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悦己-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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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即便听路边卖胭脂水粉的小娘子挥一挥绣帕,轻摇团扇,与旁边人道,“那柳秀才,只看奴家一眼,奴家整个身子就酥了!”
她声音不小,刚好能被柳清河一行人听见。
与柳清河一同的宋深闻言笑道,“每次都这样,以后了就不敢再和柳兄一道出门了。唉,珠玉在侧,觉我形秽啊!”
柳清河笑着瞥他一眼,没有说话。
几人走着走着,忽然被一位姑娘拦住去路。
只见她盈盈一福身,问道,“不知柳清河柳公子是哪位?”
宋深李骞等人面面相觑,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将柳清河推了出去。
柳清河也不躲闪,颔首道,“是我。”
“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又听女子道。
柳清河迟疑了一下,看了看身边的同窗,道,“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几人露出了然的笑,纷纷道,“且去吧且去吧”
见沉棠领着一个着青衫的公子过来,顾昭笑了笑,心下松了一口气。
就是他了。
前世上巳节在春荫河畔名声大噪的新科状元郎,终于还是被她找到了。
柳清河被带到小茶舍里,就看见一个穿杏色综裙的姑娘坐在窗边品茗,皓白的手腕与天青色的瓷盏相得益彰,无端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
带他来的姑娘守在外面,早已对他说了是她们家主子要见他。
他走上前去,“听说你要见我?”
“公子不妨坐下说话。”顾昭做了个“请”的动作,开门见山道,“‘凤阁龙楼,霄汉悬日请君攀;玉宇蟾宫,银河落星由我摘。’公子做得一手好文章啊。”
谁人不知,当今天子喜好流丽文风,在他面前说得上话的王公大臣,哪一个不是做得一手辞藻优美的好文章?
眼前这人,若是能得贵人举荐,一飞冲天便是注定之事了。
柳清河依旧含笑,一副对自己的处境全然不担忧,也不在乎眼前人为什么把自己约到此处的样子。
听她夸奖自己,便应声道谢,似乎不记得这是自己院试时做下的文章。
——只有遇上无趣的人事,他才会想要算计一番早点摆脱,有趣的话,见招拆招也算是人生乐事了。
顾昭听了他的谢,手腕一翻将茶盏放下,微微端正了坐姿,面上是一派慵懒和煦的笑,比春风更动人。
“不仅文章,我也看了公子的申论策论,可谓入情入理,颠扑不破。公子可有意春元否?”
柳清河闻言大惊!
他能从许多细节看出来眼前这女子实非常人,也猜到了她身份不会简单,只是,这个人竟然敢问他“有意春元否”!
接着便是怒气从胸中升腾而起,他竭力保持着自己良好的教养,“若有意当如何?阁下能将那位置拱手送我?”
朝野之上卖官鬻爵之事他不是没有听说过,然而如今竟然有人问他想不想当状元,须知这话可不是谁都敢说的。她既然敢这样说,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但肯定是有这个能力的。
这叫他如何不怒!
天下学子寒窗苦读十年之久,为的不就是要等“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一天吗?
试想一下,如果有人能够插手科举,那么“学而优则仕”对于世间举子还有什么意义!
昨日辛悲,今日流水。长此以往,国何能国,家何能家!
顾昭看出他的怒意,淡淡一笑道,“我不过一闺阁女子,哪里来这样大的本事?相信以公子的为人与傲气,就算想要什么,也不会假借他人之手。”
“哼!”柳清河振袖看她,“那你所言,究竟何意?”
“公子高洁,不屑为此等事。然而蛆虫不绝,令人悲叹。”
“蛆虫虽多,我不为伍。”
“那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你能给考生一个公正吗?”
“我主科考,必使水清。”柳清河低头,掷地有声。
这是他的抱负,是他一直为之努力的目标。他的父亲,空有一腔浩然正气,满腹经纬之才,然而年逾不惑,临到头来还是郁郁而终。
就是因为他在科考时,自己的试卷被一个纨绔世家子给替了去。
然而他却申诉无门,最后只得回乡做了个教书先生。
他秉承父亲遗志走上这条路,一是想日后得登高位,为天下读书人谋一个公正,二是想大邺实现真正的民富国强。
然而此前,世家于国,如同毒瘤。
“你知道日后你要是及第了,会到哪里去吗?”说到这里,顾昭觉得就顺畅多了。前面的说辞,大半是苏宴教她的。
说起这个,顾昭就觉得不得不佩服他,怎么会有这么聪明的人,哪怕从未谋面,也能够完全揣摩对一个人的心思。
“翰林院。”
“不错,你会去翰林院熬几年资历,然后被下放到地方,若是个普通的县,你只需安安稳稳再待上几年就可以回京述职。但若是个贫困的地方,你要是没法做出一番成绩,一辈子消磨在那里也不是没可能。”
想到哥哥顾瑜今年八月也该去地方上,顾昭有些沉重地说。
第六十五章()
“你甘心吗?”顾昭翘起唇角;轻声问他;“没有背景;没有后台;也许会一直碌碌终生;又或者摈弃最初的信念;一头扎进浑水里;和你曾经看不起的、唾弃过的人,同流合污。甘心吗?”
柳清河轻笑一声,没有说话。甘不甘心都是他自己的事。
没有走到那一步;在此之前,说什么都是虚妄。
“或许,我给你一个背景?你若能够状元及第;大理寺丞如何?”顾昭敲了敲桌子;道,“忘了告诉你;我是端国公府嫡女;顾昭。”
柳清河这才开始仔细端详面前这个人;仔细看她细长的眉;眼尾斜挑;贵气浑然。
“附骨之疽。”他微启薄唇,从口中吐出四个字。
即便被这样说;顾昭脸上也没有丝毫恼意。
寒门与世家之间有着不可协调的矛盾,这一点在柳清河身上彰显得淋漓尽致。
关于他的事;来之前顾昭也已经打听得清清楚楚。
是以只是笑了笑;不作他言。
“庶族与世家本就是天壤之别,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然而却不能说明什么,昔日王崇鱼肉百姓,太师府中堆金砌玉,令人咋舌,今有宋旦忧国忧民,一怀明月两袖清风。前者是寒门大臣,也是国之蛀虫,后者是世家高官,也是大邺栋梁,我说的对也不对?”
正在顾昭与柳清河僵持着没有人说话的时候,苏宴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顾昭回头看他,有些惊讶,但又见他脸上扯出一个淡然的笑,有种令人安心的感觉也明白他是过来帮自己的——毕竟这事她早先便透露过。
心下升起感激,冲他笑了笑。
柳清河不知道这人是谁,但见他面如冠玉,举止中风流蕴藉,面上虽带了三分笑,可是眼里却是暗沉着,如同无波古井,心知此人并不简单。
然而却也没有太过关注,转而回答起他的问题,“对。”
苏宴走到顾昭身边坐下,刚拿起茶壶便被她夺去,看着她用金线绣了牡丹的袖口因为手腕抬起滑下去了一些,露出她如霜皓腕,随后便听见茶水潺潺淌入杯中的声音,心里愈发愉悦起来。
对柳清河的态度也柔和了些许,“可见观人论事均不可以偏概全,你说是也不是?”
“是。”被面前这个男人连问两问,柳清河虽然不愿,却也不得不承认他所言非虚。
顾昭有些不自在。苏宴坐在她旁边,让她觉得有种被侵犯了领地的感觉。她知道是自己性子太霸道的缘故,垂下眼没有说话。
坐了一会儿,大概是因为这个人来了,于是整个人放松下来,不想再端着,往里面挪了一下,懒懒靠着雕花的窗沿。
“附骨之疽从来不是世家,而是世家中的某些势力而已。今日顾小姐找上你,也是因为这一点。给你个机会,让你能够青云直上,实现自己的抱负,你要是不要?”
见他张嘴又要说话,苏宴抬手止住他未说出口的,径直往下说道,“相信我来之前,顾小姐一定也与你说过许多了,刚刚我说的也不少,余下的,便只看你了。你也不用着急,我们给你时间,三日后此时此地我们在这里等你,如何?”
柳清河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好。”
“能问问您的身份吗?”临走前,柳清河看向苏宴。
有的人,他只说一句话,也能让人察觉出他的不凡。
“不过是顾小姐身边的谋士而已。”
“以先生之能,未免屈才。”柳清河眉心微拧。他自认为心神坚定,然而却因为这个人三言两语产生了动摇。他言语间条理分明,层次清晰,仅仅做个谋士,实在可惜。
“各自有志罢了,在下,甘之如饴。”
柳清河望见他眼里微微泛起的笑意,联想到他那句“甘之如饴”,突然懂了他的意思,于是不再多言,匆匆告别。
人走远后,顾昭才对苏宴道了谢,又道,“如果不是你来,估计我是说不动他的。”
“举手之劳,当不得谢。正文公的事也有着落了,他最近正在鹤山书院,我得到的消息是,他与院长是好友,受了邀会在这里与学子们论道。”
顾昭又道了声谢。
“若真想谢我,不如帮我个忙?”苏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
“嗯?”顾昭愣了一瞬,然后从鼻间逸出一个音节。
她实在是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能够帮到他的。
“我有件袍子坏了,不如你帮我补补?”苏宴停下步子,侧身望她。
顾昭被这话吓得目瞪口呆,“我?补衣裳?”
她觉得苏宴简直是在诚心消遣她,这么难的事她哪里会做?
苏宴面无表情解释道,“我身边跟着的都是些粗人,他们不会补。”换言之找上她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您不能买一件?”
“我重感情。”
重感情也能这么用?
“熙和街上成衣坊里也能补衣裳吧?”
“素有洁症,不喜他人碰我的衣物。”说着,他眼里仿佛有光渐渐黯淡下去,“顾小姐不愿意就算了吧。”
顾昭咬牙,对他的说辞不置可否,可是一想到他今天又对她施以援手,于是叹了口气,“我当然愿意,只是,您别嫌弃我的手艺就好,女红针线什么的,我在顾家从来没碰过。”
“嗯,不嫌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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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清河离开茶舍后便去了之前和同窗们分开的地方,发现几人已经不在,他摇了摇头,他这一去,确实去得久了些。
正待要走,却听后面有人唤道“柳兄”,他转过头,看见宋深几人正从一条小巷里出来。
“你们如何从那里面出来?”
“久等你不过来,我们又听说那里面开了家食店”
“所以你们已经吃过了?”
“哪儿能啊,既然把你拉出来了,肯定是要和你一块吃啊,打包了。”
柳清河这才注意到他们手上提着的油纸袋,声音有些涩,道,“多谢。”
他和他们,其实从来都不怎么亲近。但这时候见他们这样,不知怎么地,心里却涌起一些暖意。
“谢什么谢!”
“该不是被小姑娘迷了心神,一霎时转了性子吧?”
“何兄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真是枉读十年圣贤书!”
“嗳,是我孟浪了。小可在此向诸位郎君赔个不是”
几人尚还年少,说话做事都透着些孩子气。
往常遇到这样的情况,柳清河肯定是要离他们远些的,但他这次没有往前面去,而是走在一旁,听他们插科打诨。
心里想着方才茶舍里的两人,又想到他们说的话,心绪有些不宁。
他一会儿想自己明年的会试殿试能不能拔得头筹,一会儿又想如果中榜了他日后该怎么规划,一会儿又想着倘若落榜了,他又该如何自处
很快众人就回到了书院。
刚到门口,柳清河就被人叫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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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昭从鹤山书院回去后,果然房间里看到一个包裹,她先是愣了愣,后来便释怀了:侯府里怕是有苏宴的人。
认命一样,她走过去将衣服拿出来,又叫沉棠为她穿针,她今天就要来会一会这有故事的衣裳。
沉棠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起来,笑过之后,才发现顾昭正幽幽盯着她。
像安抚小孩子一样,沉棠又将自己手里的物什捧过去,道,“姑娘莫气,奴婢看您手里的帕子都勾丝了,为您重新绣几条怎么样?这个颜色,并月白色,杏色,樱粉色四色,上面绣您喜欢的花样,先备着夏季的怎么样?”
“才不要,我还有呢。如果今天中午不给我做桂花糖蒸栗粉糕,我是不会原谅你的。记得要甜一点。”
“是,奴婢知道了。不过您真的不要绢帕吗?”
“你先做吧,我以后再用。现在手头还有几条。”
沉棠有些诧异,“可是奴婢。记得您的绢帕该用完了啊?”
盖因沉棠绣艺精湛,顾昭又是个喜新厌旧的性子,于是便与丫鬟商量好绢帕半月一换。
顾昭拿出怀中的绢帕在沉棠面前扬了扬,“是早该没了,可是这不还有卢宛娘送的在这吗?”
“她何时送了您手帕?”
顾昭拍了拍脑袋,才想起这事还没跟沉棠说过,又看见荔辛进来,也就当分享一下趣事般将事情道了出来,“当时就看出来她来侯府闹的目的不简单,又扒出来徐承志不是徐孝则的儿子,她与那私塾先生的过往,于是也就顺藤摸瓜猜到了一些事情。譬如她其实只是想借这个机会把事情闹大,然后断了与徐孝则的关系,毕竟徐承志越来越大了”
第 66 章()
“然后呢?”荔辛已经把小脑袋支过来了。
顾昭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微微叹道;“她这人兴许不算好;但也没有太坏。而且徐孝则;是真令人恶心。因此在她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