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死在我怀里-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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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白焰愣住。
下一秒,听见明叔叔的叹息:“我常常遗憾,没有参与她的第一段婚姻。”
没有在她第一次敞开心怀,跟人建立亲密关系的时候
成为那个正确的人。
我很遗憾,没能在最好的时候遇见她。
段白焰难过得快要窒息了。
他艰难地问:“你们要带竹沥走吗?”
明叔叔笑了笑,摇头:“不。”
微顿,他说:“她应该有自己的人生。”
段白焰两手握成拳,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
没有一个父亲,会默不作声地收拾东西就打算搬家,等女儿惊慌失措地问起,他只用一句“你应该有自己的人生”,就轻而易举、云淡风轻地将问题推回去。
父母们总是习惯性地为儿女打算,天热天凉,一日三餐,生活里细细碎碎的事,一层一层地叠起他们的感情。这些细碎又微小的细节,段白焰从来没有体会过,但他现在才真正发现,原来她真的跟他一样。
——自卑,脆弱,敏感。
——不受宠爱。
***
虽然没有找到姜竹沥,但明叔叔启发了段白焰。
他抱着木相框走出小区,二话不说,直接拦车驶向公墓。
他现在有八成的把握,姜竹沥会去看明含。
公墓在城郊,与姜竹沥家距离十万八千里。等他到了地方,天空中竟已经淅淅沥沥地落起了雨。
他问过守墓人,很快就找到明含的墓碑。
这个地方太拥挤,黑白照片里的少女又太明亮,段白焰心里实在不是滋味,他俯身想擦一擦台前的灰,手指无意间拂过碑前百合花的花束,一滴露水啪地掉下来。
段白焰一愣。
“竹沥”他环顾四周,心跳得扑通扑通响,仍然不敢高声惊扰,“竹沥,你还没走吗?”
雨漱漱地下,周遭茂林修竹,一片寂静,没有人回应他。
“竹沥?”他试探着,想看看她有没有藏在什么地方。
他是记得的,姜竹沥很喜欢新鲜的花朵,比起漂亮的花篮,她更喜欢自己买鲜切花、自己扎缎带。她说过,那些露珠晶莹剔透,像漂亮的水晶。
所以她确实来过这个地方,而且应该就在不久前。
段白焰脑子有些混乱。
他似乎处处晚她一步,她上午回过家,然后来了公墓,放下了这束花。
可是之后呢
之后她去了哪?
“竹沥”段白焰嗓子发哑,“竹沥!姜竹沥!”
清晨的公墓里没什么人,他现在像一座脆弱的风箱,每一声呼喊都好像耗尽全力。
守墓人怒气冲冲地跑过来:“你瞎叫唤什么!想叫醒谁啊!”
“那个”段白焰语无伦次,像个委屈的孩子,“那个在这儿放花的姑娘呢?她去哪儿了?她什么时候走的?”
守墓人还没反应过来。
“你能不能告诉我,她她”
守墓人被他的神情吓到,蹊跷地道:“她走了没多久啊,今天上午就坐在那儿,又又是哭,又是笑的。”
段白焰眼前一黑,差点儿跪下。
姜竹沥对他说过谢谢,然后告别了他;等到天亮,她去找父母,得知父母要搬家离开,于是她收走了自己所有的东西;她带着那些东西,在花店里选了最喜欢的花,然后细心地扎好,来帮明含扫了墓。
段白焰痛苦地闭上眼。
她现在的样子,简直像是在
向世界告别。
***
“去,去找所有——”段白焰一一给好友打电话,嗓子哑得不像话,“有可能自杀的地方。”
“小少爷。”熊恪有些担忧,“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他前一晚熬了整个通宵,感冒和发烧愈发严重,他猜他扁桃体也发炎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哑。
“我”
段白焰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焦急过。
他没有拍过公益电影,可是现在却无端想起短片里那些丢了孩子的母亲,在车站里一遍又一遍地找啊找,发了疯似的,穿透人群,只会说一句话——
你在哪?
“我想再找找她。”
他涩然开口,后半句话说得格外艰难,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一字一句都艰难地往外挤。
熊恪眉峰微聚,转过头,几乎是意料之中地,看到他嘴唇开始泛紫。
他迅速将段白焰放倒到四十五度,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药,按到他的鼻端。
段白焰困难地呼吸着,一只手扣在熊恪手腕上:“熊”
“我知道。”熊恪抿唇,“我让他们再快一点,你不要担心,姜小姐不会有事的。”
段白焰慢慢平复呼吸,然后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熊恪的眉头深深皱起来,眼中写满不赞成。但他也知道,他拦不住段白焰。
姜竹沥在国外的那几年,他也常常犯病。
那时他跟江连阙一起住院,没几天,擅长套话的江连阙就把他所有的过往套了个底朝天。他告诉江连阙,姜竹沥是他的空气,江连阙还笑他夸张。
然而不是的。
可能没有人真正地,像他一样真切地体会过,不能呼吸的感觉。
他犯病的时候,每吸一口气都要费尽全身的力气,吸到浑身颤抖,世界都变得遥远,他的小宇宙里只剩下自己,和快要炸掉的肺。
可姜竹沥走进他的小宇宙,又被他弄丢了。
段白焰发着烧,心里比身上还要难受。
半晌,他难耐地站起身,想要出门。
入冬之后,天黑得越来越早,下午那场雨还没有停,天空灰暗如铅,冷风夹杂着雨汽扑面而来。
刚刚拉开门,他视线漫不经心地一扫,看到门旁边的花圃边上,蜷着一个人影。
段白焰愣了愣,心头一突。
人影缩在光线照不到的角落里,小小一团,乍一看像一窝不起眼的花影。他如果换个角度,就真的完全看不到了。
可他还是看到了。
那这就是天意。
段白焰心跳得飞快,咽咽嗓子,缓步走过去。
他有些忐忑,想要靠近,又担心一旦走进,她就会消失。像过去这些年里,他那些没着没落的梦境一样,手指一碰,他就连看也看不到她了。
段白焰慢慢地接近她。
她一动不动,好像没有逃跑的打算
他心里一喜,像是在森林里捕捉到某种珍稀的小动物。他小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不确定地,试探着问:“竹沥?”
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半晌,他看到
那团黑影缓慢地,动了动。
非常爱你(补全)()
“竹沥?”
他拨开草丛;微微俯着身;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靠近。
天黑好像只是一瞬间;昏昧交界的地带;他的眼睛逐渐适应昏暗的光线。
他低声呼唤着;下一秒;看到那个抱着膝盖蜷成团的人影慢慢抬起头,向他望过来。
她与他对视,目光穿破空气;平静得没有波澜。
段白焰微怔,被巨大的狂喜击中。
他脚步不稳,几乎是扑过去的。努力按捺情绪;他半跪到她面前;扶住她的肩膀:“你昨晚昨晚去哪了?”
姜竹沥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你是来找我的吗?”段白焰嗓子发干;努力放缓声音;怕自己嗓音太哑;会吓到她;“你有没有吃饭?你在这里坐了多久?为什么不进门?”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要走。
甚至于,在找她的过程里;他无数次地想过,等他见到她;一定要把所有的事都问清楚。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她;为什么连与他的联系也想斩断。
可是等他真的见到她,他什么都不想做了。
世界上最重要的事都没有眼下的事重要,他想她也许会饿,他担心她会怕冷。
可姜竹沥仍然没有开口。
她的眼神很安静,段白焰慢慢觉出不对来。
他叫了她那么多声,她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你,你”段白焰心里一突,声音颤抖着,说出的话都开始不受控制,“你现在能认出我是谁吗?”
这一句,姜竹沥好像听懂了。
她若有所觉,缓慢地眨眨眼。
“我就是就是,”他喉结滚动,紧张地说,“你高中时摆在书桌上的那个木相框里的那个,那个混蛋。”
天边最后一道黄昏的余光也收敛殆尽,天色彻底黑下来。银针般的雨飘在空气中,两个人的衣服都被浸得全湿了。
姜竹沥没有说话,段白焰还想再问,头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将雨雾隔绝在外。
他抬起头。
看见熊恪站在家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撑着一把死亡大黑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段白焰:“”
他看懂了熊恪老干部谴责的眼神,他一定不懂,明明离家门只有两步路,为什么两个人非得在雨里谈人生。
“你”段白焰收回目光,心疼地擦掉姜竹沥下巴上滴滴答答的雨水,两只手攀在她肩膀上。他非常犹豫,试探着问,“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就是,就是旁边这个建筑。”像是怕她理解不了,他紧张地指指房门,“我们进去,然后里头,就是,有那种很大的棉花填充物它、它能让你很暖和。”
在陈塘的说法里,她应该是再一次被动地陷进了四年前那个“被伤害”的机制。
姜竹沥骨子里感性,可她被压抑太久,表现出来的反而是克制与冷静。她不断地向自我强调“我应该忘记那些不开心的事,我应该向前看”,可是她的伤口从来没有愈合过,她靠逃避在心理上暂时忘记了那些伤害,但身体一直替她记得。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也许这才是她的身体永远下意识拒绝他的缘由。
她身体里有一个触发开关,像潘多拉那个罪恶的盒子,一旦打开,就会铺天盖地、毫无抵抗能力地被负面情绪淹没。
段白焰摸不准这个开关的具体位置,但是他想,或许明含、她的父母、还有他,都是催化剂。
姜竹沥仍然没有开口。
她身上一点热气都没有,他半跪在她面前,语气近乎祈求:“跟我回去吧,好不好?”
“或者,”下一秒,他脑海中灵光一现,突然想到其它选项,“我送你回程西西家?”
姜竹沥垂下眼,抖落睫毛上的水汽。她的下巴还放在膝盖上,冻得瑟瑟发抖,像一只委屈的、湿漉漉的小动物。
段白焰几乎要绝望了。
下一秒,听见她小小声地道:“会给西西添麻烦。”
段白焰想,如果程西西现在在这里,一定会尖叫,说她冤枉她。
“不会的。”他安抚她,“大家都很喜欢你,大家都在找你。”
她挣扎:“大家一定觉得我很麻烦。”
姜竹沥的脑袋昏昏沉沉的。
她现在坐在这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昨天她出门之后去了哪、在哪过了夜,今天上午回家收拾东西时明叔叔对她说了什么、下午去买花时她给了花店多少钱,她一件都想不起来。
但她对这种感觉非常熟悉,这是她初到波士顿时的状态,那时她能正常地跟人交流、吃饭上课,一个人顺利地找到房子、解决水电费,可她无法思考。
她不敢回忆任何一件事,怕一不小心,就被恶龙拖进深渊。
唯一一个清醒的、确切的念头是——
现在的自己一定很不讨人喜欢,她要找个地方躲起来。
可她为什么会无意识地走回来,她也不知道。
她似乎记得这是段白焰的家,但是她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跟他说过再见。
所以下一秒,她抬起头,肯定地道:“我想起来了,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为什么?”他用拇指拨开贴在她脸上的湿头发,温声问,“为什么要向我道别?”
姜竹沥没有答案,神情一下子茫然起来:“如果,如果不打招呼就走了的话也许会被担心。”
她状似认真地想了想,说:“被人担心,就会被人讨厌。”
段白焰失笑:“这是什么道理?”
姜竹沥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但她一直记得一个场景。
初中时班上有个女生不小心摔断了腿,她奉班主任的要求,每隔几天就组织一些不同的同学,去医院看望她。
姑娘们带着花束和零食,表面上言笑晏晏,出了门就把那个断腿女生回馈的小零食扔在垃圾桶里,懊恼又嫌弃地抱怨:“唉,烦死了,她的腿断不断关我什么事,我作业都没做完,还要来看她。”
——烦死了,我其实不想关心她的,她怎么样,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啊?
姜竹沥愣愣地站在走廊上,那时候就在心里暗暗发誓,如果她受伤了,一定不要被人知道,一定不要给人造成负担。
“不是这样。”段白焰见她久久不说话,安抚性地抱住她的肩膀,从熊恪的就角度看过去,他好像已经把她抱在了怀里。他低声劝慰,“他们是因为喜欢你,才担心你的。”
姜竹沥微微抬起头,眼睛睁得圆滚滚,一副将懂未懂的样子。
“我也是。”
微顿,他叹息。
“但也许不止。”
风声呼啸,别墅区里很安静,雨还在下,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昏黄的灯光下,她看到他线条流畅的下巴,口中呼出热气,眼神前所未有地温柔。
“应该说——”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我非常爱你。”
***
段白焰成功地将意识不清的姜竹沥抱回了家。
他按捺着雀跃的心情,一一给朋友们回电话,告诉他们找到姜竹沥了,让他们不要再担心。
陈塘在电话那头咆哮:“谁告诉你第一个找到她的人就可以养她了!啊?!你那么多前科!屡教不改!这次的锅有一半都能让你来背吧!你凭什么又把她带回你家!你跟我们商量过吗!你这个”
段白焰冷漠无情地挂断了电话。
他放下手机,有些忐忑地搓搓手,推开卧室门:“竹沥,你换好衣服了吗?”
他给了她很长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