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信美-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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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桓沉声道:“却一直没被人发现端倪?”
欧阳青云奚笑道:“这几个人出手中间都隔了大半年,江湖中人大多只长力气不长脑子,羡慕的说一声面子大,嫉妒的说一句不过是仗着钱多,能察觉到猫腻的竟没几个。”欧阳青云也是懊恼。
欧阳青云又问:“你那青梅竹马,可是武功非凡?”
纪桓点头:“奇高。他是习武天才,从小练剑,他十五岁时,武功就足以卓绝天下。”
两年前听到不奉名的故事,纪桓不是没有过怀疑,只是很快推翻了这个怀疑。因为在他看来,少年不可能做出主动挑衅天下第一剑客这种争名逐利之事。
但是显然他想错了。
欧阳青云紧紧盯着纪桓,屏息问:“可知道他修炼的是什么功夫?总知道一点吧!”
纪桓皱眉,努力回想了一下:“洗、髓诀……似乎是这个名字,小时候,他曾经教我练过,只是很快我就放弃了,后来不知怎么,也就不了了之了。”
欧阳青云一下激动地攥紧拳头,又晃着脑袋,仿佛纪桓很不争气:“叫我说你什么好!洗髓诀!碧海潮生阁的功夫啊!你居然不学?!”
多少江湖人梦寐以求的绝顶武功!
“知道碧海潮生阁的人为什么总是仙气飘飘的吗?就是因为这个洗髓诀!从小修炼,可以洗涤尘气,通明灵台,强筑筋骨不说,以后练什么功夫都事半功倍!”
纪桓也不关注这个,呆呆道: “所以他是碧海潮生阁的人?”
晏时回能请到武林名宿,他是江氏的人。
小疏练碧海潮生阁的武功。
所以……晏时回,不奉名,和他的小疏,是同一个人。
第24章()
“那么问题来了,碧海潮生阁,明州江氏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相府,同你青梅竹马?”欧阳青云顿了顿,呃了一声:“这个……你多少也是知道的吧?估计比我还清楚。”很显然,这又牵扯到了丞相和孝元皇后之间的往事。
纪桓缓缓抬起眼睛。他外表生得极俊,眼是桃花眼,眼角微微上挑,乌沉沉眼珠子上面,睫毛浓密纤长,本是温润如玉的气质,此时却显出一种冰冷来。
他当然也知道,虽然一直不愿意去知道。
当年成靖帝尚为太子,迎娶明州江氏,大婚后一年继承皇位。
这桩亲事算不上顺遂,成靖帝年长纪勖八岁,比江络更是大了足足十岁,东宫是早早有过太子妃的。
只是前太子妃行为不端庄,性子善妒,惹怒了先帝,被废黜了。当时京中关于纪勖和江络一见钟情的传言进了先帝耳中,先帝试探当时的宰相纪潜,几度有意将江络许配给纪勖,最终还是没成。
依欧阳青云看来,先帝终究不放心相府和碧海潮生阁的势力联合在一起,所以不管郎情妾意如何,江络还是嫁给太子。
江络先成了太子妃,后来顺理成章做了皇后,不想连续三年无所出。
于是成靖帝继位两年后,后宫添人,贤贵妃上位,明德三年,一个昭仪诞下现在的太子燕辛诞生,紧接着,贤贵妃诞下长公主。
此时,暂且不管皇后是否圣眷依旧,纪勖眼看要及冠,迟迟未娶,使得京中多了不少流言蜚语,寺庙桃林初遇,才子佳人的故事津津乐道,甚至还被搬进了戏文里。
当年的纪勖当然尚未位极人臣,官拜工部郎中,领正五品的差。成靖帝忍不住妒火,要给纪勖指婚。
纪府高门,能门当户对的不多,最后在纪潜的示意下,纪勖迎娶了太原阳曲聂氏的嫡女,聂清凤。
太原地险,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邻近雁门关。其民风尚武,当地人大多骁勇善战,性格强悍,有侠义之风。聂氏将门,在太原名望极高,家传十三路枪法,几十年来出了不少厉害的将帅。纪桓的母亲聂清凤,是真正的将门虎女;外祖父聂海,领十万兵驻扎宁武关,是外寇的心头大患,人称“铁将军”。
门第婚姻,纪勖没爱上聂清凤,倒也正常。一个是从小饱读圣贤书的书生,一个是从小惯看大刀阔斧的女侠,被指婚而结合,性格不合,夫妻相处自然冷淡。何况纪勖心中,还念念不忘着当年的天下第一美人。
虽说如此,纪勖婚后不到一年,大概皇后殿下也彻底死了心,在明德四年冬天,终于怀孕了。未过两月,纪夫人聂氏也传来了好消息,有了身孕,便是日后的纪桓。
这条命来得不容易。
那年春天,草原武神赫沫尔雄心壮志,叫嚣了足足一个冬天匈奴终于发动了进攻,明德五年盛夏,迎来了雁门关一役。
其中只隔了四月光景。关外数百里土地被吞,铁将军聂海镇守的宁武关告破,聂将军义不投降,被匈奴砍下头颅后,尸首遭大卸八块,悬挂宁武关示众。消息传回关内,举国悲痛,太原一时群情激愤,人人可上战场为兵!
往事铮铮,雁门关一役,是建国百余年来,这个王朝最大的伤痛。
雁门关一役,是一场极为惨淡的胜利,而孝元皇后,是其中最鲜红的一个注脚。
想起往事,欧阳青云也不由怅然:“当年纪……聂夫人身怀六甲,领将军令,披挂上阵,在雁门关九死一生,与敌军大战三日,最后在一队精锐的保护下回城。在聂氏的军魂引领下,又有皇帝亲征,两军皆以倾举国之力交战。十八年前,大燕的子民不怕死,无数的生魂,就连匈奴都硬生生胆寒……”
纪桓道:“赫沫尔久攻不下,心生犹豫;而大燕的牺牲,其实已到了强弩之末的境地。”
这就是当年谈判的情形。
欧阳青云点头道:“孝元皇后当年怀了九个月的身孕前去和匈奴谈判,孩子在赫沫尔的眼皮子底下出生,是死婴。”
不管是不是生下来就是死的,在匈奴大营里生的孩子,活着生出来也多半要被折磨死,还不如生个死婴让百姓心里好受些。
纪桓整个人却不由颤抖了起来,他忽然就明白了。
“孩子是死婴,当时消息传出,几乎连妇孺童子都要上战场杀敌,所有人义愤填膺……”不管怎么样,百姓一定会把这笔账算在匈奴头上,纪桓木然道:“赫沫尔怕了,他尚未征服这个庞大的帝国,却已经杀死了皇后的孩子,未来的储君……他知道大燕已经攻不下了……就算攻破雁门关,以中原之辽阔,后面还有无数众志成城的百姓……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赫沫尔同孝元皇后签订了二十年的和约。”
欧阳青云听纪桓这么一说,长叹道:“如此看来,恐怕当年孝元皇后是特意怀着孩子,去谈判的。”
她需要营造悲伤壮烈,利用这些悲壮,为大燕争取筹码。
天下又有几个女子有这样的胆识和勇气?!
纪桓却又生出了另一种悲哀,孝元皇后是奇女子,这一点不假,然而他的母亲呢?当年聂氏一门大半捐躯报国,聂清凤的坚强刚烈,又何尝在孝元皇后之下?
可是这些年,他眼看着,对比燕然,得到了纪勖无微不至的关怀。
而他得到的,却永远只有冷漠。
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换不回纪勖一丝温情。
一直以为自己不在意,其实还是忍不住委屈。当年他三岁,孝元皇后薨逝,纪勖前往江南道当官,从头到尾没考虑过,应该带着自出生起就没了母亲的纪桓赴职。
他如孤儿一般成长。
等纪勖回京后,为了讨得父亲的关爱,纪桓收敛了活泼好动的性子,比天下任何一个学子都刻苦,读遍诗词歌赋百家经典,十六岁中探花,成了自个儿幼时最讨厌的文雅公子。
然而纪勖仍是漠视他。
良女案那日,面对皇帝的怒火,纪桓用余光看着纪勖,明知道没有希望,还是忍不住祈祷那个高大冷峻的身影,可以为他站出来。
他只是想有个真正的父亲,被父亲保护,关爱,哪怕只一次。
没有。
分明,那种无微不至的关怀,是可以分享的,因为纪勖也放在了小时候的晏时回身上,他见过的,父亲只是不愿意给他。
欧阳青云苦笑一声:“所以,如果在匈奴军营的临时生产是孝元皇后的计谋,那么,这个孩子很有可能还没死。”
也只有这样,才可以将一切解释清楚。
“他报复吕氏,无所不用其极。”纪桓冷冷道,“他是为了母亲报仇。”
欧阳青云长长出了一口气,盖棺定论:“此‘燕’非彼‘晏’,孝元皇后之子,还是姓燕吧,哎,那应该是叫——燕疏,对吧?”
第25章()
月斜人静,凉风瑟瑟。
欧阳青云奔波这么多天,总算弄清楚了,回去倒头睡觉。
纪桓只想静一静。
不知何时,一缕婉转呜咽的琴声,随风入夜,悠悠飘散。
纪桓听见了,一个女子在唱歌。
月凉如水,月光笼罩在纪桓身上。竹石被欧阳青云弄得,大半夜也没睡好,眼看天都要亮了,却瞧见纪桓房屋依旧亮着,就起床,探脑袋进屋:“少爷,怎么还不睡?”
纪桓面白如纸,没有反应,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竹石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动静:“哎,少爷,怎么了?”他连忙跑到纪桓身边,“呀,怎么手这么凉!脸色也糟糕!怎么会这样,要不要请大夫?”
好一会儿,纪桓轻轻摇头,幽幽问:“谁在唱歌?”
“咦?有人唱歌吗?”竹石毫无察觉,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好像是有欸……大晚上的,估计隔得挺远……”
纪桓接过黑乎乎的汤药,一饮而尽,没尝出味道,只觉得随着汤药的流入,腹中一暖,好受了些许。
“早点休息吧。”
竹石挠挠头,担心地看着纪桓走向床榻,是准备休息了,便帮着纪桓熄了灯,退下。没走出几步,他在廊中停下,竖起耳朵,好一会儿,总算听明白了是个女人在唱曲儿,这歌声像是从遥远的天宫传来的,越听越是在人脑中盘旋。
好在不吵人,竹石心想,否则拿官兵抓了这大晚上不睡觉的。
又过了两天,欧阳青云住进了东厢,洛阳王的侍卫前些天正好全走了,他恨不得睡上三天。
纪桓身体尚未痊愈,若无公事,也不见客。
却说衙门的师爷张奉贤先前回了家,倚老卖老,不料一直等不到知县派人来请,时间一长慌了,只好自个儿回了县衙。
这天恰好又是王志文白日值差,见到张奉贤,高声惊讶道:“师爷?您不告老了?怎么回来了?”
张奉贤沈着脸瞪他一眼:“自然是有要事。”
王志文摸着后脑勺嘿嘿笑装傻,心里却一点都不糊涂,这个张师爷从前可一直是吕家的狗腿子,现在吕家大厦将倾,怎么也得元气大伤,张师爷就想着立刻靠拢靠拢纪大人了,心中很是不屑。
张奉贤虽不过是个小人物,但心里确实打着各种算盘,在新知县面前示好总是不会错的。他有要事,自然进了衙门,纪桓在房中练字。
纪桓练字,不求精进,只求心静。
十尺白卷铺开,斗笔饱蘸墨汁,头也不抬,行书一气呵成。
纪桓这天一身墨灰色长衫,张师爷第一次看人能将灰衣穿出华服的感觉。新县令身材颀长,大笔挥就后,立于书桌前端详,果真是温文尔雅,芝兰玉树。
张师爷上前一瞧,写的是: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八个大字写得行云流水,气势磅礴,笔势矫健,肆意飞扬,有种打破枷锁,无所束缚的快意在其中。
“好字,大人这一手真是绝了!”张奉贤称赞。
纪桓看向竹石。
竹石知道纪桓这两天心情特别差,就说:“少爷,这是张师爷。”
“哦。”
张师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不是没打听过,可是这位知县似乎不像他打听到的那么……友善。
果然,纪桓只是淡淡瞟了张奉贤一眼,身上的温文尔雅现在看来有些凌厉了,“师爷是来正式辞官告退的?”
“这……下官还想继续做几年,今日是有要事来向大人禀告的。”张奉贤心中有些惴惴。
纪桓重新铺上一卷纸,语气依旧寡淡:“本官上任至今已有半月,师爷在洛宁县中,居然不知道?今天过来知会本官一声,还以为师爷的位子特意给您留着?”
张奉贤冒出了冷汗:“这不是听说大人病了吗?才一直……”
“呵。”纪桓轻笑一声,平日嫣红的嘴唇现在还有些发白,“师爷听说本官病了,就干脆在家中呆了半个月,甚至不曾派个人来致意。今日有了要事,才知来见本官?”
张奉贤连忙道:“一切都是属下的不是,纪大人,您大人有大量,还请不要计较。”
计较?
纪桓琢磨了一下,不置可否:“有什么要禀告?”
张奉贤稳了稳神,道:“江府在招募私兵。”
纪桓拿笔的手顿了顿,收了回来:“大家大户训练家兵,算不上什么新鲜事儿。”
“大人,这可不是普通的家兵啊!卑职怀疑,江府要训练的,是一支真正的私兵!”张奉贤说:“您可知道昨日江府来了谁?”
“谁?”
“钱老大!”张奉贤用一种夸张激动的语气道:“卑职当年在开封府见过一次,绝对错不了,昨日来得可是钱老大!钱老大富可敌国,早就丧心病狂跃跃欲试想要训练流民,洛宁县又有一半都是江府的财产,以钱老大的手笔,这支私兵规模可小不了!”搞不好,就是造反的罪名。
看来“江公子”背后靠山是钱老大的消息,最初是张师爷放出来的。
如今纪桓心知肚明,钱老大应当是燕疏的手下之一。
当初孝元皇后薨逝,纪勖和皇帝之间君臣不合,便自请离京,当了越州知州。一年后,江南发了大洪水,纪勖为官手腕高超,揽了治灾的重任,没多久当上了江南道总督。
江南富裕,正是在纪勖的扶持下,钱老大有绝佳的敛财良机,官府相助,得以开辟并垄断海上贸易线。
纪勖在江南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