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非的启示-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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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制度,与黑人分享权力。结果应者纷纷,很快成为当时议会中第二大反对党,对国民党的地位构成了挑战。然而和解进程开始后,由于德克勒克采取主动,不仅接过了民主党的主张而且加以实践与发挥,从而不仅稳定了自己的队伍,而且得到了英裔白人日益明显的认同。民主党却因提不出更新的纲领而失去吸引力,影响趋于下降。
当然,目前的南非政局属于过渡性质,可以设想随着过渡的完成,白人政党的地位也许会再有所下降,甚至成为在野党。但无论如何,她在南非政治生活中的地位仍然将高于(比如说)史密斯白人政权结束后津巴布韦政坛上的白人力量。正如德克勒克在大选后所说:没有非国大的同意,他再也无法统治了。但同样,“没有人民以及我所代表的组织的支持,任何政府都无法进行有效的统治”。而历史也会铭记德克勒克个人在建立这样的体制方面做出的贡献。
与甘地相比,曼德拉受到的迫害要更为严酷,他身陷囹圄28年,几乎等于甘地在印度从事政治活动的全部时间。而他在和解进程开始后所处的位置则比甘地更为有利。然而28年牢狱之苦和胜利者的位置却没有丝毫损害他的冷静与宽容。甘地自始至终是个非暴力主义者,而曼德拉作为非国大武装斗争战略的提出者和“民族之矛”的首任司令,不是在失败的时候而是在胜利前夜提出反思并改奉非暴力原则,这无疑需要极大的理智与自我审视的勇气。可以说,“见坏不上,见好不收”是一种相当普遍的人性弱点,前者有利于专制,后者导致以暴易暴的可能。人们往往不敢反抗那只准拥护的政府,而同时又不愿拥护那可以反对的政府。这种“该激进时保守,该保守时激进”的毛病是一种跨文化的政治畸形病。而能够有“见坏就上”的勇气,或者有“见好就收”的宽容,都是难得的,同时具有这二种性格的的人,就更不是任何民族都可遇的,而曼德拉最可贵的,正是这种见坏就上、见好就收,既敢反抗一个只准拥护的当局,又能宽容一个可以反对的对手的这样一种精神。今日的南非,能够阻止复仇主义灾难、恢复理性、妥协与和解精神的,可以说只有曼德拉。当然图图、德克勒克等人也为此付出了不懈努力,但是,当哈尼遇害后在电视上出面呼吁人民保持理智与冷静的,不是德克勒克而是曼德拉;谴责自己一派中的恐怖主义者并支持警方予以处置的,是曼德拉;表示尊重反对派并声称“如果非国大领导的政府不能满足人们的物质需要,你们可以推翻她”的,是曼德拉。正是曼德拉,在节节胜利的日子里勇敢地承认自己的组织在过去为反对种族隔离制度的斗争中犯过侵犯人权的过失,并主持非国大成立调查委员会,公布本组织在国外集中营建犯人权的行为的报告。事实证明,这种坦诚的态度不仅无损于、而且大大提高了非国大的声望。
曼德拉作为政治家的高度责任感也是难得的。民主进程的这几年恰逢南非历史上最长的经济不景气,国家在经济困难的谷底徘徊,老百姓怨声载道。作为反对派的非国大完全可以全力攻击政府的经济政策以取得政治效果,更何况非国大传统经济纲领本来就是不以市场经济为然的。但曼德拉在审视了世界经济发展的经验与教训后认定了市场经济是方向,因而除了抨击现存经济制度中与种族隔离制度有关的内容外,对政府的市场经济方针没有作更多的批评,反而一再表示要继续这一基本方针,留用现政府全套经济班子并对其工作予以肯定,同时放弃了非国大经济纲领中不切实际的内容。这种负责的态度,是他高于一般“政客”的可贵之处。
总之,南非的危机期待着“奇迹”,而“奇迹”产生于和解,像曼德拉、德克勒克那样具有理智与和解精神的政治家,有之诚幸莫大焉。
然而问题当然没有到此为止。前面说过,人民相信政治家,政治家表现出理智,是南非得以化险为夷之要。二者缺一不可。否则“君固材矣,奈国人之不信何?”
那么国人凭什么相信他们,而不是相信一些哗众取宠的乱世英雄?像历史上多次出现过的情形一样?可见其中又非仅理智而已。应不应和解是一回事,能不能和解又是另一回事,南非的启示于此值得玩味之处尚多。
理智与道义
如前所述,过渡期的南非之所以能转危为安,是因为“人民信赖政治家,而政治家表现出理智,或者说,人民虽然不那么理智,但他们没有为难他们所信赖的理智者。”
那么,政治家为什么能够表现出理智?识者云:因为他相信理智。这自然不错。然而在那样一个社会情绪亢奋的时刻,更重要的不是他相信什么,而是他能做什么。所以更确切的回答是:因为他在那个时候除了表现出理智外,不需要表现出别的——他作为公平正义化身的道德形象,已经通过几十年的奋斗生涯得到了充分表现。他已无需“哗众”就能“取宠”。
而人民又为什么信赖政治家?识者或云:因为人民素质高,所以接受了理性原则。或云:因为人民素质低,所以只能唯领袖马首是瞻。也许二说各有所据。但我认为更确切的说法是,因为他们从政治家身上除了看到理智之外还看到了别的——社会公正与道义。
就曼德拉而言,他在危局中之所以能表现出非凡的政治理智,当然是有其思想基础的。曼德拉所在的非国大在1912年成立(时名土著人国民大会)时本是以温和、改良、合法反对派的形象出现的,并在此后30年间一直保持着这种形象。但是,由于南非白人当局的不理智和残酷镇压,致使合法反对派运动受挫,人们对改良失望。因而从其第二代领袖开始,非国大趋于激进化,开始进行非暴力但却是不合法的反抗。第三代领袖则成为武装斗争的倡导者。曼德拉是这代领袖中的代表,他于50年代初就首先建议组织武装从事暴力反抗。1960年沙佩维尔惨案后南非实行紧急状态法,非国大被迫转入地下并实行“M(曼德拉的第一个字母)计划”,成立以曼德拉为首任司令的“民族之矛”武装。1961年10月,非国大主席、祖鲁酋长卢图利因长期倡导非暴力主义而荣获诺贝尔和平奖,然而仅两月之后,“民族之矛”就打响了武装反抗的第一枪,非国大从此走上了暴力斗争之路。
但由于非国大非暴力主义传统的影响,曼德拉的武装斗争出发点与当时从非国大分裂出来的激进组织泛非大及其武装是不同的。前者以“多种族主义”即种族平等为目标,反对任何形式的种族统治(既反对白人统治,也反对黑人统治),后者则主张“非洲主义”,要求多数人统治(即黑人统治)。由此又带来两者武装斗争方式的区别:非国大主要袭击官方建筑物与军事、经济设施,避免杀伤“软目标”(人),以唤起白人良知、逼迫当局妥协;而泛非大则着重袭击人员,杀伤警察、密探和“黑奸”——为白人当局效力的黑人,其著名口号是“一个殖民者,一颗子弹”。从这一点来说,曼德拉本质上仍然是个非暴力主义者和种族和解主义者,他后来的政治理智与和解政策有其思想基础,并不仅仅是一种实用主义的谋略改变。
然而非国大的激进化仍然引起了其内部“保守主义者”的不满。祖鲁族酋长布特莱齐就是其代表。他于1972年出任夸祖鲁黑人家园首席部长后便退出了非国大,并指责非国大的“革命”与“反部族传统”倾向,甚至视非国大为恐怖组织。同时他也反对白人当局推行的“黑人家园独立计划”,反对剥夺黑人的南非国籍,坚持夸祖鲁是南非的一部分,拒绝“独立”,主张通过温和改良把南非变成一个各部族自治联邦,同时与白人政府保持合作。1975年他建立了以弘扬部族传统为宗旨的祖鲁人政治组织“因卡塔”(祖鲁语,意为“民族文化解放运动”)并任主席,后来又以因卡塔为主,联合坎瓜内黑人家园“因扬扎民族运动”、有色人工党、印度人改革党等组织组成南非黑人联盟,在全国范围内打出保守主义旗帜,从而把祖鲁人从杜比、卢图利时代的“亲非国大”部族变成了反非国大的部族。
无疑,如果仅从思想渊源而论,把和解、妥协、非暴力之类的概念归于之布特莱齐恐怕要比归之于曼德拉更为合适,更不要说“弘扬传统”了。即使就非国大本身而言,祖鲁贵族出身的杜比、卢图利两代非国大领袖的非暴力合法斗争衣钵传人究竟是其后辈同胞布特莱齐还是出身科萨人的“激进分子”曼德拉,也是不难回答的。然而实际历史进程却不无讽刺意味:从暴力与动乱中拯救了南非并为民主与种族和解作出了最大贡献的是曼德拉。继卢图利之后接过诺贝尔和平奖的也是曼德拉。而布特莱齐在这一进程中的形象却常常咄咄逼人,强硬异常,甚至在南非黑人联盟解体,其成员组织大都参加了和解进程之后,他仍率领因卡塔抵制这一进程,并与白人极右翼结成联盟,以暴力相威胁。当人们从那时的电视新闻中频频看到传统装束的大群祖鲁武士全副武装地在城市里横冲直撞时,很难把布特莱齐看作是和解精神的化身。
为什么会这样呢?关键在于和解进程是理智与道义的统一,“和解”、“妥协”与“非暴力”这些概念不仅具有技术意义,而且具有形而上的意义。他们不仅意味着以柔克刚的斗争技巧,而且意味着社会公正的恢复。而布特莱齐也许可以自诩为“理智”上的先知,却不具备曼德拉所具有的道义凝聚力。因此当一个充满变数的危机时代来临时,他便不由自主地像一般街头政治家那样走上了“哗众取宠”的道路,以戏剧性的言行来增加自己的卡里斯玛魅力。以至于这个一向指责别人有“革命”倾向的“保守主义者”到了多种族大选的前夕却说出了这样的惊人之语:“如果这(武装起义)是我领导的人民通过急流险滩的唯一选择,那么我就选择这条路!”
圣雄人格与和解进程
曼德拉与布特莱齐在和解进程的4年中都多次提到他们的前辈艾伯特·卢图利,作为非国大主席,他是曼德拉的前任,作为祖鲁族酋长他是布特莱齐的长辈。而布特莱齐比曼德拉更经常地提到他,这是毫不奇怪的。因为从思想形式看,他与布特莱齐相似之处更多。卢图利与曼德拉从1952年分任非国大主席与副主席之职以来,在斗争策略上始终存有分歧。卢图利终生坚持非暴力主义,直到1967年去世,他一直与“民族之矛”保持距离。祖鲁族之脱离非国大激进化路线正是从这时开始的,而后来布特莱齐与非国大的决裂则是这种趋势的发展。
然而在人格形象上,卢图利却与曼德拉相似,他们都因长期为社会正义呐喊而受到迫害,并因而具有很强的感召力。1952年卢图利支持“蔑视不公正法”运动被当局撤消酋长之职,从那时起,他先后两次被关押共一年半,三次被禁止旅行和参加集会共9年,并被软禁和剥夺言论、行动自由4年,但他始终不屈不挠地反对当局的种族压迫,争取黑人的平等权利。很难说卢图利如果活到70—80年代他会不会与日益发展的黑人武装斗争路线发生冲突,但在他的有生之年,非暴力抗争是黑人运动的主流,因而他与曼德拉虽然思想有分歧,受迫害的程度有别,但他们都具有“圣雄”般的人格形象,具有超越部族的人格魅力。而布特莱齐却具有“一帆风顺”的官方经历:1953年任部落酋长,并辅佐祖鲁王理政;1967年任祖鲁族大酋长;1970年为祖鲁地方当局行政长官;1972年起任夸祖鲁首席部长。尽管他并非唯当局之命是从,但至少到1990年时当局从未为难过他。他的形象主要是在与非国大的对抗中树立的,这与卢图利自不可同日而语。
从学理上人们也许更重视思想上的分歧,然而在南非过渡时期的政治实践中,人格形象似乎比思想更重要。卢图利的政治理念,不是由与他思想相近的布特莱齐,而是由与他人格相似的曼德拉实现的。在不少转型期的国家中都可以看到这类现象:例如印度的圣雄甘地,如果仅从其思想看,人们不难批评他反对工业化、主张自给自足、禁欲主义……等等,然而不是他的这些思想,而是他的人格力量在现代印度的创建中起了众所周知的作用。捷克总统哈维尔对西方式的议会政治与市场经济都持有极为尖锐的批判态度,然而正是他作为公正象征的人格力量极大地推动了捷克摆脱旧体制,向市场经济与议会政治转轨的进程。
卢图利、曼德拉、甘地、哈维尔他们在思想上五光十色,但都有一些共同的基本点:他们不仅个人道德操守高尚,有“圣者”风,而且都为反抗压迫历经磨难,坚定不移,因而成为维系人心的正义化身。另一方面,他们不仅有深刻的人文关怀,而且有多元化的广阔胸襟,富于理性与妥协精神,能容纳反对派,主要以其道德感召力而不是以权势对社会起到整合作用。“圣雄”(mahatma)这个印度人对甘地的尊称意为“伟大的”,人格伟大而不是权势强大,的确是圣雄的特征。
与此相反,人格伟大而又权势强大的是“圣君”,如伊朗的霍梅尼。他们也在反抗压迫的历程中表现出人格魅力,然而却不具有宽容精神。一旦成功,神化的人格便转化为神化的权力,从而成为新的压迫者。人格不高但权势极大的,即《三国》中曹操煮酒所论的那种纯粹“权力精英”意义上的“英雄”,我们也不陌生。尤其是人们对理想主义与乌托邦厌倦之后,对不带“浪漫主义”色彩的“现实主义镇制力量”更来了兴趣。人们认为,在一个历史积怨很深而人民文化素质又较低的社会里面临转型危机时,需要这样一种理性而保守的“新权威”来防止社会无序化,抵制“革命崇拜”。
这些说法也许在理论上颇令人入胜,然而在南非,我们却看到了一幅不太符合上述设想的图景:一直反对“革命崇拜”的布特莱齐在转型危机到来时大谈“起义”,作为“现实主义镇制力量”的南非当局面对社会失序一筹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