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反派-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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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兄却把他的生辰牢记在心,他自己都记得不如阿兄清楚。
到了晚间,金柝辗转反侧地想了一夜,也没想出他的生辰该该怎么度过。
一想起阿兄身上的伤,他什么庆贺的心思就都没有了。
在刁峰村时,每年的这时候,他娘不过是给他煮一碗长寿面。
说是“长寿面”,其实就是取了个吉祥名字沾个彩头,本质是就是白水煮面,然后再撒点盐,加上几片从自家菜地里摘来的菜叶。
于是第二天时,他对乔衡说:“阿兄,你让人给我做一碗长寿面吧。”
乔衡闻言,有些惊讶。
往年这个时候,他曾应金柝的要求,让城中最好的裁缝给少年人做一身服帖的新衣裳;也曾带着对方到铁匠铺里,找人为他量身打造一柄精钢匕首;更曾别出心裁的连夜爬山,只为了在山巅上观赏清晨第一抹刺破天际的阳光。
相比之前的种种,这个要求无疑过于朴素简单了。
乔衡问:“想家了?”
金柝摇头:“没有,就是不想让兄长再费心了。”说着,他拿来白布与药膏,为兄长换药。
乔衡多看了他一会儿,心中自有一番思量。他垂目看着自己的手腕,说:“嗯,阿斗是真的长大了。”
金柝很久不曾被阿兄称作阿斗了,但他忙着给乔衡换药,也就没有心思留意这些细枝末节了。
在这些小事上,乔衡一向顺着少年人的心意来。不过家里的厨娘今天正好有事回家了,乔衡就直接带着金柝来到了附近的酒楼,为他要了一碗长寿面,然后又零零散散的点了一些饭菜,凑了一桌。
这几日乔衡服药如喝水,不管吃什么嘴里都是一股涩味,他宛如完成一项任务似的吃了一些饭食,觉得自己有了六七分饱,就不再动筷了。
金柝明白阿兄近日吃什么都没胃口,但这满桌的饭菜还剩下这么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埋头狠吃了。
少年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兼之又练武,胃口好得不可思议。
乔衡给他倒了一杯茶,让他吃的时候别噎着。然后微侧着身体,听着一楼大堂中的说书人说了一段评书。
那说书人爱聊江湖事,从少林讲到五岳,又从五岳说到绿林中的杂谈。
说书人喝了口水润了把嗓子,又说起了另一件事。
“却说几年前,福威镖局的风头无出其二。这福威镖局已是三代走镖,传到第三任总镖头林震南手中时,已是祖业丰厚。而时任总镖头也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正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经过数年经营,北至河北、山东,南至广西六省,生意堪称遍及大江南北。怕是当年创下福威镖局的那位祖宗再世,都比不过这位林大镖头。
“林震南与人为善,黑白两道哪个不看他的面子。这位总镖头有一独子,名唤平之。可惜啊,老子英雄儿混蛋,他家中的那棵独苗没能继承到他这个父亲的半分长处。这位少镖头嚣张跋扈,青城派掌门人之子途径福州,他居然将其一剑毙命。青城派掌门见爱子丧命,如何能忍住不予报仇。林少镖头这一剑,终是为福威镖局惹来了灭门之祸。”
乔衡的眼神极为冷静,就好像他真的只是一个纯粹的旁观者、局外人。
他等着金柝吃得差不多了,就叫来小二结账,自始至终没有对说书人评判一言。
“怎么样,吃得还满意吗?”
金柝摸了摸肚子,然后狠狠地点了点头。“阿兄,我们回去吧,走慢点,我正好消消食。”
乔衡对此自无不可。
金柝在酒楼里听了一肚子江湖传闻,在回去的这一路上,便忍不住问乔衡刚才那说书人讲的到底是真是假。
“大部分不过是江湖人以讹传讹,可信度不足三成,当个笑话听就好。”乔衡说。
金柝接着问:“那他最后说的关于福威镖局的事情呢?”
乔衡的眼中无喜无悲,他说:“这件事大概就是‘大部分’之外的那个‘少部分’了。”
“那个林少镖头真把青城派掌门之子给杀了?”金柝好奇。
乔衡回答:“杀了。”
“福威镖局也真的被青城派给?”还未真正踏入江湖的金柝,虽明白青城派师出有名,但还是莫名觉得有些残忍,这让他不想把后半句话给说出来。
乔衡顿了一下,然后字字清晰地说:“满门被灭,江湖皆知。”
当乔衡回到家中时,门房告诉他:“修撰大人您可回来了,之前有个姑娘来找您,我说您不在,她现在还在堂里等着呢。”
金柝:“是谁?”然后他看向阿兄。
乔衡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是谁,他是真的感到有些疑惑。
门房今年五十来岁,在这个年代的平民百姓里算是老者了,但他腿脚依然麻利,眼神更是好得很。他说:“她说自己姓岳,她带着好长一把剑,我看她不像是什么平头百姓人家的姑娘。”
岳姓的姑娘。
江湖人。
这寥寥无几的信息听在乔衡耳里,让他立时就联想到了一个人。
华山掌门岳不群之女——岳灵珊。
第128章 笑傲江湖(12)()
桌上的茶已经彻底凉了; 有小丫鬟走过来; 想为她换茶; 她摇了摇头拒绝了,只是眼也不眨地看着水中的自己。
浅绿清澈的茶水,映着岳灵珊翠色的珠花; 碧莹莹的一片。
水镜中她那双清丽剔透的眸子霎是好看; 然则这双眼睛已经与曾经那双未曾目睹福威镖局惨剧的眼眸不同了,里面不再是强装出来的无忧无虑; 而是浅浅地浮着一层支离破碎的愁绪。
她这一次是瞒着陆大有出来的,或许六师兄早已经察觉到了自己对这位状元郎的过分关注; 但六师兄一直没有点破此事,不过要是六师兄知道她打算直接登门拜访; 他一定会阻止她这么做的。
尽管六师兄平日里陪着她没少胡闹; 但真到了正事上,六师兄从来不曾含糊。
于是她只好独自前来。
当然; 实际上她也从没想过让六师兄师兄掺和起来,有关于林平之的所有事情都是她心中独守的一个秘密; 她下意识地戒备着一切; 或许直到真的确定了他的身份; 她才能从这无尽的煎熬中解脱出来。
于是,她顺着自己的心意; 走进了这座宅邸。
这座精致小巧的二进宅子,被主人家装饰打点的极为文雅温馨,花草树木楚楚有致。岳灵珊处初踏入院落中时; 心里忍不住有些悲观的想,那个在林家受尽万千宠爱的少镖头,也会有这么细致高雅的心思吗?
紧接着,当她注意到院落西边摆放着的那一排武器架时,她的目光就像是陷入深海旋涡一般,再也移不开了。
岳灵珊作为一个生于华山剑派,自幼习武长大的江湖人,视线轻轻从武器架上一扫,她就能轻而易举地辨别出,这上面刀枪剑戟绝非是某些人家用来冲门面纯粹用作摆设的样子货。
武器架上只有一样兵器,那就是剑。
那或长或短、或宽或窄的剑,不论它是新是旧,剑柄上都带着经常被人握于手中才打磨出来的光滑。
她的视线在最右边一柄银剑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无论是哪个江湖人看到那把剑,大概都会在心底悄悄赞一句好一把精钢长剑。它剑身锋锐,寒光凛凛,只可惜不知为什么它没有剑尖。
但那时的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再为这把剑感到惋惜了。
京城人都知道,新科状元乔修撰,他以文入仕,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再正统不过的文人的家里,有这么一排武器架。
这意味着什么?
岳灵珊的脑海里仿佛有什么轰然炸响。
她听到自己对给自己带路的小厮开口道:“这是?”
小厮顺着她的眼神看去,然后了然地笑道:“这是小公子用来练武的,这几日天气好,就拿出来洗刷一下再晾晒一下。”
小公子?岳灵珊知道新科状元有个异姓弟弟,原来这些是他弟弟的剑,不是他的。
这时那小厮又说:“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小公子在练武,不过我也见过大公子用过上面的剑,耍得可好看了。”他原是想说他家主人文武双全,但又觉得怕人觉得他是在吹嘘,就把这话咽了回去。
岳灵珊回想起刚才在院子里的那一番对话,她就很难再完全的镇定下来。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嗓子有些干涩,毫无顾忌的拿起这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下去。
岳灵珊把茶杯重新放回桌面上的同时,厅堂门口的地面上突然多出了一道斜斜的影子。
她的目光从影子移到来人身上。
来人的脚步略带着一丝久病初愈的虚浮,但每一步间都不紧不慢的,匀速有致,显露出另一种意义上的稳稳当当。
还是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对于一名男子来说有些过于清艳的眉眼,但他身上内敛沉稳的气息冲淡了其中柔美的艳质,仅余下那克制自律的清圣之气。
乔衡看向一言不发的岳灵珊,他说:“舍弟今日生辰,在下与他外出刚归,劳姑娘久等了。不知这位岳姑娘,寻在下是有何要事?”
岳灵珊回了神。
对方的措辞极其谦逊,表现得彬彬有礼,她想起的却是数年前,青城派余、贾二姓弟子调戏她时,林平之为她出头时说的那句话——
“甚么东西,两个不带眼的狗崽子,却到我们福州府来撒野!”
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说话语气,那说话的声音则一模一样。处于不同时光中两种面孔、两道声音,在岳灵珊的脑海中重叠到了一起。
她脑海中像是有谁在无声地告诉她,不用辨认了,这就是他,一定是他。
但她还是道:“冒昧打扰,或许公子不记得了,在状元游街那日,我曾与公子曾有一面之缘。当日我在人群推挤之下,差点摔于马下,幸得公子相扶,才免于摔倒。”
乔衡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记起了这事,他看起来很和气地说:“我记得。”
但他只想知道岳灵珊来找他是为了什么。
她见过林平之,也认得这张脸。
可能她已经猜出他就是林平之了。
他知道自己这一世没怎么掩饰身份,甚至还张扬至极的借着原主的容貌登科及第,被人识破身份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但他早就破罐子破摔的做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打算。
说来不仅奇怪又讽刺,他前几世在隐姓埋名上是那般的小心谨慎,唯恐有失,结果居然还不如这一世隐瞒得长久。
如果是岳不群亲至,有说是余沧海等人来此,他可以毫不犹豫的将他们的一切行为都定性于“为了辟邪剑谱而来”。
但是来的人是岳灵珊,乔衡就推测不出来了。
岳灵珊本想直接开口询问,他是不是林平之,不过她意识到,如果他真是她想象中的那人,他既然都改名换姓了,说不定根本不会承认。
于是她转口说:“这次我是来向公子道谢的,那日若不是公子帮助,我大概要在床上休养许久了。”
乔衡说:“举手之劳,不必挂齿。”
岳灵珊来时准备了满满一肚子的话,到了此时此刻,竟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捏了捏手帕,站了起来,说:“我不打扰公子了,今日未曾准备什么,改日再来拜访,届时定然郑重上门道谢。”
乔衡瞧出岳灵珊一直藏着话不曾完全说出口,但不等他说什么,岳灵珊就要走。
他便真如一个翩翩公子般起身相送。
另一边,金柝正端着一个盘子向这边走来。
兄长不管做什么,都是一副君子守礼的表现,难得有年轻靓丽的姑娘来找他,他特地抢了小丫鬟的活计过来端点心,想趁机偷听点什么。
他远远地看见,一个姑娘从厅堂内走出来,像是准备离开了。
金柝心里啊呀一声,怎么他刚过来,这姑娘就急匆匆的要走了。
他从盘子里拿了块点心,填进自己嘴里。
岳灵珊的脑海中有两种不同的情绪在撕扯着她,冷静又无措。
蓦地,她停下了脚步,头上的珠花颤如蝴蝶震翅,她转过身,忽地开口:“林平之!”
乔衡明白,她突然开口是在诈他。
但他心中,只有一句话在徘徊,终于来了啊。
尽管他已经猜到岳灵珊很有可能已经识破他的真实身份,但在她不曾点破这一点时,乔衡还是愿意与她虚以委蛇的。可随着这个被尘封已久,只有他知晓的名字一出,过往中那些相似又或是不相似的种种记忆,悉数从记忆之海里浮现出来。
乔衡太清楚接下来会面临什么了。
他一门心思隐瞒到底时,会有人跳出来职责他别有用心,不怀好意;他大大方方的不做遮掩时,就又攻讦他气焰嚣张,为人猖狂。
岳灵珊在说出那个名字后,就目不转睛地对方的面孔,不放过那上面一丝一毫的变化。
她设想了无数种对方乍一听到这个名字时的表现。她艰难地开口:“你是不是”她的话蓦地停止了,她眼带惶恐地后退了半步。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啊。
之前两人洵洵而谈时的平静和气,都消隐在漆黑的瞳孔深处,余下的只有一派冷诮。
是一种就算是与乔衡相处日久的金柝,都从来没有在他眼中接触过的眼神。
仿佛对世间万物、人间百态连同他自身都升腾而起麻木倦怠,又像是九天神佛都入不得他眼的轻慢。
他那对一切的一切都浑不在意的姿态,不仅没能使得他的气质变得无害,反而因为失去了羁绊的锁链,他内心的种种负面情绪变得更加肆无忌惮,充满了攻击性。
乔衡静静地回视着岳灵珊,突然一笑,他道:“岳姑娘?”
岳灵珊看着他这毫无生气的笑容,想起的却是数年前,一袭锦衣的他腰携宝剑,身骑白马,脚踏银马镫在酒招前潇洒恣意地翻身下马的那一幕。
想着想着,那无声溢出的泪珠已是情不自禁的顺颊而下。
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