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掠影-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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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浑身上下散发着熏天的酒气,一点儿不醒人事。偶尔睁开眼睛,四下望望,又打起如雷的鼾声。他这人就爱喝闷酒,心里稍有不顺就借酒消愁。让人看了很是心酸。
晓红的妈妈忙完了这边,忙那边。她和五子一起,送走了桌椅板凳后,又将那些脏兮兮的盘子和饭碗清洗一遍,这些家什都是租赁的,她清洗之后,立刻找人抬走。
她在院子里拆了凉棚,捆倒了木杆,看着满院子的活没人帮忙,她又气又累,等她把这些活都一一干完的时候,前去送亲的娘家客儿都快回来了,躺在院子里的孙国栋还没有醒酒,晓红的妈妈喊也不是,拽也不是,顿时心灰意冷,彻底崩溃。
她回屋后,坐在炕沿上,越想越没路可走,索性趴在炕头上嚎啕起来。太阳落山的时候,后院的三婶在园子里摘黄瓜,她突然听见晓红妈的哭声,她不知道晓红家里发生了啥事儿,心里很是纳闷,她把手里的盆子放在墙头上,急忙赶了过来。
进门后,她见晓红妈趴在炕头上,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哭得不成样子,就坐在她的眼前,拍了拍她的后背说:“二嫂,你这是咋的了。今天是孩子的大喜日子,你应该高兴才是,这咋还哭上了呢?都这么大岁数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平时连个眼泪疙瘩都不掉,今天哭成泪人似的,你这是唱得那出戏啊?你看你哭成这样,这要是让孩子们知道了,还不笑掉大牙啊!快点儿起来洗洗脸,一会儿娘家客儿回来,让他们知道你没事儿在家里嚎,你这脸就丢大发了!”
听三婶这么一说,晓红妈不哭了。她从炕头上爬了起来,用手指了指外面的孙国栋,唉声叹气地说道:“她三婶,你看我这心操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孩子结婚吧,本来是件好事,不是我瞎编排,现在你都看见了吧?你二哥从早晨喝到中午,从中午又喝到散席,就醉成了这个样子。家里外头就我一个人忙活,你说你不干活行,那也别添乱啊!他可倒好,见酒没命,家里那么多酒,你说你哪天喝不好非得赶一天喝够,好不容易逮住了机会,不喝都不行了;我是咋劝也不听啊!这日子算是没法过了!”说着,委屈的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成双成对儿地流了下来。
“二哥这人老实巴交的,他平时就爱喝个酒,今天的日子特殊,他一高兴多喝了一点儿,也没啥大不了的,你看你哭成这样,是不是看着姑娘出嫁心里难受啊?”三婶的这句话果然说中了晓红妈的要害。对这个女儿,她何止是伤心难过。晓红的姐姐从小就在大姑姑身边转悠,她的脾气秉性,跟大姑姑一样特性。如今跟自己离心离德的。更令人伤心的是,姐姐临出门的时候,连声妈都没叫就走了。难怪晓红妈哭得这么伤心,这样的女儿,她算是白养了。可是这个世界上有伤心的儿女,却没有伤心的爹娘,她这个当妈的也算做到仁至义尽了,既然不认这个妈,就没有必要再回这个家。
第九十九章 一个巴掌()
三婶又劝了半天,晓红妈才止住了哭声。她皱紧眉头,特别紧张地望望窗外,发现天已经黑了下来,又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她三婶,你说我这是啥命啊?孩子大人都不让人省心,咱俩出去看看,你二哥还躺在院子里面打滚那!这要是没个好人照管,都得睡卧道了!”说着,晓红妈把脸上的眼泪使劲一抹,和三婶一起来到院子里面,她俩好不容易把孙国栋弄到炕上之后,前去送亲的那几个人,也都被轿车给送回来了。
晓红妈把她们让进屋里以后,想给她们做点饭吃,可是她们都着急回家,在家里没待多大一会儿,就都走了。三婶见晓红妈没什么事儿了,也从门里走了出来:“二嫂,我看你就别闹心了,孩子们都挺懂事的,你也别不知足。你这也张罗好几天了,又累又乏的,赶紧好好歇着吧!家里有什么事儿,顺便知会儿一声,我马上过来,咋说都这么大岁数了,不禁混了,啥事而都想开点儿吧!家里还等着我吃饭呢,我就不跟你瞎叨叨了!”说着,三婶匆匆忙忙地走出了院子。
时间是恶魔的手,总是让一些不谙世故的孩子在痛苦中慢慢长大。在灰蓝的天空下,孙晓红站在院子里面,望着天上的星星,她隐隐地明白:在命运这条渡船上缓缓前行,人若没有尊严地活着,如同行尸走肉。她不想再这么窝囊地活下去,尽管没有出头之日,她还是想靠自己的努力地去改变自己的一切。可是四周都没有出路,她不知道朝哪边走更好!
孙国栋鼾声如雷地躺在炕上,像一个荒野的莽夫一样,粗俗而卑微。他在做梦,像许多年前一样,做一个永远都不会重来的梦。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经历过的那些事情,很难让人弄懂,他常年赤手空拳地把双脚踩在泥土里,麻袋压弯了他的脊梁,长鞭抽断了车辕,他站在飘摇的风里,像一棵欲坠的大树,一旦轰然倒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晓红妈没有给姐姐准备任何陪嫁的东西,姐姐带着怨气嫁到了城里,她也算攀上了高枝。晓红妈自始至终都弄不明白,自己到底哪点儿做得不好,而让姐姐如此的绝情。爸爸喝坏了身体,妈妈哭肿了眼睛。她下地干活时,总是当着孙国栋的面,絮絮叨叨地重复那句“跟她大伯一样狼心狗肺”。孙国栋听得不耐烦时,也不跟她斗嘴,他冷漠地走开,让晓红妈自己跟自己歇斯底里。
她盼星星,盼月亮养大的儿女,竟然这样对待自己。她紧握的双手,举起放下,放下举起,不曾抓过任何的希望,她伤心欲绝时,咬着牙,瞪着眼睛。那些无声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落下来,汇成一条苦涩的小河。夏日里的阳光,带着锋利的芒刺和寒光,顿时将她全身戳成千疮百孔后,再刺进她麻木的心脏。晓红妈想起自己这大半辈子的遭遇,她哆嗦着嘴唇忿忿地说:“我这是造了哪门子孽呀,竟然养了这样的孩子!”
奶奶听了也不生气,她面无怒色地盘腿坐在炕头上,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吸着烟杆,一声不吭。其实,奶奶心里也明白,她这个有钱有势的儿子,也是白养的,还不如窗外的那条大黑狗,它虽然不通人性,可养了那么多年后,见了主人还知道摇摇尾巴呢,他可倒好,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可她们的心里比谁都明白:这一切,多么沉重,像一副枷锁,挣不脱,也逃不掉,只能静静面对。家家卖烧酒,不露是好手。村里的人,子一辈,父一辈,都是这么忍耐过来的。许多的委屈,他们都闷在心里不说,别人也无法知道。
尽管晓红妈对姐姐有想法,可姐姐三天回门时,她照样做了一桌丰盛的酒席招待他们。按照村里的老规矩,新姑爷是上门子客,杀鸡,煮酒,得坐正位。他们高兴而来,满意而归,没有任何的挑剔。这桌子荤素搭配的酒菜,比起给任浩轩做的那顿饭,简直是天壤之别。孙晓红的眼睛里不揉沙子,她在心里胡乱地猜忌着,分明是妈妈太偏心。一样的女婿,两样对待,还不是因为姐姐嫁到城里,给她争了面子吗?而自己呢?还不是找了个农村的对象倍受挤兑吗!
可她还是惧怕妈妈,敢怒而不敢言。这年头,人好不敢命好,有些事,说不清,等说清楚了,也时过境迁了。孙晓红不想给自己留下遗憾,她是她,妈妈是妈妈,两代人的观念,不能相提并论,她认定的事情,和认定的人,绝对不会轻易放弃。
根本就不用现身说教,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不被家长认可的婚姻,从来都没幸福可言,男人碰壁之后可以始乱终弃,再求新欢,女人受伤之后,就会自暴自弃,然后一错再错。村子里面有很多鲜明的例证,都活生生地摆在面前。
可孙晓红就是不信邪,她认识任浩轩这么久,还没看出他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人家不缺鼻子,不少眼睛的,可妈妈就是看他不顺眼。这几天天气很好,她不知道任浩轩什么时候,万一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妈妈给人家脸色看就不好了。因此,孙晓红没去学校里住,她下班以后,马上就赶了回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妈妈就虎着一张脸气势汹汹地指着晓红说:“你这孩子也太任性了!别人的话可以不听,你说当爹的能坑你,还是当妈的能害你。别人说啥你都信,就是不信爹妈的。还整天较劲,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是你的仇人啊!”妈妈说这话的时候,她竟然像没听见一样,依然端起饭碗,往嘴里填饭。
“别以为你不说话,我就不能说你了。实话告诉你吧,你和任浩轩的事儿,我和你爸都不同意,以后,你少往家里领他回来。你要是再把他领回来,你自己给他做饭吃,我可没闲工夫伺候。”晓红慢慢地吃着饭,她还是没有说话,她心里暗暗地想:其实,不用说,我早都看出来了,你不就是嫌贫爱富吗。你给姐夫吃大鱼大肉,任浩轩来家里,你连鱼鳞都不给他做,真是太偏心了,我要是听你的,早都嫁给那个杀驴倒马的柳丛新了,跟他这样的人过一辈子,还不如出家当尼姑了。
“不是我说你,你到胡同里面打听打听,谁家小姑娘找对象,不好好打听打听。她们挑又挑,选又选的,都找不到随心的,你可倒好,剜进筐里就是菜,连看都不看,就成了。真不知道你是咋想的!”她说到激动的时候,气得浑身发抖,也不到她心里哪来那么多气,点火就着,幸亏晓红没有说话,要是跟她顶嘴的话,她都容易给晓红毁容。
晓红继续低头吃饭,依然没有说话,妈妈见她不说话,又接着絮叨:“你这也太好说话了,好话都说三千六了,你要是再不听的话,到时候享福遭罪,你可别埋怨我们。”她说这话的时候,脸色非常难看,一点儿都不像个当妈的样子。可能是她受的刺激太多,心中的怨恨太深,竟然对自己的女儿也耿耿于怀。妈妈跟孩子们生气的时候,不容人还嘴,如果还嘴,她就用暴力的方法,让孩子们屈服。这是她征服小孩用的,现在孩子们都长大了,她这种封建礼教般的家庭暴力,已经不管用了。
现在,孙晓红看她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孙晓红本以为自己的亲妈能体谅一下自己的苦楚,没想到她却死死地掐住自己的软肋,用恶毒屡屡鞭挞自己。她咬着嘴唇,眼睛瞪得溜圆,恨不得把自己碎尸万段,方可解心中之恨。她听够了,也听腻了,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
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妈妈呀。她实在是听不下去,把饭碗往桌子上面一撂,她怔怔地看着妈妈,听着没有比这更寒心的话时,她的嘴角牵动着,把心一横,喃喃地说着:“我早就知道你们会这样说,动不动就拿我跟玲子比,其实,你和我爸都嫌贫爱富……”孙晓红的嘴唇蠕动着,反正她也豁出去了,有些话憋在心里比说出来还要难受。
“你说什么?谁嫌贫爱富?真是不知好歹,说你两句,你还顶起嘴来了!也不知道谁给你惯的脾气!”这尖利的嘶吼声还没等落下,只听“啪!”的一声,一个响亮的嘴巴甩了过来,孙晓红的鼻孔里面,立刻流出了两道鲜血。晓红马上用双手捂住了脸颊。血还是没有止住,顺着她的手指缝流了下来。一阵扎心的疼痛,立刻传遍全身。这一巴掌打得太狠了,晓红的鼻梁上马上被打青了。她用手摸去,整张脸都肿胀起来。
可晓红妈并没有觉得她有多可怜,依然喋喋不休地喊道:“我惯你吃,惯你喝,可没惯你和我顶嘴。亏我供你念了那么多年是书,感情书没念好,脾气倒是挺硬。我刚说你几句就不愿意听了!你给我听好了,我是你妈!你要是跟我过不去的话,你的好日子也就快过到头了!”
血,还在往下淌着,她从晓红的手上,一直滴到她胸前的衣服上,然后又滴到桌子上面的饭碗利里。在昏黄的灯光下下,晓红的衣服上一片血迹。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伤钻心地疼痛,她把眼泪强行地咽到了肚子里面,她没有躲,也没有逃。她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更说淖掷矗�
“是啊,你是我妈,我惹谁也不敢惹你呀!我这条命都是你给的,你要是瞅我碍眼的话,你趁早打死我算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我现在就是死了,也一定不让你偿命,没准捐个器官啥的,你还能得很多钱呢!”孙晓红举着带血的双手,抬起脸来,慢慢地站了起来。她见妈妈惊愕地坐在那里,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第一百章 满腹怨言()
孙晓红咬牙切齿说的这句话,把全家人都吓呆了。奶奶信以为真,急忙拦在门口:“晓红啊,天都这么晚了,外面黑灯瞎火的,你可不能到处乱走啊,快点儿进屋把脸洗洗吧!你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说完酒没事儿了,你要是不顶嘴,她也不会动手打你!快点儿回屋!快点儿回屋去!”奶奶拉着她的手,用好言相劝,晓红的心又软了下来,她想大哭一顿,突然瞥见妈妈铁青着脸,呼呼地喘着粗气,好像还没顺气,她心里一横,又哽咽着把眼泪又吞了回去。
在妈妈的眼里,孩子不听话,就是忤逆,就是不孝,也不知道是哪辈子传了来的致命道理,这样大逆不道的帽子一层摞着一层,一环扣着一环,劈头盖脸的压来,砸得她喘不上气来。她气恼,她怨恨,好端端的事情,怎么就成了今天这样。
“她还把自己当成孩子吗?”孙晓红捂着脸想到,妈妈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如果不是背后有人给她扇风点火的话,她也不会对自己这么凶,想来想去还是私心作怪。心里非常清楚,连家里的人都不待见自己,这事儿要是传到胡同里去,说啥的都有,她百口莫辩,还怎么抬脸见人。
孙晓红就是弄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会用仇视的目光,处处都针对自己。她今天能动手打自己,明天还指不定用什么办法来威胁自己呢!她越想越伤心,索性把手一摆,赌气地说道:
“奶,你回屋去吧,不用管我,我没事儿。我就心里难受,想到外面走走!这个家有我五八,没有也四十,他们都把我当仇人,我还是走吧!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