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调香师-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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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雁欢抬眼看去,就见面前站着一位穿着黑底烂花绒短袖旗袍的妙龄女郎。
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柳雁欢,伸出白瓷般的胳膊,冲柳雁欢笑道:“你好,我是周萱萱。”
柳雁欢与她轻轻地握了握手,即便柳雁欢素日里不关注风月八卦,却也听说过这位周小姐的大名。与这一时期许多为了赚钱而从影的女士不同,周萱萱出生在富庶之家。她的父亲有公职在身,嫡亲哥哥也是『政府』文书。
这样家境的女子本该生活优渥,养尊处优,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可周萱萱并不这样,她毕业于宁城最好的女子大学,又因外貌美艳靓丽,一直是校园里女神级别的人物。
毕业后她投身广告文娱行业,一手创办了“萱忆广告公司。”除了广告洽谈,她还兼职模特、影星等多重身份,如今更是宁城家喻户晓的封面女郎。
“你好,这身阴丹士林的当季旗袍,非常适合你的气质。”
周萱萱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艳:“想来柳少也是了解摩登风尚的行家。”
柳雁欢从外衫兜里掏出一张月份牌,指着上头以周萱萱为原型的工笔画笑道:“行家算不上,只是周小姐在月份牌上的靓丽形象太过深入人心。”
周萱萱这回是真心实意地笑开来,这世上就没有不想被人夸的女子,偏生柳雁欢这顿夸还熨帖得很,让眼前的社交名媛也生出了结交的心思。
他们并排站着,剪刀触到红绸子的那一刻,忽然传来一阵汽车的引擎声。
柳雁欢朝远处望去,瞳孔猛地一缩——他认得那辆车子,那是秦非然的专属座驾。
韶华香坊的开业仪式,秦非然怎么会来?
同一时刻,围观群众也发现了秦非然的车,在这样一条商业街上,有谁不认识秦非然?
“瞧见了吗,那是秦三爷的车子。”
“没听说过啊,秦三爷怎么会和温家扯上关系?”
“难不成韶华香坊也成了秦三爷的产业?”
柳雁欢看了温如岚一眼,后者依旧是四平八稳的模样,脸上没有半分惊讶。
车门打开后,只有郭斌一个人从车上下来。他手里捧着一个缎带礼盒,走到温如岚面前,恭恭敬敬地作揖道:“温先生,三爷恭祝韶华香坊的分店开业大吉。”
单单这么一句话,就让四周凑热闹的人沸腾了。全宁城大小企业家,哪个不想得了秦非然的青眼。可长久以来,也没听说秦三爷和哪位企业家特别亲厚。
温如岚是第一个在众目睽睽下得了秦三爷祝词的,大家伙看向温老爷子的眼神立马不一样起来。跟在他身侧的柳雁欢,自然也成了打眼的存在。
柳雁欢一面和各『色』人等寒暄着,一面耳聪目明地留意着四周的动态。
“秦三爷礼物都带来了,怎么人没到场?”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三爷身边得了个叫莲官的戏子,到哪儿都出双入对的。”
“对啊,你们是没瞧见,那‘朋来’戏班门口想见莲老板的人都排到大马路上了。”
“温老板这种生意场上的酒肉朋友,怎么能跟怀里的温香软玉比啊。”
柳雁欢正和一个大腹便便的老板说着话,不经意间就把对方递来的万宝路烟盒捏得皱成一团。
略一愣神,就瞧见那小老板脸『色』苍白,冷汗涔涔,像是生怕柳雁欢抬手把他也给搓扁『揉』圆了。
因着秦非然的贺礼,韶华香坊的分店着实热闹了好些日子。柳雁欢身为掌柜,从监督制香到拿货进货,真真忙得脚不沾地。
从前他身为调香师,可谓是大企业幕后的功臣,如今到了幕前,招呼客人、介绍产品、清点货物,所有的一切都得虚心学习。他自认做得并不十分好,却不知他那初出茅庐却意气风发的模样,给客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柳雁欢对人的洞察力是与生俱来的,他只消看上一眼,和客人聊上几句,准能推荐出最合人心意的香。
譬如眼前站着的这位客人,柳雁欢打量着他蜡黄的脸『色』,轻声道:“先生,不知您看上了店内的哪种香?”
男人以袖掩口闷咳了一声:“你们这儿。。。。。。有没有安神香之类的。我进来总觉得胁肋胀痛、胸闷,夜里睡不安稳。听说燃香有安神的作用,就来店里看看。”
柳雁欢盯着男人的脸『色』看了半晌,问道:“先生近日可是身困体乏、失眠多梦,还时常恶心欲呕?”
男人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知道的?”
“这是肝气郁结的症状,安神香治标不治本,先生不妨尝试小店新制的香『药』——丁沉煎圆。”
“那。。。。。。那是什么?”
“顾名思义,『药』圆是二两丁香,四钱沉香与白豆蔻、甘草混合而成,每日服用一丸,口中含化或温水送服均可,此『药』专治郁结之气。”
男人将信将疑地接过那锦盒:“真有这么神奇?”
店伙计在一旁帮腔道:“先生,韶华香坊向来童叟无欺,您若是服用之后无明显效果,可择日登门算账,我们店面就在这儿,总归不会跑了去。”
男人显然被说动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钱袋子:“多少钱?”
“20大洋。”
男人吓了一跳:“这么贵?!”
柳雁欢笑道:“上好的沉水香与檀香都不是便宜的『药』材,这样的价钱算公道了。”
20大洋是普通职员一月的收入,男人面『露』难『色』,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可。。。。。。可否赊账?”
“不可赊账。”
男人的脸『色』灰败下去,又听柳雁欢说:“不过,先生可以立个凭证,分期付款。每月付给一大洋的话,分20月还清即可。”
男人闻言面『露』喜『色』:“太。。。。。。太谢谢你了。”说着,他从兜里郑重地掏出一枚大洋,又规规矩矩地立了字句,约定下月再来付款。
男人走后,在一旁擦着货架的伙计不解道:“掌柜的,你怎么就这样让他把东西拿走了,他看着就不富裕,要是还不起将东西昧了该怎么办?”
柳雁欢一面清点账目,一面摇头道:“不会的,他虽然手头拮据,可衣装整洁,谈吐得体,且他的指间有一定厚度的茧子,想来是个读书人。自古读书人最好脸面,也最守信用,为了自身的名节,也断断不会欠钱不还。”
“原来如此。”伙计恍悟,随即又不解道,“既然如此,为何不索『性』让他赊账?”
“当然不行,赊账一举,有一便有二,容易让人生出懒惰的心思。且账目越积越多,偿还的任务也加重了,原本还得起的账目,日积月累也成了巨款,反倒还不起了。所以,不仅仅是今天这一单生意,今后我们铺子的生意,只许分期付款,不许赊账。”
“还有一条,客人每次还款,都要到店里来,这其中难保没有回头客,这样一来还能发展出不少的熟客,也算是扩大了客源。”
伙计瞪大了眼睛,听着那一套套的理论,由衷道:“掌柜的,你真的好厉害。”他原见柳雁欢年纪轻轻,还生出了轻视的心思,如今却是断断不敢再偷懒胡混了。
第35章 。夺魂金丝熏()
这一日,柳雁欢将手头的账目清点完毕,拿着现钱到银行开户。
眼下正是私人银行业盛行的时候,短短一条朱雀街,柳雁欢就数出了三、四家银行。
他看了眼手中的箱箧,犹豫半晌还是往街口中心处的泰和银行走去。
让柳雁欢诧异的是,和后世一个个规整的柜台不同,泰和银行的内景看起来更像是一家餐馆。
大厅里放着近十张方桌,西装革履的业务员和客户一面吃东西,一面谈生意。
见柳雁欢进门,立刻有业务员上前来,笑容满面地问道:“先生这是要办什么业务,若是您有时间,不若坐下来用个便饭,我们的宁城菜做得可是一绝。”
柳雁欢并未见过这样的阵势,又见那餐桌布置得精巧别致,遂坐下来一面用餐一面打量着四周。不多时,就见到几位泰和银行的熟客,进门便轻车熟路地坐下,直接点了最地道的桂花鸭和芋头排骨。
见柳雁欢有些面生,还有几人主动过来结交。
柳雁欢手捧玻璃杯,挂着笑脸应和着。原来众人口中无比传奇的泰和银行,实际上就是个巨大的洽谈生意的社交场所。有关财富和金钱的内容,都可以在此处畅所欲言。
他吃了个七分饱,才提着箱子来到开户存储的柜台。
他的前面是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男子,戴着一顶灰黑『色』的礼帽。从柳雁欢的角度看去,只见一个油光锃亮的后脑勺。
“取款,全取现金。”男人『操』着春城的口音。
柜员一怔,旋即笑道:“先生,您的账目里现钱足有五万大洋,数额过大,若是一次提现我得请示上级。”
柳雁欢见男人头垂得很低,语气听起来有股子说不出的冷漠:“我时间紧,非得这样么?”
“是的,否则出了岔子,还得算我们工作失误。”
男人似乎在犹豫,他垂头站了许久,后头的人开始不耐烦起来。
在催促声中,柳雁欢见男人的拳头张开又握紧,最终留下一句:“那便算了吧。”
说罢,把帽子往脸前扣了扣,还没等柳雁欢看清他的脸,男人已经离开了泰和银行。
柳雁欢怔愣了片刻,追着那男人的脚步出去了。
一路上跟着男人七弯八拐,好不容易男人停下了,柳雁欢抬头一看,面前也是宁城的老牌私人银行——朝晖银行。
那人极其自然地和银行的工作人员打了个招呼,随即消失在木门之后。
柳雁欢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见人进去了就没出来,便先一步离开了。
回到家中,闻着那新制的蘅芜香,柳雁欢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年头,50大洋是银行职员接近一月的收入,那人一气取五万,还全是现钱,委实太多了些。
回想起他鬼鬼祟祟的样子,柳雁欢心底涌上一阵不好的预感:一个人取大额现金,很有可能是不想开支票留下痕迹。
而那个人。。。。。。
柳雁欢觉得这事儿有些棘手,犹豫着要不要提醒秦非然。
他拎着听筒琢磨了半天,既不想显得过分热情,又的确有些不安,最终还是咬牙打了。
电话响了许久才被接起,听筒那端传来一把上了年纪的女声。
“您好?”
柳雁欢犹豫了片刻,轻声道:“我找秦非然。”
电话那端苏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秦先生这会儿不在呢,今日是莲老板的生辰,先生一早就出门了。”
柳雁欢想说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苏婶察觉到柳雁欢的静默,心知这是秦非然的私人电话,怕怠慢了客人,试探着问道:“不知您是?”
柳雁欢说了声“抱歉”,一把把电话挂了。
苏婶说得没错,此刻秦非然确实在莲官房中,只是半点没有庆祝生辰的缠绵气氛。
他的目光依然聚焦于莲官递过来的名单上,修长的手指一下下地敲击着桌面。
“这些都是你觉得有问题的人?”
莲官点点头:“王涛、沈唯、姜雄开这三人可谓是花钱如流水,普通银行职员绝对不可能有那么多现钱。”
莲官站起身,从宝奁中取出一枚翡翠扳指,递给秦非然:“这是沈唯送我的。”
秦非然看着灯光下那枚晶莹剔透的翡翠扳指,沉默不语。
他不说话,莲官就安静地坐在一旁,全神贯注地看着他的侧脸。
秦非然似有所觉地回过神,与莲官眼神相触的一刻才猛地想起了什么。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个红绒盒子。
莲官蓦地愣住了,那抹艳红刺激着眼球,让他止不住心头狂跳。
“生辰礼物。”秦非然脸上嵌了丝笑意,整个人看着柔和了许多。
莲官接礼物的手有点抖。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眼中的光芒却在刹那间熄灭。
盒子里安静地躺着一个鼻烟壶,表面的水墨画十分精致,却莫名地让莲官眼眶发涩。
“我也不晓得你喜欢什么,往日见你爱用这东西,刚巧新近得了一件,就拿来送你。”
莲官握着那鹅卵石大小的物事,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他打开瓶盖,将那粉末倒在虎口处,轻轻吸入。
初时是一阵薄荷的香气,顷刻间莲官觉得整个人都清醒过来,却又沉醉在白芷和金丝熏混合的香味中,不愿睁开微闭的双眼。
秦非然喝了口茶,叮嘱道:“到底是旱烟的底子,吸多了易上瘾,用量要克制。”
莲官嘴上答应着,手上却已经将东西贴身收着。
“寻常人都该有个生辰愿望。”秦非然的嗓音低沉而有磁『性』,莲官觉得他还没从方才的爽快中缓过劲儿来。
“你的生辰愿望呢?”
莲官睁开眼,望向秦非然的眼神中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惊喜。
“我。。。。。。我想出去走走。”
秦非然挑眉:“这有何难?”
秦三爷开了口,自然是言出必行,他亲自领着人到外头压马路,一路上莲官觉得自己都要被路人的眼光谋杀了。
秦非然的气场太强大,路人的眼刀子生生要从他身上剜下两块肉来。
两人到了韶华香坊的分店门口,秦非然却停住了脚步。
他抬脚走了进去,一眼就瞧见坐在柜台后看书的柳雁欢。
同一时间,柳雁欢也听见了门口的动静,看到秦非然的那一刻,他没能压住眼底的那丝诧异,但在看清秦非然身后跟着的人时,诧异就变成了了然。
他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端起了掌柜的架子问:“二位可有中意的香品?”
柳雁欢身前的柜台,并不是传统的实木柜台,而是定制的玻璃柜台。
一盒盒特制的香粉摆在里头。
秦非然领着莲官贴着柜台逛过去,看了一小会儿,莲官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