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凤呈祥-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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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的仕途也差不多到头了,唯一能保住的,是他山东楚氏数百年的声望。
楚修宁经过一番抉择,痛下决心,折子都写好了,准备连夜进宫面圣。
出门之前,忍不住去看了一眼自己的一双儿女。
这一眼过罢,他又舍不得了
他只能告诉自己,这是一场危机,也是一个莫大的机遇,和谢从琰背后的势力联手,他往后的仕途将走的顺畅无比。
至于谢从琰对他女儿渐生的情愫,通过楚修宁的观察,认为谢从琰是个冷静自持之人,也就只稍加提醒了几句。
他从未怀疑谢从琰会想掳走女儿,私藏起来。
在这尚书府里,谢从琰若真想对他女儿做些什么,同在一条贼船上,阖族的性命都与谢从琰绑在一起,他又能拿谢从琰怎样?
“爹?”楚谣见他久久不言,轻轻喊了一声。
“哦,没什么。”楚修宁并不打算告诉楚谣这些,“总之,你往后只需记着,阿琰是你的亲舅舅,旁的无需理会。”
“怎能不理会,小舅舅上京来是为找定国公府报仇的么?”楚谣一时间受到的冲击过大,脑子处于懵怔的状态。
亏她一心想着为父分忧,现在才知道自己是有多天真,这些血淋淋的斗争,莫说亲自筹谋,她连想一想都觉得如堕冰窖。
楚修宁指了指她,郑重道:“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情,我还没有教训你,可知你一个心血来潮,会害死多少人?”
“我”
“你在家中随意惯了,认为你进来顶多被我骂一顿,可你有想过放你进来的护卫,落在阿琰手里,会是怎样的下场?”
楚谣微愕,呼吸一滞,顾不得再和她父亲说话,扶着腿匆匆向外走。
出了书房后门,谢从琰背对她站着,月光将他的影子拉的颀长。而他面前,跪着一干正求饶的守院护卫。
“小舅舅!”
楚谣手心出了汗,黏黏腻腻,上前抓住谢从琰的衣袖,恳求道,“我以为哥哥的案子又出了什么曲折,你们故意瞒着我,才想来听一听,我真的不知道你们是我骗他们的,小舅舅,饶了他们吧”
一干护卫们恐惧不已,平日里有关小姐的出格举动,无论老爷还是舅老爷,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他们就算知道小姐可能在说谎,也予以放行。
今日是怎么了?
看到谢从琰紧绷的神情,楚谣继续道:“小舅舅,我知道错了。”
好半响,谢从琰终于开了口:“下不为例。”
一干护卫们心中大喜,纷纷磕头。
楚谣总算是喘了口气,意识到自己还抓着他的袖子,连忙松开。等护卫们回到原来的位置上,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气氛变得异常诡秘。
楚谣站在谢从琰身边,微垂着头,仍未能完全接受她父亲方才的一番解释。
几乎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小舅舅姓傅不姓谢,不是自己的亲舅舅,而是一个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人。
不知怎么,想起寇凛今日询问她的那些问题,又想起了谢从琰亲口说的“对谣谣的心思”。
心思,对她的心思。
楚谣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寇凛想要引蛇出洞的人,是谢从琰!
她猛地抬头看向谢从琰,知道四下已无人,直接低低问出了口:“小小舅舅,你喜欢我?”
行刺()
楚谣的询问没有得到回应,谢从琰像是没听见似的,神色如常,伸手理了理绣着云纹的袖口。
她问的突兀,他却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自从发现偷听的人是她以后,他就开始陷入深深的混乱中,直觉认准自己说的话全被她听进耳朵里去了。一直以来,他是她的亲舅舅,她也拿他当亲舅舅一般信任着,如今知道他的心思,她会怎样看待他?
他该怎样解释?
他该怎样面对?
站在院子里吹了一阵子冷风过后,他已在混乱中平静下来,只不过楚谣问的实在不留情面,他不知怎样回答,唯有沉默以对。
楚谣心里清楚,谢从琰这样的反应是默认了。
她尴尬着咬了下唇瓣,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感想,作何反应。只能举着一对清亮的眸子,静静注视着谢从琰。夜风徐徐,皎月的光影洒在他脸庞上,剑锋般浓黑的眉毛下,一双深邃的眼睛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在楚谣的记忆中,自小谢从琰就是这样冷冷淡淡的个性,但陪她玩耍时,也经常会说会笑。那时候,他还是个眉目清秀皮肤白皙的少年,后来入军营里晒了一身古铜,又在战场上染了一身戾气,连五官也跟着凌厉起来,变得越来越难接近。
莫说笑容,话都难得多说两句。
楚谣觉着心疼,却有一件要紧事不得不说。
“小舅舅,其实寇大人送礼物给我,是猜测有个可怕的男人一直在暗中窥视着我。坠楼受伤,虞清当众羞辱我,永平伯世子被害,哥哥遭诬陷,还有回京路上出钱掳我”
说到了正事,谢从琰收敛情绪,沉沉道:“寇凛怀疑是我?”
楚谣点头,思忖道:“我猜是的。”
寇凛不知真相,会怀疑谢从琰是人之常情。
倘若楚谣也不明就里,单纯知道谢从琰对自己有意,她同样会起疑心。
但现在她从她父亲那里知道了这一切,是谢从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她饶是不相信自己的判断,也得相信她父亲的判断。
楚氏一族的身家性命,早就和谢从琰绑在了一起,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谢从琰若想得到她,完全不需要耍这些心机手段,不过一句话的事儿罢了。
她父亲根本拦不住。
不。
退一万步假设,真与谢从琰有关系,也必须私下里解决,不能任由寇凛继续抓着不放。
万一将谢从琰的身世给抓出来了,那真是彻底完了。
她们楚家,她外公家,全都得抄家灭门。
楚谣忧心忡忡地道:“稍后再见着寇大人,我得寻个理由让他相信自己查错了方向。别该查的查不着,将不该查的给查出来了”
谢从琰当即板起脸:“此事无需你管,往后离寇凛远远的,一个连我和你爹、包括袁首辅都为之头疼的奸诈权臣,你一个深闺女子哪来的自信与他周旋?就凭你今日以小聪明摆了他一道?”
楚谣被数落的一无是处,想要反驳,可她的自信在今晚被打击的不剩多少。
朝堂斗争远比她想象的血腥黑暗,往后是得多加留心,以免帮不上忙反拖了后腿。
“何况,寇凛并没有完全找错方向,至少他看出了我对你有意。”后四个字,谢从琰的声音终究是失了些沉稳,“而且你当年坠楼,也的确与我有关。”
楚谣微怔,摸了下左腿膝盖:“恩?”
两片薄唇颤了颤,谢从琰几经犹豫,凝视她揉着膝盖的手:“我进尚书府时,你和阿箫刚满两岁,我算是看着你长大的,心知你并非我的外甥女,却也将你当做亲妹妹疼爱。”
楚谣轻轻点头:“我知道。”
镇国公府被抄家灭门之时,谢从琰年纪还很小,因为身份的关系,一直活在见不得光的地方,鲜少与外人接触,更何况是同龄的孩子。爱缠着他玩耍的楚谣,起初令他不胜其烦,习惯了之后,这个爱笑爱玩粉雕玉琢的小丫头,让他渐渐找回了正常人的感觉。
“那时候你喜欢上跳舞,经常跳给我看,还说今后只跳给我一个人看,我是当真了的。”
谢从琰的视线从她腿上移开,看向书房二楼,“可有一回,被我瞧见你还会跳给虞清看,我十分恼怒,气冲冲回到房间里。刘嬷嬷询问我为何动怒,我便将此事一股脑的说了出来,还顺口说了一句,我要去要去打断你的腿”
听到这里时,楚谣的心跳骤然加速,手指不自觉的颤了颤。
“我只是说了一句气话,谣谣,真的只是一句气话,毕竟那时候我也不过十四岁”谢从琰不敢去看她的表情,只微微仰着头,看着阁楼,目光有些呆滞,“可这话才说三日,你就出了事”
也是从那时起,谢从琰再也不敢随意泄露自己的情绪,再也不敢多说话。
哪怕快要憋死了,他也选择藏在心里。
“刘嬷嬷是我的乳娘,是我身边唯一亲近的人。她不会像我身后其他人那样,事事同我讲大局,讲隐忍,她眼里心里只有我,在她的认知里,你惹怒了我就该受到惩罚,即使摔死也是活该,正好令我不再玩物丧志。她的肆意妄为,导致了我的身份提前被你父亲查出,打乱了我们的计划,险些满盘皆输。你父亲以告发我为要挟,逼着我杀了刘嬷嬷,我身后那些人也一致赞同,认为她在身边是个祸害,可我所能做的最大妥协,也只是让她离开尚书府,离开了我。”
谢从琰说完以后,终于鼓足勇气看向了楚谣,“对不起谣谣,这些年,我一直在托人寻访神医,我发誓,我一定会治好你。”
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从她捏紧的手,了解她此刻的情绪极是激动。
谢从琰倒是希望她能骂他几句,或者给他几巴掌。
楚谣却只是问:“那虞清”
“除了坠楼这件事,后面那些与我无关。”谢从琰倏然伸手揽过她肩,将她拦腰抱起。他知道自己再不出手,她怕是站不住了,“这些日子我也在查,究竟是谁在打你的主意,你只需乖乖在府里待着,莫要给对方可趁之机就好。”
谢从琰一边轻声说着话,一边抱着她向院外走。
楚谣紧紧咬着唇,一言不发,他不知她此刻心里再想什么。
淡淡的药香伴着幽幽体香萦绕的鼻间,在心绪出现波动之前,谢从琰先行屏住呼吸。
椅轿仍在原地等着,他小心翼翼的将她抱去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嘱咐家仆:“送小姐回房。”
家仆应了声“是”,将椅轿抬了起来,快步离开。
谢从琰凝视着她远去的背影,再看向自己的双手,香气犹在,余温尚存。
就像无数次暗暗警告自己必须以大局为重,必须抛去儿女私情,可那抹单薄的身影却总是魂牵梦萦,挥之不去。
楚谣回到房间,关上房门。
没有燃灯,黑暗中她摸索着走到床边,一动不动的坐了很久。
今日走多了路,左腿钻心似的痛,痛的眼泪不停在眼眶里打转。
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趴在床上,将脸埋在锦被里低声哭了起来。
*
与此同时,寇凛带着一干锦衣卫刚从东宫出来,就有宫女挡住他的路,说是容安公主寝宫闹鬼,请他去一趟。
“闹鬼去找道士,找本官做什么?”寇凛不耐烦的回了一句,拔脚就走。
走出宫门,西侧城墙下有一排整齐的木桩,他们的马就栓在那里。
来时十六骑,如今只剩下十五骑,独独丢了寇凛那骑大宛名驹。
段小江正要去问守城卫,寇凛却一摆手:“不必了。”
段小江顺着寇凛的目光望过去,远远瞧见身穿男装的容安公主正甩着马鞭,骑着那匹大宛名驹打东面慢慢走来。
锦衣卫忙不迭行礼问安。
容安公主行三,平时都被称为三公主,皇后唯一的女儿,甚得圣上的宠爱。
她骑着马围着寇凛转了一圈,笑的恣意张扬:“如何啊,你不是说你这匹汗血宝马只给男人骑,现在还不是乖乖听了本公主的话。”
寇凛冷冷道:“下来!”
容安公主抬着下巴:“说好了的,我若是收服了你这匹马,你就得”
“下不下来?!”
被寇凛一瞪,容安瑟缩了下:“那你过来扶我下马。”
寇凛没有片刻犹豫,走上前伸出手臂。
段小江在一旁看着,眨眨眼,觉得有些奇怪,他们家大人今日也太好说话了吧。
却见容安公主探手去扶他手臂时,指尖竟捏着三枚银针,利索的一个前倾,针尖朝着寇凛的咽喉戳过去。
一众锦衣卫们大惊失色,瞬时明白容安公主是刺客易容假扮的!
皇城门口假扮公主,刺杀当朝锦衣卫指挥使,这些刺客是疯了不成?!
虞清()
寇凛早有防备,微微一个侧身便躲了过去,与此同时,举起的那条手臂弯曲出弧度,灌以内力,手肘猛地撞在那刺客胸口上。
刺客胸口剧痛,禁不住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哼,是个男人。
持银针的手被寇凛随意一扯,胳膊瞬间扯脱了臼。
寇凛将刺客从马背拽下地,如摔一条离水的鱼,看着他在地上抽搐着打了几个挺,阴森森一笑:“怎么样,服不服?”
刺客流着冷汗求饶:“服服服!”
“咔!”他的骨关节被寇凛重新复位。
“多谢大人手下留情。”刺客抖抖索索的起身,活动手腕,从脸上撕下来一层胶质物,露出原本英俊的容貌。
拔刀冲上来的锦衣卫们纷纷停住脚步,瞧清楚这丰神俊朗的男子,惊诧道:“陆百户?”
人称段小江是寇凛的左膀,那自然还有右臂,正是眼前这位陆千机。
据说两人都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高手,拿着朝廷的俸禄,却只听寇凛的差遣。寇凛先前被罢官,打回原籍闭门思过,两人是陪着一起去扬州的。
可回京时却只见段小江,不见陆千机。
段小江乐呵呵的上前在他肩膀一拍:“千机,你的易容术和缩骨术越来越厉害了呀,差点儿连我也骗了。”
陆千机揉着胸口,讪讪道:“再厉害,也逃不过大人那双毒辣的眼睛啊。”
“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竟敢假扮三公主?亏得这会儿金吾卫没有出城巡逻,不然明天弹劾我的折子又得把太和殿埋了。”寇凛瞥他一眼,顺了顺马脖子上的鬃毛,摆摆手让手下全部后退,周围只剩下他们三人时,才道,“我让小江走水路掩人耳目,你走陆路接应我,忽然消失许多天,干什么去了?”
“回大人,是这样的。”陆千机道,“属下从扬州走陆路回来时,途径济宁,见到一行可疑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