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土司与奴隶二三事-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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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脑袋这东西;像个挂在颈上的装饰品;看起来属于你;实际却不由你控制。烈酒入喉之时;连带着那些斑驳的回忆;也以翻江倒海之势朝她涌来。
南卡的记忆中;她的爷爷;那个威名赫赫的卓嘉土司,只是个时常卧病在床;连说话都有些费力的老头子。
曾经坚毅的面容被岁月风霜所侵蚀,高大的身躯似大厦般倾颓;英雄迟暮的卓嘉土司终于与丹药、巫术为伍;然而靠着这些;重现生机的日子也只持续了不到几月。那之后;他便再也下不了床了,他变得暴躁易怒;不许任何人去探望他;但一直颇得他喜爱的小孙女却是个例外;也只在见到南卡时,他脸上才会露出温和的神情。
这使得曲丁时不时,便会拿着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将她引过去,抱到卓嘉土司处。
那时,她尚未学会走出一条直线,如今也只依稀记得,卓嘉土司住的寝阁内弥漫着的那股浓烈刺鼻的药味。
尽管一日里卓嘉土司有大半时间都在昏睡,但曲丁仍乐此不疲的以南卡想见爷爷为由,将她抱过去探望。有几次,她被曲丁缠得烦了,说什么也不肯随他过去,他急得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全无半点管家的样子。
这些琐碎的事,都是后来听照顾她的女奴说的。后来卓嘉土司离世,向来不苟言笑的曲丁在那一日哭得十分失态,土司府里的人都道他与卓嘉土司主仆情深。
曲丁当时有没有哭,南卡记不清了,卓嘉土司走后曲丁生了场大病,离府到某座庄园中养病,一养便是半年。再见到他时,他看上去,像是干尸借了张人皮随意缝在身上似的,瘦得都没了人形。
他两眼直勾勾的盯着南卡腰间的拉孜短刃,像要将那把短刃看穿似的,没等她开口问他这刀好不好看,他就先老泪纵横的跪在了地上。
那是南卡头回见到曲丁落泪,她恍然大悟,原来人长大之后不会轻易落泪,是因为长大之后哭起来的样子不太好看啊。
能哭成这样,他一定很喜欢这把短刃,这么想着,她便大方道:“管家爷爷,你别哭了,你若喜欢,我借你玩几天好不好?”
“这是老爷留给孙小姐的礼物,老奴不能碰”
他说这话时,眼底有难掩的绝望,那种像是家中被贼洗劫一空,那贼缺德的连块地砖都没给他留下的绝望,令南卡至今都记忆犹新。
借过守卫的刀,朝曲丁刺去的前一瞬,南卡以为自己会有些犹豫,可她没有,刀刃倏然刺入胸口,这过程就如行云流水般流畅。
曲丁捂住胸口,一脸怔愕。
“为何不用老爷的刀杀了我?”
原来,他惊愕的只是她没有用那把短刃杀了
也是,他早就知道她是来送他上路的,所以她动手杀他,并不会让他觉得惊讶
不知为何,南卡蓦然松了口气,第一刀捅得并不深,曲丁像是累极了那般,靠墙坐在地上吁吁喘气,片刻后,他又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为何不用老爷的刀杀了我?”
南卡蹲下身,定眸看着他,面上没有什么神情。
“我不想弄脏那把刀你会被盐城奴隶的亡魂拖入地狱,万劫不复,即便我用拉孜短刃杀了你,你也不会再见到我爷爷。”
最后一点希望轰然破灭,曲丁满布褶皱的脸上万念俱灰,他瞪大那双似嵌在焦土内的干涸眼眸,像自我安慰般,喃喃道:“我从未做过对不起老爷的事,我一定会再见到他”
琼嘉土司迎娶唐国郡主那一年,卓嘉土司便退位了,那时土司府内大小事宜皆是曲丁在操持。卓嘉土司去世后曲丁出府养病,那期间,琼嘉土司纵情于声色,疏懒政事,连带府里的家奴都变得不安份起来,嚼舌根的、偷窃的、私定终身逃跑的、夜里打扮得花枝招展去勾引土司的,数不胜数。
琼嘉土司忙着去狩猎经常不在府中,融一郡主潜心修佛懒得管事。这种混乱的情形,直至曲丁回府才有了好转,他将这些家奴关进地牢,用极其残忍的方式不分昼夜的折磨他们。听家奴们说,夜半时分,从地牢经过时,常听到里头传出凄厉的惨叫声。
等土司府里重新太平下来,关于曲丁用极刑处置奴隶的传闻却没有淡去,府里的家奴见了曲丁就如见了阎王,那时,南嘉也总爱用些听来的传闻吓唬南卡。
但因着曲丁的存在,即便是在琼嘉土司行事最荒唐的那几年,土司府里都不曾出过什么状况。
倘若南卡没有接替南嘉成为土司,仅凭曲丁这些年为布萨家做的事,他或许还算得上是个尽职尽责的忠奴。
卓嘉土司去世时南卡还小,也不知他临死前有没有给曲丁留下遗言,可就算他留了遗言,他也绝不会在死前嘱咐曲丁,让他肆意左右南卡人生。从这点来看,说他忠于卓嘉土司实在有些冠冕堂皇。
他将原则和忠诚混在一起,时日久了或许连他都忘了,原则是他自己的东西,而忠诚却是要献给别人的,这二者若是混为一谈,那便不算是忠诚。
少顷,静得出奇的牢房内,突然响起刀刃割破喉咙的声音。
南卡迅然收刀,温热的鲜血溅到脸上时,她僵硬的扯了扯唇,语气哽咽道:“曲丁,入地狱后,记得向那些死去的奴隶忏悔。”
须臾间,曲丁枯槁的身躯蜷缩成一团,只剩脑袋歪朝一侧,用空洞的眼珠死死盯着南卡,似快烧完的残烛狠颤着却仍不死心堕入黑暗,他艰难的自喉间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有朝一日你拯救的会将你彻底毁灭”
四下重归于死寂,南卡一动不动在地上蹲了很久。
天方破晓,自铁窗内透出几缕微光,勉强将昏暗的室内照亮,
喷溅到案几上的血迹,一滴滴滑落下来,与打翻在地的菜肴融为一体,那色泽红绿分明,好不鲜艳。
蹲得发麻的双腿逐渐恢复知觉,南卡缓步走出地牢,双目触及亮光忽觉一阵刺痛,她下意识抬手去挡。
待双眼适应了强烈的光线后,她抬眸朝左侧望去。
对面那座老旧阁楼的栏杆上,一串五彩经幡正堪堪随风拂动。
恍惚间,她看到几个小小的身影在阁楼间追逐打闹。
“南卡,你跑得这么慢,是想被曲丁抓去地牢么?”
木制的地板被踩得嘎吱作响,其间还掺杂着孩童清脆的嬉笑声。
“南卡,快把点心咽下去!不然曲丁又要罚你抄经文了!”
“南卡,夜里不睡觉的孩子,会被曲丁扔进龙王潭里喂鱼哦!”
自修建之初已有百年历史的土司府,和多年前一样富丽堂皇,不论谁死谁生,土司府都只会一尘不变的伫立在原处,从某些方面来看,曲丁和这座冰冷的府邸一样冷漠、固执
“有朝一日你拯救的会将你彻底毁灭”
耳边复又响起曲丁的那句诅咒,南卡哑然失笑,至死都不忘给她这个撕碎他幻想的人,留份“回礼”,他果真是固执得无药可救了。
将死之人为了泄愤留下的诅咒,若都能应验的话,那这世上的人恐怕早已死了大半。曲丁不是白无络,他不能预知未来,所以南卡并不信这句诅咒会真应验在她身上。
站定步伐稍闭了闭眼,南卡深深吐息了几次,将目光从那栋阁楼上收了回来。
往前走了几步之后,她倏然愣在原地。
身上还穿着昨日那件蓝色衣袍的迦罗,像尊木雕似的立在不远处的松树下一动不动。
疑心一宿未眠的缘故,致使自己产生了幻觉,南卡揉了揉眼,疾步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的迦罗也在此时抬起了头,他神色疲惫,深邃绯红的眼眸,在看到南卡的那一瞬骤显出欣喜之色,那张苍白俊逸的面庞与南卡被血染花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怎么这么早就回府了?”
面前的薄唇微微翕动。
“你急着将我支走,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我不放心所以半道折返回来曲丁的事,我已听锁儿说了,你想如何处置他,告诉我,交给我去做就好,你不必亲自动手的。”
喑哑低沉的嗓音,没有任何起伏的语气,却听得南卡心下一暖,冰凉的手指抚上她的面颊,心脏像被扔进了熔炉,包裹在外层的坚硬盔甲,顷刻便融了干净。
学着迦罗的样子,伸手过去摸了摸他的脸,这一摸,南卡顿时眼眶发酸,难不成半道折返回来之后,这个傻瓜就一直站在这里等她么?
她紧抿着唇,竭力克制着不让眼泪掉下来,“迦罗,你抱抱我。”
见她像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缓缓朝他张开双臂,那只还在擦拭她脸上血迹的手倏然一僵,心底没来由的生出一股恐惧,他慌忙反将她揽入怀中牢牢抱紧,生怕她会突然消失在空气里。
略显笨拙的轻拍着她的后背,他竖起双耳仔细听她呼吸的频率,试图从中分析出她有没有在偷偷掉泪。
“曲丁是三代布萨土司的管家,我若不亲手杀了他,只怕难以服众所以这件事只能由我来做。”
“以后不管你要做什么,都不能把我支开,你若不希望我插手,我在旁守着不动便是你脸上脏兮兮的,总得留个人替你擦脸。”
“留你可以,但你不许再这么默不作声的站在外头等我,西蕃这么冷要是你不小心冻僵了怎么办”
“锁儿说,你一见到我就不像个土司了,我若进去,你便震慑不住曲丁我很耐冻,不会冻僵的。”
南卡紧紧抓着迦罗的手,堪堪仰头,正色道:“迦罗,倘若有一日,我们之间隔了一整片海,我会凫水,我一定会尽力朝你游过去,若是实在游不动了,我就一点点把海水喝干不论如何我都会想办法到你身边去!也许这得花很长的时间才能做到,但你不能因此就不等我”
第125章 谣言的威力()
这日;巳时一刻;大雾散去;精白的告示张贴在日光城各处;其上详述了曲丁在盐城所犯的罪行。那之后一连三日都是艳阳高照,曲丁的尸首也在城楼上悬吊在了整三日。早前抓回来的几家盐城贵族;也因未及时上报灾情;而被斩首示众。
那一百来个侥幸生还的盐城奴隶;对这个交待还算满意;但南卡送给他们的银两;却被他们如数退了回来。
天灾人祸过后;盐城早已成了一座死城;这些奴隶不愿再回到盐城;南卡依着他们各自的意愿;将一部分人送到了日光城附近的庄园中做事,余下一部分年轻力壮的;则前往兵营成了护卫队中的一员。
这些人的头领,也就是锁儿口中“色胆包天”的那位;其实他本人并没有锁儿形容的那么糟糕;洗净脸上的污泥;换了身衣裳后再看;也就是个二十出头的俊秀青年。因他懂西蕃文还识得大半汉字,身手虽不及锁儿却也不能说差;南卡本想让他跟着赤烈、赤卓;在他精进武艺之余;还能顺便教两位副将学西蕃语。但他说自己从前,在贵族府上的管家身边打下手,懂看账记账,所以想留下来在锁儿手下帮忙。
想着如今,锁儿得一人掌管整座土司府,身边正是缺人的时候,南卡便准了他的请求,锁儿心下一百个不乐意,奈何南卡已经点了头,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该处置的人都已处置,该安排的人也都已安排妥当,着人前往盐城修缮雪灾中损毁的房屋后,此时本该告一段落才对,可现实却不尽如人愿。
曲丁死后,他散播的谣言不仅没有平息,反有了愈演愈烈之势。南卡很清楚,在盐城恢复往日生机以前,这场风波还没有真正过去,但她还是小觑了流言的威力。
出征南境前召集的五百奴隶勇士,在征战结束后被南卡派至各境,成了她在奴隶中安插的密探,将曲丁的尸首悬吊在城楼上的那几日,密函如雪片般送进了土司府。
密探们每隔一月,便会将各境奴隶近期谈论的话题整理出来,如实向南卡汇报,但这一次,不过几日她案上便堆满了密函,想必这些天,奴隶们一定有很多可话题可谈了。
半晌过后,南卡轻笑出声,拆封的密函散落了一地。
静谧的书房内,她端姿坐在正中,脑海中却无比嘈,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交谈声,顷刻间便汇聚成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野兽,在她耳边咆哮着,想将她撕成碎片。
“自己做了缺德事,却推得一干二净,找个替罪羊挂在这里,也不知是做给谁看的!三代土司的管家,到了颐养天年之时,却落得这么个下场,真是最毒不过妇人心啊!”
“不是说,再过不久她就会销了我们的奴籍吗?西蕃有那么多土司,却只有她想着要恢复我们的自由身,她一定是个好人,我觉得盐城的事应该不是她做的。”
“恢复自由身?得了吧!销了奴籍,就能让我们填饱肚子么?就算不是奴隶,我们这些人还不是活得连贵族府上的狗都不如!贵族就没有一个好东西!她想统治西蕃,找不到好的借口才会拿我们奴隶说事,你还真当她是菩萨心肠啊?说什么因为出征南境,才没有亲自去盐城赈灾,贵族女人娇生惯养,见了点血就能吓得魂飞魄散了,哪还有征战杀人的胆量?编出这种鬼话,谁信啊?”
“布萨家可出过不少英雄,说不定她是个女中豪杰,与其他贵族女人不同听说,她为了扩充军力,从南境抓来了不少奴隶,寻常的贵族女人哪有这本事?”
“不是她抓的!我有几个熟人在土司府里做事,听他们说啊是咱们的迦罗觉布替她攻下了南境,要不是念着昔日的主仆情份,迦罗觉布早就成西蕃赞普了!那些奴隶也是为了跟着他,才加入护卫队的要是西蕃真能出个奴隶赞普就好了,比起那些口不对心的贵族,我们这些奴隶,还是得有自己的赞普才能翻身啊”
“话不能这么说,她要真是蛇蝎心肠,一无是处,那康城的事又怎么说呢?她为了不让我们做祭品,大力惩治了康城的贵族,你见过哪个土司肯为奴隶出头的?若不是她当了土司,我们恐怕连站在这里说贵族不是的机会都没有。”
“真没出息!贵族一直不拿我们当人看,现在她只不过是施舍了我们一点说话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