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少年郎-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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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身边能撼动的东西全掀了个底朝天,发好大一通脾气才终于平息,大口大口的喘气,约莫是没力了。
小厮一直等到现在方小心翼翼地窥着他表情开口:“老爷也不是一个没留,好几家医馆还剩两个年轻大夫呢”
话没说完,便让他瞪得不敢再言语。
满屋子的丫鬟仆从识相地保持沉默,安静许久,这位太守又暴怒:“那还愣着作甚么?去请啊!”
小厮臀部挨了他一脚,跌跌撞撞地往前栽几步,赶紧站稳应声:“是、是”
*
初春的南疆一片繁花似锦,原野一望无尽,水清如玉,蓝天白云。
燕国的帝都坐落在南边山林之中,城外除了树林便是草原,满目青绿。
袁傅由手下搀扶着站于城头眺望北方,东风烈烈,吹得城楼的旗帜如浪涛翻滚。
身边的亲信悄悄看他,但这位武者并不说什么,锐利的虎目中似藏星河。
“袁公!”城楼下一位锦衣贵人甚是紧张的提起衣袍,拾级而上。
南燕的帝王是在宣宗初年复兴建国的,等到这一位登基,也不过才第二任而已。
“高处风大,袁公身体还未康复,何必再加重病情呢。”燕王十分担忧地从随从手中接过袁傅,亲自扶他,作势想请人回去。
但对方却很固执,只一摆手,仍旧伫立在城头。
燕王不好强求,于是携同袁傅沿城墙信步。
“袁公。”他问道,“那道死讯传入魏地究竟有何用意?
“西南一战,我军仅余两万伤残之兵,倘若魏国国君知晓我大燕已无阁下相助,岂不是要挥师南下,趁机一举吞并吗?”
袁傅的脸色不算好,嘴唇甚至透着明显的苍白,他闻之不冷不热地一笑,“你太不了解魏国的形势了。”
“宣宗时的那场叛变耗尽了国运。沈煜并非昏庸荒淫之人,相反的他有野心,极想做出点成绩来,想以大刀阔斧的手段将腐朽连根拔起。但可惜他生错了时辰,偌大的江山社稷,一旦烂到骨子里,是扶不起来的。”
燕王搀着他走下台阶,认真地侧耳静听。
“我,包括季长川,都不会讨他的喜欢。他需要的是一批新鲜的血液,一批真正效忠于他的人。”
袁傅捂住心口,咳嗽了一阵,在燕王想要说话时又抬手挡开,继续道:“若我尚且健在,纵然苟延残喘,于沈煜而言亦是一大隐患。一日不知我身死,他一日不得心安,迟早有让季长川整兵再战的那天,届时南燕与烽火骑才是真的大患临头,穷途末路。
“而为今之计,唯有我病逝榻前,他方能安枕无忧。”
言罢,他冷凝的嘴角牵起一道刀削般的弧度,“外患已平,鸟尽弓藏。沈煜定然会将锋芒对准季长川,双方战火交锋,我等才可借此得片刻喘息之机。”
燕王听到此处松了口气,可仍不解:“沈煜真会那样做吗?”
“就算他要除掉功高盖主之臣,袁公又焉知季长川不是当日的岳飞呢?”
“是啊。”
没想到袁傅竟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他手搭在城墙的石栏上,神色间带了点说不出的兴味,“我也十分期待季长川的反应。”
“他现在,大概已经焦头烂额了吧。”
*
夜幕降临时,奔波在外的几名虎豹骑陆续风尘仆仆地回到青龙城,尚未饮一口热水,便马不停蹄地赶来向季长川汇报。
“将军,嵩州巡抚、知府闭门不出,四川总督以洪涝为由,拒不允我等征购粮草。”
“将军,附近郡县待我军自报家门后皆寻理由搪塞,城中百姓奉命不卖虎豹骑一粮一药。”
“将军,东南也”
倒是有个小个子的军士满头大汗地行礼,“将军,曲州几位谢氏富商慷慨解囊,勉强筹得五车军粮,七车药材。”
季长川此前面无表情地低头坐在椅子上,直到这一刻他眉峰才略略一动,好似在异世界沉沦许久,终于渐次回神。
士兵听见他低哑地出了声,第一次大概沉默太长时间,话语未能顺畅的说出来,等清了清嗓子,才缓缓道:“先运去营地,暂解燃眉之急吧。”
年轻的将士按规矩行礼告退,临走前他不经意回望一眼。
这个名声响遍大江南北的绝世战将还是保持着静坐的那个姿势,一瞬间让他看上去无比的疲惫。
原来季长川也并非无所不能,他和寻常人一样肉体凡胎,也有许多令自己无可奈何的事情。举步维艰。
宇文钧与参军分立在两侧,参军比他年长十岁,是舅舅的得力助手,自己虽也时常被叫到跟前商议军情,但毕竟阅历资历尚浅,大多数时候舅舅只让他旁听。
“舅舅”半天等不到季长川说话,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凭祥关那边传来消息,领兵的虎豹骑统领已被解除武装软禁在营房,如今执掌兵权的是烽火骑的主将,咱们的兄弟眼下还不知是生是死。”
言罢上前一步,“朝廷显然是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既然如此,我们索性”
没能让他讲完,参军便隐晦地拦住了宇文钧,以一种长辈的口气轻声规劝:“粮草才送到,你且去营中帮忙主持大局,将军自有他的打算。”
他还想再问的,可朝季长川看去时,对方却依旧不动如山,但明明他所视之处空无一物,谁也不明白,大司马所认真注视的究竟是什么。
年轻将军犹豫片刻,到底不甘心地抱拳离开了。
烛火因少年人略为鲁莽的关门之举闪动得忽明忽暗,季长川刚毅的面容却并未因这温暖的灯光显出些许柔和。
他的脸还是紧绷着,五官深如刀刻。
参军语气极缓的,循循而问:“虎狼环视,箭在弦上,将军以为如何呢?”
季长川一沉不变的神情忽因此话稍有动容,狐狸一般的眼睛半带狡黠地朝旁一瞥,不答反问:“先生怎么看?”
“将军是有所顾虑吧?”
“以我对您的了解,早在半月之前,将军恐怕就猜到了魏主的意图,至于迟迟不动,大概还是因为进退两难,投鼠忌器。”
季长川唇边含着他惯常有的熟悉笑容,然而笑意却一点点渐冷,“你错了。”
“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忠志之士,不会等刀架在脖子上还腆着脸当一条忠犬,心甘情愿去送命。”
参军眸中露出几分讶然与迷茫。
只见这位名将站了起来,负手踱步至窗边,声音沉稳而有力。
“我无所作为,并不是怕担上所谓‘反贼’的恶名,那两个字能值几个钱?史书真假可信几分,你我都清楚,我季长川从不在乎‘流芳百世’或是‘遗臭万年’的那点虚名。”
“驰骋疆场固然痛快,但我也并非不想天下太平,永无战乱。”他背后的手紧紧一捏,“只是这一子若落下去,便再无回头路可走,满军将士便得随我出生入死,大魏百姓注定要生灵涂炭。哪一个不是无妄之灾?”
天下江山,太平盛世。
古往今来的王朝都是在一片弱者的尸骨上建立的。
这便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第八玖章()
府衙厢房的后院;今夜是个少月的夜晚;星辰比平时都要灿烂。
“你说那皇帝把我们困在这儿;到底图什么?”余飞趴在栏杆上;两条胳膊悬空晃悠;“他要是真觉得咱们将军碍着他收买人心了;直接一道诏令撤了他的职不是更简单吗?”
宇文钧双手抱胸;背对着他倚靠木柱,“陛下没你想得那么蠢,真要这么做了;就是谋害有功之臣,他自己岂不是得担一世骂名?”
“舅舅在百姓中声望日重,要想撼动他多年征战打下的根基;比起找那些冠冕堂皇的拙劣借口掩耳盗铃;还不如让我们自乱阵脚,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余飞转过头来;盯着大柱子后面隐约露出的身影;“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一直坐在台阶上的项桓忽然开口;他嘴里叼着根枯草;看上去懒洋洋的;“如今我们缺粮少药;他又刻意命人避而远之,明摆着是想耗死我们。
“现在无非两条路——要么派兵攻打州城,获取补给;如此一来;他便可昭告天下,说虎豹骑怀有二心,把大将军推到风口浪尖;要么就什么也不做乖乖等死,待军营里发生动乱,大家一起玩完。”
“你怎么说得这么轻松。”余飞站起身,“咱们白白给他们卖命,最后还要被灭口,这辈子就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项桓,你难道不生气?”
按照他以往的性格,早就眼红脖子粗,抄家伙快马杀回京去行刺圣驾了,为何眼下突然淡定。
“那不然呢?”他懒懒地把枯草呸出来,“逞一时之勇,抄家伙快马杀回京去行刺狗皇帝吗?”
余飞:“”自己居然被鄙视了!
“小飞,你稍安勿躁。”宇文钧劝道,“事关重大,将军不会坐视不理的。”
以前遇上这种事,好歹还有项桓和他一起“人不轻狂枉少年”,余飞此时此刻突然发现,自己竟不知几时成了他们之中最不“稳重”的那一个。
他瞅瞅宇文钧这个万年和稀泥,又瞅瞅项桓那个半路倒戈的叛徒,萌生出一丝曲高和寡无人识的悲哀来,十分郁闷地掉头走了。
“诶,小飞、小飞”
宇文钧叫了几声,见后者爱答不理的,只好先追上去。
院中很快就只剩下项桓一人。
他还是漫不经心地坐着,手中随意捡了条青枝,在扯上面抽出的嫩叶。
檐下挑出的灯笼伴随着春虫的声音静谧地随风摇晃。
项桓隐约感觉到身后站了人影,还没来得及回眸,那人便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指尖微凉。甫一抬头,一双清澈安静的眼睛正在看着他,神色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关心。
他唇边不自觉荡出一抹笑,“怎么是你?”
说话时便站了起来,顺势握住女孩的手。
少年原就生得高,这一年来好像又窜了个头,宛遥只能微微仰头才可以与他视线相对。
“我之前听到一点有关大将军的风声”她言语里有迟疑,秀眉已逐渐皱起,“怕你又因此生气,所以才想来看看。”
项桓闻言笑了笑,“我没有乱生气了。”
“你看这不是好好的?”
他张开双臂展示给她瞧。
见宛遥的神情依旧带着不放心,项桓两手一伸,去捧她的脸,“好了”
巴掌大的小脸,他这么一握,近乎给包在了掌心。
不知怎的,宛遥忽然感觉到项桓似乎对军衔和晋升没有从前那么热衷了,反而有点心不在焉。
他松开手一低头,将她整个抱在怀里,下巴垫在脖颈后大把的青丝上。
“如果你与圆圆他们平安待在青龙城,那我就守在这儿,哪怕袁傅来了也誓死不退;但倘若有什么事会威胁到你们,就算是京师帝都。”项桓顿了一顿,“我也去打下来。”
宛遥在他肩膀后露出一双杏眼静静听着,直等听到后半截话,才咂摸出一点久违的狂妄不羁,她把头埋在项桓胸膛间,抿着唇笑。
片刻之后,才用掌心推推他想挣开。
后者却不满道:“又怎么了?我才抱一会儿。”
宛遥在他后背上打了两下,“院子里人来人往的,一会儿宇文将军回来撞见了不大好。”
项桓不以为意:“怕什么,他不会那么没眼力见儿的。”
话音刚落,院门外的宇文钧便急匆匆往里跑,不仅不识相,还边跑还边喊:“小桓!小桓,小”
他习武之人足下生风,才进门便意识到不妙,双腿一个急刹,几乎在地上划出一道痕迹来,堪堪停住。
对面两个人在同一时间手忙脚乱的分开。
宛遥已经尴尬地将身子背过去了,项桓则颇为打脸地站在一旁抓了抓脖子,显然有些无语,只好去瞪对面那个没眼力见的人。
宇文钧尬在原处,也不知道该不该打声招呼。
少年无奈地开口:“什么事?”
“呃那个。”他说,“将军找你。”
此时季长川的书房内,案几上正铺了一张布防清晰的地图,右上角写着两个字——嵩州。
“这是离龙城最近的地方了。”参军说道,“城防结构也是最稳固的,驻守的统领姓张,麾下有一千威武骑,算是他的王牌。”
季长川端着碗馄饨,一面吃一面看着布防图点头。
参军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神情,提醒说:“后方补给永远是个无底洞,单凭一个嵩州城杯水车薪,恐会形成四面楚歌之势。”
“将军,您真的想好了吗?”
“现在再问这些可就没意思了。”他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细嚼慢咽,“该来总要来,躲是躲不过的。项桓有句话说得对,若一度瞻前顾后,我们只怕连军营大门都出不了。”
“让人去清点辎重吧。”季长川搁下碗,“虎豹骑也休息得够久了。”
*
陈府内。
自打陈家大少爷被揍得半死不活卧病在床之后,压抑的氛围已经在宅子上空笼罩许多日了。
陈文君正坐在铜镜前让侍女替她梳妆更衣。
她今日要代替父亲和弟弟去与当地的同知谭大人商量店铺抵押债务的事情。
袁傅一经战败,他们家更有些墙倒众人推的意思,不过三天,便陆续有人上门讨债。陈文君被蒙在鼓里这么久,现在才知道弟弟为了买通权贵在外竟花光了所有积蓄!
父亲得知此事一病不起,陈朔又因重伤昏迷不醒,家中的天说塌就塌,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她的头顶上。
即便她对买卖之事毫无经验,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应对。
最后一支簪子挽好青丝,陈文君深吸了口气,推开了房门。
她带了侍女随行,为以防万一也同时叫上了秦征。
约好的商议之地在城内一家奢华的酒楼雅间,由店伙引着刚行至楼梯下,对方的随从似乎已等候多时,当即便抬手将秦征拦住。
“慢着,这一位得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