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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十三绣衣使-第38章

小说: 十三绣衣使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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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怕……只怕……”星痕含糊地念叨了两句,忽然没了声息。阿蒙早已绕到他身前,让他倒在了自己的背上。

    “先让他睡吧。”蛮族少年背起自己的兄弟,轻声地说道。

    【三】

    星痕并没有睡得很好。鲛人奇异而深邃的眼神萦绕着整个梦境,仿若来自深海的怨尤,隔膜难解,一见难忘,继之而来的是拉杂的声响,狂涛怒浪,颠簸的海船,伤痛、死亡,不见家乡。星痕蜷缩着身体惊醒的时候,天已亮了,透过窗棂洒进来的光却苍白而暗淡。

    是个阴天,空气凄凉凉的,沾衣欲湿,夏日的第一场雨就快要到来。简陋的房间里,清寒的枕席,一墙之隔,箫鼓之声和闲散的喝彩声不绝于耳——这里是青柳班舞坊的后台。

    “哎呀,”端坐在床边的白琬扬眉一笑,转头向外喊道,“他醒了!他醒了!”——他被嘱以“看着素星痕睡觉”的重要任务,要求乖乖的,要专心致志,不要『乱』走『乱』动让人『操』心。

    听到喊声,阿蒙、百木英很快出现在房间里。“睡醒啦?吃点吧!”阿蒙手里拿着一袋包子,热腾腾地捧到星痕的面前。

    星痕轻轻摇头,转目看向百木英。

    “你说的文章我写好了,昨夜已送报馆付印。”才思敏捷的采风使微微地笑着,“放心。”

    “辛苦了。”素星痕轻道一句,扶住头,尚有些神思恍惚。片刻,他扫视着身边,忽然略有担心地问道:“离离呢?”

    “她在上妆。”百木英答。

    “……上妆?”

    百木英点头而笑:“青柳班原定了今日一场歌舞,票都已卖出,柳儿不在了,场面支撑不住。老班主很是愁苦,离离便自告奋勇帮他救场,稍后便登台了。”

    “呵呵,真想不到,离离很会唱歌跳舞呢!”阿蒙『露』出一种由衷的灿烂笑容,挠着头,两边脸颊有些微微发红。他的话音才落,墙外的箫鼓声稍稍停顿,转而换了一支悠扬的曲子,一片掌声随即响起。

    “开始了,快,一起去看!”憨直的少年拉起星痕跑了出去,满脸兴奋的光芒。

    青柳班的舞坊设施简陋,舞台与座席都是『露』天,此刻天阴阴的,将要下雨,半数看官已经离场。但当离离登台亮相时,剩下的一半看官并没有再走,纷纷仰目关注着台上,一时忽略了不佳的天气。

    星痕他们几个站在人群的后面,远远地看着。舞台中央那位身姿修美、雍容自若的主角,恍然与平日厮混的调皮丫头判若两人。

    她一身雪白的舞衣,腰若约素,袖若水云,乌黑的长发盘出精致的髻子,尖尖的脸上并无蓬阁夜彩那般繁复贵重的红妆,唯以素净的水粉匀着,细眉淡扫,薄唇轻点,清亮的光线之下,人如皎月。箫鼓声声,她轻盈旋舞,骤然舒出长长的水袖,仿若展开了一对洁白的翅膀。

    “《羽嫣然》。”星痕望着那舞,喃喃地念道。

    “你们不在的时候,她给我讲了这舞中的故事。”白琬轻摇折扇,忽然说起。

    “什么故事?”百木英很是好奇。

    “说是本朝开国之君——羽烈王的故事。”白琬开讲,满口纯正的离离语气,“有一个华族的男孩,还有一个蛮族的男孩。这两个男孩都很好,而且他们是好兄弟。又有一个羽族的女孩,她能长出漂亮的翅膀。两个男孩都喜欢她,但她只喜欢其中一个。”

    百木英不禁一怔,觉得这故事真是应景得有些过头。她悄悄地转目去看星痕,却见他只是平静地听着。

    “那,后来呢?”阿蒙就是那种很容易被故事吸引的人,而且永远是单纯的吸引。

    “后来?”白琬翻起眼睛向天上看,争取将灌进耳朵的话语一字不落地原样倒出,“后来华族男孩做了华族的皇帝,蛮族男孩做了蛮族的皇帝,他们各有一片天地,但女孩的天地不知在哪里。女孩虽然长着翅膀,但天空太高,大地太远,伤心的时候真的很难受,她告诉自己要每天都开心。其实女孩无所谓天地在哪里,有她爱的人在哪里都有天地,所以无论如何都要飞翔,何况她真的有她爱的人。”

    几个人听了都沉默了,唯闻台上乐舞清音起伏。白琬叹了一口长气,左右回头,看向身边的三个人:“你们觉得这故事怎样?我觉得其实还蛮好的。”这三人的沉默让他略感失落,“呃,听完可有什么感触?”

    阿蒙仍在专注倾听,此时才明白故事已完了。见白琬一脸期待地望向自己,他眨了眨眼睛,便说出感想:“我们蛮族没有‘皇帝’。”

    说罢他转头去看台上,此刻,箫鼓伴奏已渐转高亢,这一舞正到精彩之处。雪白的裙影飘旋婉转,刚柔水袖道尽无限传说,那舞者沉醉其间,恍然沙鸥,恍然白鹭,恍然佳人,恍然云雾。蛮族男孩看得入了『迷』,热血搏动着心跳,听起来比乐舞的鼓声更响。

    ——那是他的姑娘,长着翅膀,发着纯白耀眼的光。

    素星痕也静静地看着。初时的怦然心动,后一刻的思绪微茫,浸『淫』到了某一个瞬间,霎时酿成凉凉的感伤。

第39章 宴蓬君(3)() 
他看见那姑娘眉眼戚然,入了戏般的黯然神伤,她一次又一次挥舞着长袖,好像真的想要冲天飞起。《羽嫣然》的故事絮絮叨叨、颠颠倒倒,不知哪一句说的是古人,哪一句说的是她自己?

    空中的云朵垂得更低,一条雨丝悄然滑落。坐看歌舞的人们开始走神,抬头、挡脸,有的人起身离席。

    “阿嚏!阿嚏!!这水好凉!”白琬颤抖了一下,惊叹道。

    “荒谬,才淋两滴雨就这样?!”百木英惊讶地瞪着他,转而想到一个会把雨称为水的白痴,必然是个有生以来从未淋过雨的豪门废物。她觉得有些无奈,一展衣袖遮住大少爷的头,扯着他跑进有屋顶的后台。

    落雨渐次细密,台下的人们纷纷退场,很多人离开座位之前,仍对表演报以了几下掌声。所有看客都离去之时,伴奏的箫鼓也停了下来,青柳班的乐师搬着乐器去避雨,只留台上孤单的姑娘,慢慢收敛住旋转的身姿。

    星痕仍立在原地看着,阿蒙也没有移动,雨中只剩下三个人静静地伫立着。雨点落地的声音越来越大,须臾,星痕从遐思中醒转过来。

    他看见离离的衣裳已经打湿,不禁动手去解自己的外套,带扣才解开一半,却见阿蒙大步冲向舞台。矫捷的少年一跃跳到离离的面前,敞开宽大的外袍一下将她裹住,紧紧拥抱。

    “……干吗,人家还想淋淋雨呢。”一曲华舞、喘息未定的姑娘抬头,嗔着她的情郎『露』出一丝浅笑,气息撞上滚烫的胸膛又融入冷雨,化成几缕浅白的水雾。

    “好,那再淋一会儿。”阿蒙想了想,点头答应,“就一会儿哦。”

    素星痕垂下双手,半开的衣襟中灌入冰凉。雨帘已经变得很密,模糊了他的眼睛。

    三个人怀着各自不同的心情,浑身透湿地回到后台时,却听见老班主开怀的笑声。他出去了一个上午,刚刚回到舞坊,将滴水的伞递给学徒,极是兴奋地说着:“这下成了!这下成了!”好像有什么天大的喜事降临。

    “您……您没事吧?”百木英刚帮白琬擦干了头上的雨滴,扔下手巾,关切地问了一句。的确,两日来这老头儿的鼻涕眼泪就不曾断过,此时这样子,别是伤心过度得疯了?

    “诸神保佑,今日走运了!我遇见一班外乡来的艺人,人长得漂亮,歌舞又好,他们想在淮安落脚,愿意投到我班子里来,工钱也要得极少!已说定了,我先行回来打点,他们马上就到!”老班主话说得十分清醒,看来是真的开心,“我原接了个大生意,柳儿没了,眼看着要落空。如今得了这班人撑台,这笔生意可就能成了!太好了,太好了!”

    看着老头子喜笑颜开的模样,离离不禁皱起了眉:“柳儿姐姐刚走,什么了不起的生意,值得你这样高兴!”

    “大生意,极好极好的一趟活计!”老班主得意地拍了两下大腿,“你可知道秦夫人?淮安城有名的大贵人!她要办寿宴,看上了我的班子,叫我们去舞一场《羽嫣然》!这可是个极高贵的宴会,去了这一遭,我青柳班就扬名立万了!”他说着,招呼手下的学徒们,“把那屋里的尸首拉出去,打扫打扫,新来的姐姐要住下!”

    离离听了这话,大吃一惊:“她才过世多久,你用得着这么急吗!我帮你去撑那个宴会,一个工钱也不要你的,行不行?!”

    整个后台都静了下来,青柳班的学徒们都愣愣地站着。

    老班主的笑声停住,堆满皱纹的眼角瞥着离离:“请姑娘登台,不过是救个场。我们班子如今有了好前程,往后都是大生意,哪能总指望外人。”说着他一个哼笑,转开头大声怒喝,“还发什么呆,快去收拾!”发愣的小学徒们都吓了一跳,乖乖地立即忙活起来,不一会儿,便见柳儿的尸身被倒拖出房间,一副惨淡的芦席卷着,『露』出乌黑凌『乱』的长发。

    “你……你不是说,要为柳儿讨个公道的吗?”离离喊着,攥着拳头想要冲上去阻拦。身后的星痕轻轻按住了她的肩。

    “有了‘前程’,他们已经不需要那个‘公道’了。”他低声说着。

    离离回过头来,晶莹的眼睛闪着些微愤怒的泪水。

    “他们自己要这样,我们的确无权去管。走吧,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星痕怜惜地看了看她,又闪开了目光,“……走之前换好衣服,别受凉了。”

    离离怒气冲冲地借用了青柳班的换装室,阿蒙握着棍子在门口守着。白琬无论如何不想再淋一滴雨,于是百木英骂了他一顿后去买伞。星痕略擦了擦身上的湿衣,独自避开那洒扫迎新的热闹场面,踱步出了舞坊的门。

    檐下雨滴稀落,靠着门柱面对空寂的街,某种心情得以慢慢地冲淡。就这样过了片刻,他看见街巷远处有一小群人走了过来,步履寥落。一瞬间,他不禁瞪大了眼睛,迅速退身藏进门角,压低了呼吸的声音。

    意外,似乎也不意外。所幸的是,这一次看清楚了,一共是五个——五个身披青『色』斗篷的人。

    这群人走到舞坊附近,便停下脚步,静静地等着。站在犹然细密的雨中,他们毫无不适与局促,貌似还很享受。那整齐划一修长的身影,就与昨日蓬阁门前所见的一样,气质夺目令人无法忽视,却又好像天然与这个烟火俗世隔阂着什么,因而显得有点虚幻。五人当中,唯独被团簇在中央的一个身量略小、体态柔和,仔细看久了,才发现那是一个女『性』。她对这漫天而下的清亮雨水似乎格外『迷』恋,她不知不觉,慢慢地仰起头用脸迎着雨滴,一个不慎,巨大的风帽滑落下来,飘散出满头炫绿『色』的长发。

    不是华族,不是蛮族,星痕所见过的生于这片大地上的任何种族,都不会拥有这样的秀发。那种绿,甚至不会是属于陆地世界的『色』彩——那是传说中孕育无限神奇、藏匿无限危险的大海,才能造化出来的颜『色』。飘垂的绿丝之间,那女子白得透明的耳郭后面,隐现着一道鲜红的裂痕。它在雨中快速地张翕,令人仿佛看到一条离水已久的鱼,正在贪婪地呼吸着。

    这样的忘情只持续了片刻。那绿发的女子忽然警醒,迅速重新罩上了风帽,而后,五双硕大而深邃的眼睛,一齐向着星痕的藏身之处望来。

    有些事情,显然是不容窥看的。素星痕微微瞋目,来不及有任何反应,那五人当中的一名男子已如风般袭到眼前,青『色』斗篷中『露』出一只苍白而瘦硬的手,四指如刀。

    “星痕,你在这儿啊。”这一刹那,阿蒙的声音突然响起,人也出现在身旁。“我们都弄好了,可以走了。”他说着,不明就里地看了看面前的异族人,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木棍。

    冲上来的男子看见阿蒙,似乎敏感地觉察到压力,进袭的动作戛然而止,眼中却抑不住深蓝的寒火。

    “我们……走吧。”星痕这才有机会开口。他十分平静地说着话,手却用足了力气推着阿蒙,一起慢慢地后退。这个时候,老班主也奔出门来,一见那五个人,兴高采烈。

    “姑娘,你们来啦!快请进,快请!”他对着那绿发的女子热情地招呼着,并用力将星痕、阿蒙推开了几步,“让让,这是我班子新来的角儿!”

    那女子见这情形,向着老班主点了点头,异『色』的美丽眼睛微微转动,对同行的男子们使了眼『色』。四个男子只是沉默,跟随在那女子身后,被早已迫不及待的老班主领进了舞坊。

    雨巷恢复了寂静。“……他们的耳后,有鳃。”过了好一会儿,星痕压低着声音说道,“果然是鲛人。”

    阿蒙愣了一瞬,瞪大眼睛:“就、就是他们吗?!”他说着,拔腿想要追上去,却被拦住。“我们没有证据,此时做不了什么。”星痕说道。

    “那怎么办?总不能放过不管!”

    “可以请李伯琰的仆人来指认,若确定行凶的就是他们,便可公事公办。但只怕……事情比我们所见的更为复杂。”星痕凝着眉头,“他们的戒心很重,为了掩藏身份,似乎不惜出手伤人。看起来,是负着什么重要的任务——重要,而且危险。”说到这里,他的语调变得更沉重,“无论如何,先火速离开此地。”

    “我去叫离离他们!”阿蒙应了一声,飞身奔进舞坊。

    星痕垂头沉思,忽然有人拍上他肩膀,转头看去,百木英背着两把新买的伞,正站在身后。“你回来得及时。”星痕向她点了点头,“我刚才看见……”

    他话未说完,一叠印满铅字的大纸“哗”地被举到他面前,挡住视线。“我顺便买的,今日的《淮安商报》。”阿英举着报纸,语气有些冷淡,“你好好看看。”

    星痕接过商报,迅速地翻阅了一遍。略略一怔,他抬起头来:“你昨夜赶写的文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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