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绣衣使-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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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痕接过商报,迅速地翻阅了一遍。略略一怔,他抬起头来:“你昨夜赶写的文章,在哪里?”
百木英伸手在头版显眼的位置指了指。星痕又是一怔,而后凝起了眉头——那里并没有什么文章,只赫然印着一幅描绘“宛州八景”绮丽风光的工笔画——《江山梦晚图》。
“怎么会这样?”他思忖着问道。
“这个版面,原本应刊印我的文章。显然,昨夜有人赶在开印之前,临时改版,用这幅画替下了那篇报文。”她说着,冷冷地笑了笑,“整个淮安,除了江子美大人,没人做得到这件事。”
星痕低下头,轻抚着额角,脸上『露』出些无奈和疲惫。
“你不觉得,该去找你的十城商政使大人,质问一下此事吗?”百木英盯着星痕。
“我想,我不必找他,他也会找我吧。”星痕淡淡地说道。
几乎是话音刚落,便见天空中一只幽蓝『色』的鸟儿不避雨丝飘忽地飞来,打着旋落在了他的肩头。“召见的手令已经到了。”他随手取下鸟儿足上绑着的竹管,看也没看。
【四】
幽然静美的江家内园,烟雨空蒙中显得格外清奇与婉约。水榭里隔帘聆听观赏,细雨敲萍,滴答成趣,江子美惬意地一笑,将刚煮好的香茶递到星痕的面前。
随即递来的,还有署名李伯琰的一纸诉状。
“每隔几天,我就要处理一桩关于你的麻烦事呢。”年轻的商政使大人半是无奈,又半是揶揄,“这一次,你把人得罪得很深哦。”
星痕只瞟了一眼那状子:“不错,他果然没告错人。”
“不必挂心。”江子美随手拈起诉状,丢进烹茶的炭炉,“情形我都听说了,你做得是对的。”
星痕忽然脸『色』一冷。“既然你也认为我是对的,”他拿出一张《淮安商报》丢在了桌上,“为什么要这样做?”
扫视着那头版上的大幅山水图画,江子美慢慢地笑了起来:“百木英那篇文章太过犀利,直指‘蓬阁夜彩’为毒物,这对蓬阁的名誉恐有损害,我只好将它撤下。”他淡然地说着,看着星痕严肃的脸,微笑以对,“因为,我还没有见到蓬阁君。你知道的,我有要事须与他面谈,在那之前,我不想弄僵跟他的关系。”
星痕垂下眼帘,这答案其实他早就明白。“为了这席谈话,你不惜扣下警告全城的报文,”他冷冷地直视着江子美,“你不惜人命?”
商政使的眉梢微微一凛:“在你眼里,子美就是那种人吗?”他全然收敛了笑容,转而淡淡地说道,“我已与李伯琰定下合约,三日内,淮安所有的蓬阁夜彩由我买断,一盒也不会流入市面。”
星痕默了须臾,微微低头:“错怪大人了。”
江子美轻轻摇手,脸上又现温润:“若非我执意面见谢逸,也不会生出这许多麻烦。但,我是一定要见他的。”他转开眼睛,望着榭栏外的景『色』,“我要当面劝说他,不要再调制‘蓬阁夜彩’那样的东西。”
“因为夜彩的毒害吗?”素星痕问道。
江子美『露』出一丝苦笑:“可以这么说。不过,夜彩所毒害的,不只是人的身体——它毒害了整个宛州的市场秩序。”
江子美略略停顿,站起来踱着步子,满面忧思,却仍一派从容:“如你所知,蓬阁彩妆对民间风尚影响甚大,谢逸本人的喜好,足以左右整个彩妆行业的格局——这样的例子,在商界是绝无仅有。半年前他用海底异物制出蓬阁夜彩,引致彩妆商人群起跟风,如今已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调制夜彩的用料是一种极少见的水藻,特产于滁潦海西岸一处唤为‘滟骨湾’的海底,因此被称为‘滟骨沙缨’。此种藻类『色』泽奇异,含剧毒,会将海水染上毒『性』,以致珊瑚、鱼虾、浮游之虫或是其他海藻都不能生存,唯余一片沙砾。从前,只因滟骨湾海底地形奇特,沙缨的繁衍受限于湾内,从未外流。但蓬阁夜彩面世之后,淮安商人大量进货,海路上的行商便迅速将滟骨湾的沙缨采割一空,而后,竟开始圈占海域,人工播种此种海藻。沙缨生长极快,因此淮安市面上的夜彩供货暴增,但制作海沉香所需的龙脊巨贝却越采越少。李伯琰这样的人因而一面甩货、一面囤积,夜彩含毒的局面,越来越难以控制。……更糟的是,由于刻意播种,滟骨湾以外的许多海域已变成只生着沙缨的死海,附近的渔户极为愤怒,与我宛商船队多有冲突,以致杀伤人命。此外,滁潦海上的货运航路一向平静,几个月前却出现鲛人袭击商船之事,据闻是宛商播种的沙缨侵蚀了海上一个鲛人的部落。幸而最近又平静下来,料想是那些鲛人不堪忍受海水的剧毒,已经迁徙离去。然而长此以往,难保鲛人不会再来,倘若商运航路被扰断,整个宛州的损失将不可估量。”
听到鲛人的事,星痕渐渐睁大了眼睛。心念流转翻飞,他的脸变得十分严肃。
“除了谢逸,没人能扭转这个局面。为此我也不得不找他一谈,劝说他放弃滟骨沙缨,采用普通的矿石原料,调制新的彩妆。”江子美说着,轻轻地叹了口气,“星痕,这便是我要你想方设法请出蓬阁君的原因。不知此事进展得如何?”
素星痕犹自沉思了须臾,才注目到江子美的脸上,摇了摇头:“我访查多日,谢逸长年深居,几乎从不出门见人。昨日蓬阁彩会上,舞娘柳儿当场暴毙,他也仍是没有『露』面。从那时起,我已放弃了所有请出他的计划。”
第40章 宴蓬君(4)()
江子美无声地一笑,微微点头:“蓬阁君地位超然,就算是我这个十城商政使,也没面子请得动他。不过,有一个人的邀请,他绝对不会拒绝。”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极致精美的函帖,递给星痕。
星痕展开帖子,忽地一怔:“……秦夫人的寿宴?”他的眉紧紧地拧了起来。
“秦夫人可谓是城中第一等的名流。这次是她三十三岁生辰,正在筹备宴会,下帖遍邀豪客,惊动了大半个淮安。她的面子无人不买,就连沁阳的苏城主也会赶来出席寿宴。”江子美笑道,“最要紧的是,秦夫人,便是这世上唯一请得动蓬阁君的人。”
“为什么?”星痕问道。
江子美轻搔额头,一丝不便言说的微笑:“因为秦夫人与谢逸……颇有渊源。十几年前的旧事,我也只是耳闻,你如有兴趣,稍后我请家仆老伯讲给你听。”他说着从星痕手中取回帖子,一边翻看,一边说道,“此次宴会,谢逸必到。我打算借此机会与他一晤,你以为如何?”
素星痕没有答话,只是低着头,肃然沉思。良久,他沉沉地说了一句:“这场寿宴,会出事。”
“什么?”江子美有些意外。
“最近所发生的事,此刻总算有些眉目。”星痕澄澈的眼瞳微微移动着,渐渐闪烁出堪破真相的光亮。“据我推断,谋杀李伯琰的是一伙鲛人。他们在李伯琰身上写下‘雠’字,可见是仇杀报复。蓬阁彩会上他们也曾现身,确知谢逸不会『露』面后,便立即离开。而此刻,他们已经假扮艺人,混进了一个歌舞班子——这个班子已经受雇,会在秦夫人的寿宴上献舞。”
江子美听着,陷入了沉默,温和的笑脸渐渐变冷。
“这群鲛人行迹隐秘,每一次出现,都与蓬阁彩妆有关。念及大人所言滁潦海上之事,不难想到,他们多半就是受沙缨侵害的鲛人。显然,他们并未迁徙,最近不再袭击商船,也许是因为他们的家园变成死海……已经彻底覆灭。”星痕说到这里,不禁凝着淡淡的眉,“这一切,都是宛商贪利所致。这几个鲛人是来复仇的——他们要报复的,是宛州彩妆业的整个经营链条。如今他们已对李伯琰动过手了,而下一个目标,就是蓬阁君本人。然而谢逸深居简出,难以得手,秦夫人的寿宴是唯一的机会。如果这些我都没有猜错——鲛人定会借宴会献舞之机,进行行刺。”他抬眼看着江子美,“警示谢逸,不要出席宴会。”
江子美垂下眼帘,默然片刻:“不,仍要让他出席。”他捻着指尖,轻轻说道,“对那几个鲛人,也先不要惊动。”
星痕微微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意思?”他的神情冷静肃穆,“你打算眼看着谢逸遇刺?”
江子美盘算着说道:“鲛人既有复仇之意,谢逸即便躲避一时,事后仍然难逃危险。如果你的推断无误,倒不如就让鲛人在宴上行刺。刺杀计划既然已为我们所知,反倒容易掌控局面,待他们出手之后,我们当场捕杀刺客,证据俱全,便可以彻底解决此事。”
“……这些,恐怕都是借口吧。”素星痕的目光冷了下来,毫不客气地盯着他尊贵的上司,“大人真正的目的,是想先使谢逸陷于危机,再出手救他,令他感激,以便听从大人的劝说。”
江子美轻淡地笑了一声,似乎毫不介意,坦然地点了点头:“我最喜欢与你谈话。各种麻烦的事情,都不必解释过多。”
星痕也微微地笑了一下,只是左边的唇角轻轻一勾。这个连自己也难察觉的笑意,就这么一闪而逝,透『露』着他所特有的那种离奇的敏感。“大人如此急于说服谢逸,究竟是为什么呢?”他不冷不热地问了一句,显得有些突然,“真的只是担心航路安全,或者彩妆市场的平衡吗?”
江子美侧目,笑容微敛,只用目光询问着他的言外之意。
“据我所知,宛州可用作彩料的矿石,大多产于沁阳城附近。如若蓬阁君听从大人劝说,放弃沙缨、改用矿石制彩,彩妆行业的巨额红利,将会从淮安海路商人的手中,转移进沁阳商人的口袋。大人真正想做的,是重新切分这块利益的大饼。”星痕平静地说着,捧起茶来喝了一口,又道,“大人是淮安之主,通常来说,没道理要将本城的利益让给沁阳。如今这样决策,我猜,一定是为了做某种交换。”
他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笑容,望着江子美,眼中一派透彻:“是商路,对吗?大人想与沁阳城主合作,彻底控制两城之间的驿道,以及道上的一切商业运输。据我近几日的推算,这个合作已经开始了。”
江子美忽然笑出了声来:“不愧是当年‘猎金者’的唯一传人。”他轻拍着手,眼中尽是激赏,“我与沁阳苏城主确已达成盟约。此番她为秦夫人的寿宴来到淮安,一半也是为了与我商议此事。”
素星痕并没有多余的表情:“‘三家店’的财力日益庞大,大人要在商界与他们争衡,控制宛州商路,的确是很重要的布局。但是公然垄断商路,必然激起严重的冲突,此事牵扯苏城主在内,十分危险。”
“这些事,就不必你来『操』心。”江子美的脸忽然变得冷淡,“我一定要说服谢逸。你只需要完成任务。”
“这个任务很难完成。”星痕的语调也变得冷冷的,“如此庞大的宴会,人多事杂,除非在会场的每个角落都安『插』暗哨,否则无法掌控局面,不可能保证蓬阁君的安全。”
“你想安『插』多少人都可以。”江子美轻轻扬起了眉,重新『露』出笑容,“在淮安,选择宴会场所,从来都是件极讲究的事。像秦夫人寿宴这样的规格,只有三处顶级酒楼才能支应,如若选在了稍差的地方,便是管家的失职。而这‘淮安三雅境’,恰好都是我江家的产业。”
他说着站起身来眺望远空,挥展衣袖,看起来轻松而踌躇满志:“素星痕,你的任务是监控整场宴会——务必当场捕杀刺客。待秦家选定了会场,我会预先安『插』所有暗哨,并为你提供五封请柬。届时,你与你的几位朋友,便可顺利入场。”
素星痕的眼中突然闪过警惕的亮光:“我的朋友,也被算进你计划之中了吗?”
江子美看了看他——那张少年般稚气的脸上充满了反感甚至恼怒,毫不掩饰。商政使大人轻描淡写地笑了一笑:“怎么,你介意吗?在我看来,你和他们本是一体啊!”他侧着头审视星痕,幽幽地反问道,“时至今日,你认为,他们是否还能离开你,你又是否还离得开他们?”
星痕静默了片刻:“随时,都可以离开。”他忽然说道,无比的认真,“我既然应允做绣衣使,就注定坐上你的赌局。但这只是我自己的事。如果你把其他人也当成了赌注——任何人,我随时都可以让他离开。”
江子美发出无声的笑:“赌桌边的人,从来都不是来去自由。”
星痕也笑了起来:“大人请记住,这是底线。”他语声轻松,“大不了,我死。”
水榭中寂静了很久,雨落池塘的声响,清晰而静谧。
“那么,你还要接受任务吗?”过了一会儿,商政使大人问道。
“我接受。”绣衣使平静地站起身来,“条件是,寿宴当日的一切,由我全权指挥。”
【五】
“……答应我,做完了这件事,就不要跟在我身边了,好吗?”客栈的房间里,素星痕低着头,拿出他认为最最严肃的语气说道。
四个朋友并排坐在他的对面,清一『色』面无表情地抱着胳膊。不知绣衣使大人去见了上司一面后又受了什么刺激,但这个被重复提起过一千遍的话题已经让他们都懒得反驳了。
“你这么想赶我们走,干吗还要等做完这件事?”过了片刻,离离打起精神来质问一句。
星痕怔了怔,将头垂得更低:“因为这件事……时间很紧……涉及鲛人……我确实需要你们的帮助。”
“嘁!”离离不屑地翻个白眼。百木英长出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但一肚子的意见已经不言而喻。
素星痕觉得有些羞愧,愣了一会儿,又显得十分焦虑。他此时的样子倒真与他稚嫩的外表很是符合,像极了一个长期假装成熟却装失败了的年少男孩。
“我知道我很可笑。”他有点出神地念叨道,“明明自己不想做的事,不知为了什么,却又想做。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