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妻夕颜-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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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许久。
屋子里忽然静悄悄的,仿佛连每个人的呼吸都止了。
沈大夫没想到温少谦会说出这样一番话,虽然先前看诊时,也曾听他提过,可是此时再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能感觉到无边无际的悲痛和无望。
“无论如何,”半晌,黎轩终于开口,双唇微微颤抖,连带着,连声音都有些抖了,“我这次……一定要带她走。我会一直守着她,不会再丢下她了……”他要把她带在身边,要随时随刻照顾她!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不可能再抛下她!
沉默,僵持的沉默,不肯妥协的沉默。
正当屋里一片死寂时,一阵咳嗽声突兀地响起。
“……咳咳……两位能否容草民说几句?”
温少谦和黎轩对视了一眼。
“你说。”
“就草民的主张,小姐还是回到熟悉的地方,医治起来会更有效果些。”他装作没看到某人射过来的目光,缓缓道,“可温大人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但不管如何,小姐自己的意见才应该是最重要的,不是么?两位何不等小姐醒了,亲自听听她怎么说,然后再做定夺?”
黎轩和温少谦同时怔住。
夕颜一生都在被人摆布。年少时像个累赘被丢来甩去,长大后婚嫁休弃身不由己,现在……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疯子。似乎从来没有人想问问她,她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
夕颜是两个时辰以后醒过来的。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当还是那个宁静的下午,自己只是刚刚小睡起来。
可掌心传来的刺痛惊醒了她。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丫头们眼中一闪而过的怜悯与恐惧。
都明白了。
……
黎轩进来时,她静静地抱膝坐在窗前,几个丫头束手无策地立在一旁。
他默默地在她身旁坐下。
“对不起,大哥哥……”她的眼睛始终直直地看着一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歉意。“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只是……”她有些语无伦次,细碎的光影落到她白瓷般的脸上,有股说不出的落寞和悲凉。
“只是什么?”他柔声问道。
她怔怔地抬起头,“你……”苍白的唇瓣微微颤抖,最终变成一个温柔的笑容,她喃喃地自言自语,“真好……又见到你了……”
“我是谁,夕颜?”他紧张地看着她,抑制住心底的激动。
她又淡淡地笑了,“你是黎轩。”她静静地说道,声音像缓缓流淌的溪水,“我每天都会见到你——在梦里,可……”笑容在她的嘴角轻轻地荡漾,却有晶莹的泪珠落下来。“醒来,我又会把什么都忘了。黎轩,怎么办呢?我真怕有那么一天,在梦里,我也会认不出你。到那时候,我要怎么活下去呢?我已经成了所有人的负担,要是真的连你都忘记,我为什么还要活下去呢?”
“这不是梦。”他微凉的指尖拂去她脸上的泪,“夕颜,你好好看看我,这次,不是梦。”
她愣了愣,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用力地咬紧下唇。
“会疼,是不是?”他捧起她的脸,“你瞧,真的是我,我来了,来接你回家了……”
她直直地望着他,久到他的手心都开始冒汗——她却忽然扑到他怀里,眼泪好像绝了堤的洪水一样奔涌而出。
“我……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了……呜……你为什么丢下我,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呜……为什么……为什么啊……”
“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不会再把你丢下了……夕颜,相信我……”
窗外吹来一阵微风,吹起男子的长袍和女子的裙角,两者纠缠在一起,似乎再也不愿分开。
………………
带夕颜回家,并没有想象中困难。
她虽然记起了一些事,但却把更多事忘了——又或是她根本不愿意想起。
她不记得自己已经下堂,她甚至不知道宁若的孩子早就没了。
她乖乖地听他各种漏洞百出的解释。
他说,他们过去生活得很幸福。一年前,她还给他生了一个孩子——一个健康漂亮的男孩。可是孩子生下不久,有天她在去庵里上香的途中遇到坏人,人虽没有大碍,却受到严重的惊吓,成了现在这样。他说他并没有不要她,只是她一直认不出他,不肯跟他回家,才只得住在这个小院里……
她都相信了。
她记得那些快乐的时光。她梦里常常见到的。她的反应很迟钝,人也有些傻,可她想相信他。她也愿意相信……他不会骗她。
所以当黎轩说要带她回家时,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温少谦得知她的决定,什么劝阻的话都没有说,只是笑了笑,说,“只要夕儿开心就好。”
她开心么?她当然是开心的。
可心里那些浓浓的悲哀与恐惧又是什么呢?
她不懂。
她也不想懂。(。)
第一百七十章 怀疑()
在夕颜回去之前,黎轩特地找额娘恳谈了一番。
“你要接夕颜回来?”老福晋饮了口茶,蹙着眉问道。
“是。”他恭敬地答道。
“黎轩,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老福晋放下手中的茶盏,神情严肃地说道,“当初要休了她的是你,现在要让她回来的也是你,这般儿戏,你以为自己还是个孩子么?”
“从前都是儿子糊涂。”他淡淡地垂下眼眸,“夕颜这次回来,我不会再让她离开了。”
“可你不是说,她的神智出了问题?”老福晋思忖了片刻,心里不由闪过一个念头,“夕颜……夕颜莫不是真的疯了?”
“她没疯,”黎轩目色一黯,想起夕颜现在的样子……不由放轻了声音说道,“她只是病了。”
“当初太医明明说过,夕颜只要不再受到惊吓,是不会发病的,到底出什么事了?黎轩,你可都打听清楚了么?夕颜在外面待了一年有余,又几经流转,这要是——”老福晋顿了顿,义正词严道,“咱们家可断不能让不清不白的——”
“额娘!”黎轩“腾”地站起来,强压下怒火,沉声说道,“儿子今天过来,是跟您说一声,我要接夕颜回家。您是家中长辈,这件事理应先让您知晓。至于夕颜回来以后——”他顿了顿,看了母亲一眼,才继续道,“您若是肯多疼着她些,儿子心里自然感激不尽,若是您不愿意……儿子也不勉强,总归是各过各的日子罢了。只有一件:夕颜现在心智受损,再经不得任何冷嘲热讽,言辞羞辱,往后这样的话还求您务必别再说了,不然若是叫儿子听见,不小心做出些什么失了分寸的事情,惹得您老人家不痛快,还请您千万别怪儿子。”
他说完,抬腿要走。
“你给我站住!”老福晋厉声喝道。
他身形一滞。
“我看你如今是越发不像样了!”老福晋气冲冲地扶着个小丫头起来,走到他跟前,“怎么?翅膀硬了,在我这儿也要摆你王爷的谱了?你看你刚才说的那都是些什么话?‘不小心做出些什么’,你还想做出什么?正正经经的媳妇被你禁足在屋里,后院你更是连进都不进,你说说,你到底还想做什么?”
“可是宁若又叫人在您跟前说了什么,要让额娘为她打抱不平么?”黎轩攥紧袖中的拳头,冷冷笑道,“那她又告没告诉您,她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老福晋不由一愣。“宁若做了什么?”
“罢了。”黎轩苦笑着摇摇头,退后了一步,“额娘,从前的事我也不想再提了。以后,我只要夕颜好好的,就足够了。求您就成全儿子这一回吧。”
他说罢,朝母亲深深行了一礼,转身而去。
老福晋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忽然不敢再说什么了。他刚才的话里,分明是说宁若对夕颜做了什么……想想也是,如果不是宁若有错在先,依着黎轩的性子,又怎么可能那样待她……
可宁若能做些什么呢?老福晋不禁沉思起来。
或许,她能做的事,太多了……
可在这深宅大院里,又能有几个人的双手是干干净净的呢……
………………
沉寂多时的内宅忽然就热闹了起来。
跟以往不同,这次黎轩没有命人重新收拾打理夕颜早先一直住着的晨夕阁,而是把她从前心爱的一应书籍玩物全都挪了出来,大包小包搬进刚修整过的院子——忘忧阁之中。
忘忧阁,地处王府东南一角,是个极宽敞雅致的庭院。虽离正院有些偏远,却是静心修养的绝佳之所。尤其到了冬日,满园红梅傲然绽放,香气清新,景致动人,一直深为夕颜钟爱。是以这次接她回来,他舍弃了夕颜住惯的屋子,而特地选了这里——忘忧忘忧,惟愿她今后的岁月也如这名字一般,忘却忧愁,只剩一世安好。
陈义来书房时,黎轩刚写了几幅字。因为夕颜马上就要回来,他也难得有了几分兴致,正踌躇着要从中选幅好的裱起来送给夕颜。左右端详之间,也未仔细去听陈义都说了什么——横竖就是当初在查宁若给夕颜下药一事时,让他去打探的夕颜身边几个丫鬟的来历。
说起来,这三个丫头也都是可怜人。
采书虽是家生子,然父母都在盛京老家,五年前双亲相继病故,只留下她一人;夏霜是个孤儿,自幼被温府收留,伴着夕颜长大;采棋父亲早逝,母亲因无法同时养活她跟哥哥,便把当时年仅八岁的她卖进了王府。
如今下药之事水落石出,该罚的罚,该死的死,行凶之人各都受到了惩罚,他对这三人的来历自然也就没有先前那么在意。
只是——
“奴才也不知这事……是不是有什么要紧……可总觉着有些蹊跷……”陈义谨慎地说道,“当年她哥哥嗜赌如命,是街坊邻里都知道的……前年腊八前后,闹得更是厉害,说是整个永庆巷都被惊动了……几个债主穷凶极恶,上门逼得她母亲差点当场撞死……可不想后来这事竟不了了之……那些人忽然没了动静不说,她家更是张灯结彩,过了个很是欢喜的新年……再后来,她哥哥大约是改过了,讨了媳妇,举家迁回了保定……”
“前年……腊八么……?”他下意识地重复着,修长的手指沿着茶碗的边缘一圈圈旋转,英俊的脸上全是冷峻。
他不可能忘记。
宁若小产,春雪自戕,夕颜被休……都是在那年腊八之后发生的。
这其中……难道有什么关联?
如果没有,他们一家人为什么会忽然得到一笔钱,并在此事之后迁往外地?
如果有,采棋又做了什么……难道宁若小产,春雪认罪的背后也另有隐情?
会么……
他想不通。
而越是想不通的事情,他就越想知道。
在夕颜回来之前,他务必要把所有可能伤害她的祸患全部铲除。
他不可能再让夕颜受到哪怕一丁点儿的伤害。
夕颜受不了。
他也受不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一角()
日子过得飞快。>≧ 只三天功夫,忘忧阁被收拾得焕然一新。房内小到窗纸摆设,大到书案衣柜,无一不是比照着夕颜的喜好习惯而定。至于大阿哥景熠,则被安置在夕颜屋后的抱厦,也在一日前就搬了进去。
………………
黎轩坐在窗边喝茶,外面还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只有盏中渐渐升腾的热汽让他稍显清冷的脸上终于有了淡淡的暖意。
“往后您是这屋里的掌事嬷嬷,夕颜的一切还请您多看顾着些。”他淡淡笑道,“我知道她在这家里也一直是极信赖您的。”
“王爷放心。”云嬷嬷恭敬道。“奴婢一定尽心侍候格格,绝不敢辜负王爷嘱托。”
黎轩点点头,“夕颜如今身子很弱,精神也不大好,身边缺不得人,还请嬷嬷多多留意,给她选些本分可靠,手脚麻利的丫头在屋里伺候。”
“是。”云嬷嬷想了想,问道,“您看先前贴身侍奉格格的几个丫头,可是还要再让她们回来继续伺候?”
黎轩看着碗里浮浮沉沉的茶叶,沉思了一会儿,才看似不经意地问,“你说的是……?”
“就是采棋夏霜两个。”云嬷嬷笑着回道。至于采书,早先有老福晋开恩,指给了外院的管事,等过了年成婚,便留在景熠屋里当个管事嬷嬷,也是极稳妥的好孩子。
黎轩拿茶盖捋着茶叶,轻描淡写道,“嬷嬷觉着这二人可用么?”
“可用。”云嬷嬷肯定地说道。“夏霜这孩子虽跳脱些,可这一两年历练得已比从前沉稳老练了许多,且又是自幼就在格格身边服侍的,对格格最是忠心不二。至于采棋——”
黎轩抬起头,缓缓道,“采棋如何?我记着……她先前是从额娘屋里出来的。”
“是。”云嬷嬷不知道黎轩心中所想,很痛快地回答道,“采棋是八岁那年被她母亲卖进来的,进府以后先是被分到药房做些杂活,后来老福晋见她机灵,就留在了身边。这孩子从小就能干,肯吃苦,又不计较,心肠也好,大伙儿都很喜欢她。同年纪的丫头里,再没有个比她强的。”
黎轩淡淡笑了笑,“听嬷嬷这话,对她的评价似乎很高。”
云嬷嬷不由笑道,“爷大约是看采棋性子孤冷,便以为是奴婢言过其实了——想当初格格生大阿哥的时候,何等凶险,旁人都吓傻了眼,也唯有她临危不乱,始终在格格身边宽慰鼓励——这丫头外冷内热,看似清冷,待人却最是热诚的。”
“听你这么说,她对夕颜倒也确实忠心。”他慢慢放下茶盏,“只是我前两天却听说了件事……”
……他信得过云嬷嬷,也相信她的判断。可那事到底有没有隐情?时隔两年,当事之人死的死,疯的疯,他也的确需要个可靠的人给他些讯息。
“这……”云嬷嬷听后,沉吟了许久,“奴婢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