压着兴奋:“不如,让玄衣门……”
“玄衣门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