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悦己-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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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也是个被亲情所伤的可怜人。不然为什么这么多年,他只身在王都却不曾接父母过来身边?
是以她觉得,在这样人人团圆的节日里,苏宴这时候应该一个人在丞相府里黯然神伤吧。
她又特地叫上了砚五陪她一块儿。
当日从苏府别院回府后,她又仔细问了砚五一些事情,了解到她与丞相府里砚一砚九等人是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说是亲如兄妹也不过分。因此想着,也要许她一回假,让她与自家哥哥团圆一天。
到了丞相府,听下人说苏宴在书房里,她便熟门熟路地去到书房,径自推门进去。
苏宴正在想敬王的事,乍然听见推门声,抬起头来,满目戒备。
一见到来人是顾昭,他眼里戒备又顷刻散去,立时泛上微许笑意,“你怎么来了?”
顾昭伸手指了指门外,语气里颇有些施恩布德的意味,“好歹是中秋,我又一向心软得过分,见不得有的人孤零零一个人在府里。只是不知道,这人要不要我的心软?”她歪着头,又扬起手中的食盒。
苏宴诚挚道,“姑娘心慈,某岂有推拒之理?”
他离开书案,来到顾昭面前,又要去提她的食盒。
顾昭叹了口气。
苏宴侧目看她,“好端端的,缘何又叹气?”
顾昭幽幽道,“现在我可总算明白什么叫世态炎凉人心难测了。”
“谁又惹你不快了?”
顾昭摇摇头,“只是想到有的人分明数月前还对小女子我不假辞色,转眼又整天对我这样那样。忽然心生感叹而已。”
苏宴看着她,将她肩头一簇桂花拂落,想了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早知道会有今天,当初第一次在白雪覆盖的宫道上,我就不会让砚九回去找你。
我会把自己的大氅脱下,披在你身上,然后说,“岁暮天寒,姑娘早些回去。”
可是,谁会知道会有今天呢?
所有注定的事,在一开始显露的端倪,也不是谁都能注意到的。
顾昭不满,又哼唧了两声,“你说那人不回应我,他是不是心虚?”
“兴许是罢。”
顾昭却像是来了兴趣,一一与他翻起从前旧账,“你记不记得,你以前跟我说,按理我应叫你一声叔叔?”
苏宴难得有些心虚,“咳咳,哪里有这回事?昭昭莫要胡说。”
顾昭幽幽道,“早前跟你说,我这人记性不大好。但你可千万别因此就试图糊弄我,须知我心眼也小得很,对这等事,却是记得比谁都清楚。嗯?叔叔?”
苏宴拉住她的手,道,“话也不是这样说,我那时,咳咳,确实把你当小辈。”
“没想到苏大人会对自己的小辈这样那样。那我倒是要问问苏大人,又有多少小辈?”顾昭冷着脸睨他,眼梢风情凝滞,一抹艳色里,无端带了令人心痒的冷意。
“独你一人而已。”苏宴温声道,又想着这事要是过不去,兴许日后还有他受的,于是又安抚道,“王都里对我有意的女子不少,但从一开始,我便狠不下心来对待的,也独有昭昭罢了。若是昭昭再出此言,可是令某心寒了。”
顾昭哼了一声,面色稍霁。
又想起江楼月这号人物,于是问他,“记得你同江公子交好,怎的从半年前一别,就没见过他了?”
那江楼月可是天下兵马大将军,顾昭记得她之前曾经一度动摇想勾搭苏宴的想法,但最后又都因为江楼月坚持了下来——要是能搭上江楼月这条大船,对顾家对太子的助益了就太大了!
苏宴依旧温言道,“他有心上人了。”
顾昭看了他一眼,觉得今天的苏宴有点莫名其妙,“他有没有心上人,和我今天问你的话,没有冲突吧?”
“他来王都,是为了寻他心上人的下落。”苏宴道。
顾昭其实也只是随口一问。听苏宴说了之后,点了点头,就没什么想再问的了。
两人走到院子里坐下,顾昭一怔,又道,“你有没有觉得应该上壶酒?”
苏宴刚想道,若是配着月饼,应该上茶才是。
却听顾昭嚷道,“苏大人你快让下人上壶酒来,要上好的新丰酒!王都新丰酒,江南小妓歌,才不辜负这良辰美景,月圆花好之际!”
苏宴无奈,招了招手,让侍立在月门处的下人去拿酒。
又看着顾昭,道,“酒还未来我看你就已经醉得不成样子了,哪有什么小妓歌,百花好?”
顾昭“咯咯”地笑,“我会唱曲,你就当那花就成。”语毕,她当真唱起来,“天街旧乐,唱陈词绮梦清吹,低玉河”
因为记不住词,歌声时断时续,再加上她的唱法几乎是嚎叫出声,听在旁人耳里。与那夜半鬼哭也差不了多少了。
偏偏苏宴还一副沉醉其中的样子。
这让素来厚脸皮的顾昭都有些羞赧,恰逢这时下人托着酒上来了,她握拳咳了两声,“我看咱们还是喝酒吧!”
苏宴唇角笑意不减,“好。”
顾昭此时却又打了两个喷嚏,她看着苏宴,“我觉着,兴许是我大哥在念叨我了。诶我真不是个好妹妹,他一个人在平顺受苦受难,我却想着在这里和你花天酒地。他知道了的话,心里指不定有多难受。”
苏宴: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跟她解释,花天酒地不是这样用的。
殊不知顾瑜压根就没指望过妹妹能良心发现,他现在正在和师爷砚三喝酒,也没空念叨顾昭。
他当初被外放到平顺,走马上任的途中遇见了被盘缠被贼人洗劫一空的砚三,出于好心给了他几两银子。
谁知砚三因此坚定要跟着他去平顺。
一到平顺他才发现,这个地方是真穷。穷到衙门里请不起师爷。
于是他考虑了一下,将砚三留在身边,当了个师爷。
中秋佳节,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时候,可这两个孤家寡人,无家可归,于是就在衙门里对饮起来。
到动情处,顾瑜开始向砚三说起自己的抱负,“早听说平顺穷得没底,没成想竟然是真的。然而本官既然来了这里,便不会让平顺一直这样下去。俗话说得好,‘农为天下之本务,而工贾皆其末也’,本官相信,如果能说动平顺百姓重视农桑,户户事农,局面定然能扭转!”
砚三也有些醺醺然了,听了顾瑜的豪情壮志,他笑道,“大人此言差矣!世人虽常说‘士农工商’,以士为贵,农次之,工再次之,商最贱。然而,岂不闻前贤有言,‘商藉农而立,农赖商而行,求以相补,而非求以相病’?此言,砚三深以为然!”
难为两人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但还能对至理名言信手拈来,可惜到最后谁也没说动谁,相视一笑后,便俱是一头栽在了桌子上,呼呼大睡起来。
这边顾昭也喝醉了。
她醒着的时候张牙舞爪,像是浑身长满尖刺,教谁都不敢轻易靠近。
这一醉,倒有些乖巧起来,面色酡红,不说醉话,也不哭闹,只趴在石桌上。若不是眼底已经有些迷离,倒容易让人误会她其实还清醒着。
苏宴揉了揉眉心,看着她先前一杯接一杯地喝,他还以为她酒量不差,没想到,三杯下去就醉了。
这倒有些棘手。
“叫砚五送你回去可好?”他抬手,将她有些散落的鬓发撩到耳后,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嘤咛。
苏宴的手从她鸦羽似的长发上收回来,又从她眼睑下方划过。
顾昭的头重重埋了下去,吓得他缩回手,一副害怕做了坏事被发现的样子。
第八十六章()
醉成这样送回去;想必她回去之后也不好面对国公与国公夫人吧?
苏宴想了想;将顾昭打横抱起来;往自己卧房走去;随后又唤了砚五过来为她换洗。
等砚五为顾昭擦洗了身子;又寻了衣服换上之后;一出门;就看见了等在外面的苏宴。
“你易容成阿昭的样子,回国公府吧。”苏宴道。
砚五抱拳道,“是。”
砚五走后;苏宴去看了看躺在床上熟睡的顾昭。
她长发如瀑铺散开,闭着眼睡在他曾经躺过的床上。这一瞬,突然有种柔软在他心里蔓延开来。
他为她掖了掖被角;又在她眼角印下一吻;然后转身去了书房。
到第二天,顾昭从床上悠悠睁开眼;接着就捂着头嘤咛了一声。
苏宴端着醒酒汤过来;看见她还有点晕晕乎乎的样子;于是连忙把醒酒汤放下;将人扶起来;“昨日让你少喝些,你偏不听;如今这宿醉的滋味可好受?”
顾昭在他怀里蹭了蹭,糯声道;“这不是有你吗?”
苏宴一面让她靠着自己的胸膛;一面将醒酒汤端过来,一勺一勺吹凉了喂她。
“衣裳是昨晚砚五为你换的,待会儿用了早饭,我便把你送回去。砚五易成你的样子回了国公府,刚刚又来了丞相府。国公府里还没人知道你一宿未归,你回去别露了馅。”苏宴又叮嘱道。
顾昭哼哼唧唧应下,靠在苏宴怀里,闭着眼喝醒酒汤。
喝完醒酒汤后,她又小睡了一会儿,才被苏宴叫起来用早饭。
考虑到她昨晚醉酒,因此苏宴只让厨房里的人备了些清淡的粥品和小菜、还有面点。
待顾昭换了衣服之后,苏宴带着她上了马车,要送她回国公府。
只是在路上,马车却被堵住了。
顾昭这时候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于是撩开帘子,想看看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却乍然间听见一声高过一声的哭喊。
“我和阿姐可是您亲生的女儿!早前阿姐被你下嫁给一个小举人,我不敢说什么,何况她的生活现如今也算圆满。但是!现在眼看着我都快被齐家逼死了,您也还是无动于衷吗!”
外面的人层层挤在一起,从顾昭的方向望过去,根本看不见什么。只是她听着这说辞却有些熟悉。
忍不住喃喃道,“我怎么听着,这境遇有些熟悉?”
苏宴抬手将她被风吹乱的额发理顺,道,“这有什么稀奇?”
顾昭拂开他渐渐作乱的手,又掀开帘子去看,突然道,“这不是贺兰瑶吗!”
被嫁给小举人的姐姐贺兰因,要被齐家人逼死的妹妹贺兰瑶。
她失了兴致,闷闷不乐地放下帘子,感叹道,“真不像是两姐妹。”贺兰因比起贺兰瑶,终究是多了几分风骨。哪里像贺兰瑶这样,一遇上事,便惊慌失措,面子里子全不要了。
她又看向苏宴,“你说这是不是就叫墙倒众人推?”
半个多月前,贺兰因婆家遭逢变故,跪在贺府门口,可没有这么多人敢上前指指点点。而现在,这些人却是把贺府堵的水泄不通。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慎王倒台,连带着贺府也失了势。当然,这其中恐怕也不乏贺兰瑶的功劳。
如果她像当初的贺兰因一样,老老实实跪在这里,指不定要少多少是非。可是现在像市井泼妇一般大吵大闹,可不是给了大家看笑话的机会吗!
苏宴没说话,她也没在意。而是让砚一下去打听贺兰瑶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不多时,砚一就回来了。
一板一眼地向顾昭转述自己打听到的东西,“齐家本来看中的是李府的小姐,可是只托媒人去说了亲,对方还没来得及答应,就出了这档子事儿。
“齐夫人本就生气,没想到又听说贺兰瑶不愿嫁了。当下就气势汹汹的到了贺府,言语里就只差没有说清楚‘你女儿身子都给了我儿子,凭什么不让她到齐家来?’”
“纵然是到了这个地步,她也不愿意松口,给贺兰瑶正妻的身份。贺尚书那人最是好面子,被齐夫人这样怒斥之后,也深觉一个失了清白的女儿,不能再留在府里,于是命人又一顶小轿将她送到了齐家。”
顾昭听得叹为观止,用眼神催促砚一继续往下说。
砚一于是继续道,“其实如果贺兰瑶不闹这一出,估计齐寅也还是会对他死心塌地。可是她在之前就已经放出过话,说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到齐家去作妾。齐寅恨她嫌贫爱富,自她去了齐家之后,碰都没有碰过她,而且稍有不如意,就对她非打即骂。这才有了今天这事。”
顾昭用手支着脑袋,“看样子这贺大人怕是不愿意帮她。不过这也算是报应。当初她自己上赶着要嫁到齐家,而今这样也怪不得谁。然而那齐寅,也未免太过分了些。男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苏宴面色沉如浓墨,低声道,“前面路开了些,砚一,驾车走吧。”
砚一二丈和尚摸不着脑袋地点了点头,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家主子看自己的眼神这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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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昭回家的第三天,越瑟就叫人托信给她,说是水粉的事成了。
她一听便让下人备车赶往陶庵胡同,到庄宅时,越瑟已经站在门口等她,脸上是止不住的笑。
一见着顾昭,她就走过去,迫不及待的将自己的收获说给她听,“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捯饬那些脂粉,因为发现这里面有些配料是不能和一些花混在一起的,是以花费的时间就长了些。不过所幸是没有辜负你的信任,总算将这东西捯饬出来了。”
她又领着顾昭往花房去。
花房里放了两个木制的架子,架子上摆放着各色用盒子装起来的胭脂水粉。
她一边取下来这些盒子,放到顾昭面前,让她嗅,一边对她解说,这里面是什么味道的胭脂或者水粉。
最后非常惊喜地对她说,“阿昭,咱们这回一定能赚得盆满钵满了!”
顾昭对钱这事儿没什么概念,不过看着老师这样激动,她心里隐隐约约有种很不一般的感觉。
“那这一批我就先放到店铺里售卖。做这个很辛苦吧?不然我过几个学徒让她们跟随老师学习,您只用教他们基本的,最后最精髓的地方还是由您来动手。”
她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考虑到藏私的问题。俗话说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