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土司与奴隶二三事-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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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蕃甚少有山匪出没,没吃过猪肉的人突然见到猪在眼前跑,以为见的是什么了不得的物种,吓得抱头乱窜也实属正常。那群山匪熟悉地形、吃苦耐劳、分工明确,又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商队出发的日期,提前在那条必经之路上设了埋伏,个别胆大的商队想与山匪来一场正面交锋,只是还没等他们见到山匪的真面目,就已被突然滚落的石块给砸死了。
“管他是奴隶还是贵族,只要对方是个人,脑子里想的无非就是食、色、性也之类的事。我觉得在抢到商队的财宝、粮食之后,若是能有个女人嗖的一下出现在这些山匪面前,那他们乐不可支掉以轻心的可能性就很高了。”
坚信着这一点,在设埋伏一事上颇有建树的锁儿稍做打扮后,便沿着死角避开埋伏独自上了山。
上山之后,她才晃悠了一会儿,就如愿以偿的遇到了第一个色胆包天的家伙。
“他穿着破烂,人黑得就跟刚从碳堆里钻出来似的,我以为他是误入匪窝的奴隶,就没打算跟他动手,谁成想,他一句话也没说就突然朝我扑过来你也知,我们习武之人的反应要比常人敏捷许多,他一扑过来,我就忍不住给他来了个过肩摔他吃了一嘴的泥,从地上爬起来之后竟又想朝我扑过来,我当时就不高兴了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我不想伤他,他却执意要跟我过不去,这不是逼着我揍他么?我能怎么办?只得一掌将他劈晕过去”
好巧不巧,锁儿遇上的这个色胆包天的家伙,就是那帮山匪的头儿,没过多久他的同伙就赶来寻他了。
锁儿觉得,既然当头儿的智商都如此感人,那其余的人估计也没那么难对付。诚如她所料,她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就将那些人打翻在地,并依次捆在了周围的树上。
她向这些人询问其他山匪的位置,却被告知,没有商队路过的日子,他们都会分散在山间各处自由行动,谁也不清楚其他人现在何处。听到这里,她便怀疑这群山匪必是在暗中与某些贵族有勾结,才能提前得知商队路过的日期。
“我哪里知道曲丁做了这么多缺德事这帮山匪是曲丁在盐城赈灾时,侥幸从城里逃出来的奴隶他们的头儿,就是那个色眯眯的家伙,也不知在何处捡了几本贵族府上的通商账册,那上头有各城商队路过的日期以及负责运送的货品,偏巧他又识得几个字,就带着那一百多个逃出来的奴隶,做起了劫商队的营生。也不能怪他们上山为匪,好不容易躲过了天灾盼来了赈灾物资,却不想等来的竟是个准备眼睁睁看着他们死的恶魔人不吃饭就会饿,不穿衣便会冷,当山匪也不过是想活下去罢了我向他们保证待你归来,必会给他们一个交代,起初他们不愿信我,不想跟我回日光城,后来那个色胆包天的家伙非要跟我走,他们就只好跟来了。”
周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约莫半晌后,南卡扶额淡淡问道:“我走前不是还留下了部分护卫队么?怎么不带他们同去?倘若你时运不济,遇上的是一群艺高人大胆的山匪我怎么跟我哥交待?”
“走之前,我偷偷在曲丁的饭食里下了足够分量的泻药,我去处理外患期间,你留下的那部分护卫队得负责替我看住曲丁这个内忧。从盐城回来当日,我便提剑将曲丁抓进了地牢,他是你的长辈,我和他又同为管家,就这么直接将他抓进起,我担心府里的人会认为是你授意我这么做的,所以隔日我便召集了府内众人,向他们说明了抓曲丁的原因,还说没有你的命令便擅自行动的我是多么的罪大恶极,等你回来,我一定会以死谢罪什么的。适才演的那出戏,也是为了维护你的形象府里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也不想日后听到有谁在你背后嚼舌根吧?
至于你的假设我想,何时该做何事,在何处会遇上何人,这些都是冥冥中就已注定好的,既然这一次我的运气不错,我就不会去想万一运气不好该怎么办的问题,这叫庸人自扰。你现在该考虑的是,如何给盐城的奴隶一个交代,曲丁跟我说,他是布萨家的家奴,只有姓布萨的人才能处置他”
“我现下有些饿了,你吩咐膳房备一桌酒菜送到地牢,我要在那儿用膳。”
锁儿一脸诧异,扭头看向面无表情的南卡,迟疑道:“在地牢用膳?!我的姑奶奶,你刚回府,还是先休息一宿,待明日再”
第123章 恶人眼中的歧途()
厚重的铁门被两侧的守卫推开;南卡径直走进去;幽森昏黄的灯火;随铁门闭合时蹿入的几缕凉风微微颤动。
地牢内寂然无声;脚步踏在僵硬的地面发出声响,像极了梦境中恶魔的呼吸声;几不可闻的动静;却莫名叫人心悸。
曲丁的牢房;在整座地牢最靠里的位置;那是个连火光都快照不到的地方。
“老奴给孙小姐请安。”
光线昏暗;看不清曲丁脸上的神情;只觉得他躬身跪下去时;身体像快散架似的;每一个关节都在打颤。
饶是如此;他的语气还似从前般从容不迫。
守卫毕恭毕敬的将牢门打开,南卡缓步踱过去;面上浮出一丝苦笑,“孙小姐”
“很久没听到别人这么叫我了。”随意择了一处空地;盘腿坐下;南卡拂袖若有所思道:“我爷爷在世时;你称我为孙小姐;我爹继任后,你还是称我为孙小姐;直到后来;我做了土司夺回了属于我的权利;你才不得已改称我为土司大人不论布萨家是谁当权,你心里永远只有我爷爷一个主人,世上,像你这样固执的人不多了。”
这间牢房虽然采光不佳,生活用品倒是一应俱全,床铺、矮几、茶具、香炉,甚至连佛经、念珠之类的东西都给备齐了。
来前,南卡吩咐膳房备下的酒菜,此时已齐整摆放在矮几之上,曲丁不紧不慢的替自己斟了一杯酒,眼角的皱纹随笑意一点点加深。
“孙小姐是来送老奴上路的么?”
“嗯,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跟你聊聊天。”
南卡含笑拿过酒杯,递到曲丁跟前,怔然迟疑了片刻,他才将面前的酒杯斟满。
“身为奴隶却残害奴隶,曲丁,这也是我爷爷教你的么?”
“孙小姐误会了,这是老奴自己的意思,与老爷无关。孙小姐从南境凯旋归来,必已得知老奴与小霍努土司联手之事,老爷生前最疼孙小姐,老奴所做的这些,只是为了不让孙小姐误入歧途。可惜老奴年事已高,心有于而力不足,终是没能将孙小姐引回正道。”
曲丁叹了口气,那张似贫瘠土地一般纵横交错的脸上,俱是遗憾。
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南卡冷笑道:“误入歧途?若不是知道你从未将我视作主人,我差点就感动得涕泪横流了。在你看来什么是误入歧途?爱上一个奴隶是误入歧途?解救水深火热之中的奴隶是误入歧途?还是天灾过后,派发赈灾物资是误入歧途?照此说来,当初你联合康城贵族,想在南嘉回来之前将我置于死地,一定也是为了将我引回正道喽?背黑锅时我便得做女土司,正主回来我便得去死如若这就是你口中的正道,那我就算只是为了活命,也得一直往歪路上走啊。”
曲丁也跟着抿了一口酒,他神色沉静,看上去一点也没有要替自己辩解的意思。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孙小姐应该知道吧?”
“笑话!”
南卡拂袖起身,愤然道:“我与奴隶同为西蕃人,何来非我族类一说?”
“孙小姐此言差矣,贵族是西蕃的主人,而奴隶仅是主人的所有物,同为西蕃人只是您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依老奴之见,在西蕃,阶级才是判定非我族类的唯一依据。奴隶胆敢抬眼看贵族就得被处死,且不论奴隶抬眼的缘由为何,贵族都只会觉得奴隶抬眼是在藐视贵族,人不会将善意的揣测留给异类。不会有奴隶在意您为他们做了什么,也极少有奴隶会对您感恩戴德,您想解救奴隶,而奴隶只会觉得您做这些,无非是为了让布萨家统治西蕃,因为您就是奴隶眼中的异类!”
顺着曲丁的话,南卡复又想起在昌孜城时发生的事。
“我们有自己的赞普!不需要也不欢迎你这种贵族土司!”
两耳轰鸣之际,她身形一僵,抿了抿干涩的唇,“奴隶会如何琢磨我的意图,又会否对我感恩戴德,这些都无关紧要,你说得再冠冕堂皇头头是道,也不能否认奴隶受贵族压迫的事实!贵族剥夺奴隶的自由,掌握奴隶的生死,践踏奴隶的尊严看着和我一样活生生的人,却连活得像个人都成了奢望,我没办法明知是错还坐视不理!况且,废除奴隶制之后西蕃便再无奴隶,而你口中的唯一依据,也将不复存在!”
“您当真以为,没了奴隶制的西蕃,便再无奴隶贵族之分了么?容老奴斗胆问您一句,这之后,您打算如何处置那些贵族呢?您想过废除贵族的身份么?您想过将贵族手上的财产尽数收回么?”
南卡讶异的凝眸,看着曲丁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西蕃境内的贵族,与周边各国通商贸易已有百年之久,我若冒然废除他们的贵族身份,收回他们的财产,那谁来与各国货商进行交涉?谁来提供贸易的货品?谁来为奴隶们提供赚钱糊口的机会?唐国没有奴隶,可唐国子民却有贵族与庶民之分,唐国的贵族敢光天化日之下剥掉庶民的皮,还不受律法追责么?废除奴隶制之后,贵族是推动西蕃发展的关键因素,想确保我的子民不会再饿死,就得仰仗接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这种情况或许再过个五十年,等西蕃人人都识文明礼时才能有所改善我给奴隶们自由,收回了贵族的田地分给奴隶,让贵族为奴隶提供各种挣钱的机会就目前的情形来看,这已很公平。”
“不这不是公平,公平的定义掌握在多数人手里,而西蕃最多的便是奴隶!您用废除奴隶制的方式教会奴隶人生来就是平等的道理,可在奴隶们看来,只有西蕃再无贵族时,那才算是真正的平等!我记得十几年前,唐国闹了场饥荒,严重到了活人相食的地步,农民们活不下去便揭竿而起。挥师北上期间,这支起义军不断壮大,一路攻城夺地、处置贪官污吏、镇压富豪官绅,得到了众多百姓的拥护。唐国的农民何其多,没多久这支起义军便建立了农民政权。若非后来,起义军军力分散遭唐国重兵镇压,只怕唐国就不会是今日的唐国了。”
曲丁捋着花白的胡须,垂眸接着道。
“农民起义也好,臣子造反也罢,古往今来,同阶级的人奋起反抗其他阶级的事例数不胜数,但似您这般不顾自己阶级的利益,改为其他阶级谋福的,却少之又少。若是某个奴隶解救了西蕃的奴隶,那废除奴隶制便不算是错。同样是受压迫的奴隶,有人胆小怕事宁可被主人打死也不肯反抗,有人却有胆有谋做了那些胆小的奴隶们不敢做的事,这样的人,奴隶们将他奉若神明,自此一呼百应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而您锦衣玉食的贵族,会大发善心的去解救奴隶,奴隶们必定会觉得您是另有所图。等哪一日,奴隶为了所谓的平等跳出来揭竿而起时,您才会意识到由您来废除奴隶制是个多大的错误。老奴不愿见您被自己亲手解救的奴隶推下高台,若您不废除奴隶制,只会致使西蕃的发展停滞不前,可若是您废除了奴隶制,您便会成为历史的牺牲品!您从一开始就站错了立场,即便奴隶们打算推翻您,后人也只会认为那是顺应天道!”
明知不该听信曲丁所言,可南卡还是下意识的,将那个做了其他奴隶不敢做的事的人,想成了迦罗。
奴隶们拥戴迦罗,因为迦罗才是他们所期待的英雄,那在她成为赞普之后,奴隶们的期待会否转变为强烈的愤懑,继而像山洪爆发,逼得迦罗不得不亲手将她推入万丈深渊呢
像是看穿了南卡的不安,曲丁淡然一笑道:“老奴说的是真是假,想必您此刻已有了判断。”
南卡闻言,蓦然忆起来前锁儿说的那件事。从盐城回日光城的路上,曲丁便派人将赈灾一事传得沸沸扬扬,说南卡在东境征战,无暇顾及盐城奴隶的死活,说南卡吩咐曲丁,假意赈灾博个仁德之名后,就让盐城的奴隶自生自灭。
想到这里,南卡不禁打了个冷颤。
曲丁与小霍努土司联手,是想阻止她废除奴隶制,而盐城是他为了以防万一留的后招,就算她自南境凯旋而归,仅凭盐城赈灾一事,也会让她很难再获得奴隶的信任。
“你在盐城做的事,是为了加剧我与奴隶间的矛盾,好让你的这番话听起来更加可信对么?可是曲丁需使手段才能验证真伪的话,本就经不起推敲。让人产生误解的是思想,能冲破阶级观念的还是思想,我既决意废除奴隶制,便会竭力改变奴隶的思想!时间会证明一切,总有一日,我会让全西蕃的奴隶信我,拥戴我!”
曲丁垂首一语不发,牢房内静了半晌,南卡放下酒杯,抬眸缓缓道:“其实,我一直不明白,奴隶出身的你为何总要跟奴隶过不去,按理说,废除奴隶制让奴隶摆脱奴籍,同为奴隶的你不是该觉得高兴才对么”
一个一直以奴自居的人,却不想让南卡废除奴隶制,一个一直以奴自居的人,却能几十年如一日,坚定不移的站在贵族的立场上思考问题
起初南卡觉得,许是曲丁在管家的位置上待得太久,被贵族同化了也未可知,可仔细想想,被贵族同化的人身上,却寻不到半点贵族骄奢淫逸的毛病,这未免也太奇怪了些。
曲丁摇头,叹了口气。
第124章 临死前的诅咒()
漫长的夜刚过去了一半;再没有什么可问的南卡;自斟自饮的喝完了半壶酒。
半壶酒;连让她微醺都做不到;今夜本不宜饮酒她却还是喝了,来地牢之前;她曾以为;她不必做任何心理准备就能杀了曲丁。
但脑袋这东西;像个挂在颈上的装饰品;看起来属于你;实际却不由你控制。烈酒入喉之时;连带着那些斑驳的回忆;也以翻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