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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我家少年郎-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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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先放过你。”

    “管好你自己的嘴!”

    他拂袖离开。

    早已鼻青脸肿的富家公子挨了顿没头没脑的胖揍,十分委屈地托着徒然大了一倍的面颊,含糊不清道:“什么玩意儿嘛”

    雨在傍晚就停了。

    初春的明月寒凉如冰,不近人情地挂在半空,照得屋檐粉墙尽是水一样的清辉。

    宛遥坐在灯下,一手执医书,另一手在桌上的药草中翻捡。

    不多时,侍女端了碗参茶推门进来,茶香幽幽四溢。

    “姑娘,你饿不饿?我见你晚上没吃多少的样子。”

    “不用。”她在纷乱的杂物里抬眸冲她一点头,“你把茶水放这儿吧谢谢。”

    婢女也只好抿抿唇,听话地搁下杯盏,收起托盘轻手轻脚的出去。

    门扉发出吱呀的轻响。

    屋内是极浅极浅的翻书声。

    橙黄的灯火从窗中透出温暖的色彩,把冷硬的台阶照得格外柔软。

    屋顶上,星月泻下的光辉清清冷冷的,一抹挺拔的黑影正独自站在檐角。

    项桓低头拖着步子,沿屋脊那段不那么长的距离来回往复的走,一遍又一遍。长安静馨的万家房舍沉睡在他的脚边。

    最后,项桓坐了下来,漫无目的地打量夜幕中的云山雾海,他手中握着一支点翠的发簪,捏得太久,簪身已带了他掌心的温度与薄汗,在月下流光溢彩。

    *

    二月春分,温润宜人。

    含象殿内,咸安帝正提笔批文书,这是早朝后他一贯的功课。每日奏本甚多,然而言之有物者却少,他人惫懒,挑几本看一个时辰足以。

    两侧的宫女与内监皆垂首听候。都是下面精挑细选的人,极懂眼色,偶尔只一个动作,不必开口也知晓他需要什么。

    老宫女将烹好的茶端上,继而撩起袖子在旁细细研墨。这位皇帝的脾气喜怒无常,寻常的小宫女大多畏怯,也唯有她借着敬德太后的一点脸面方才敢在近身伺候。

    内监从堆积成山的政务里取出一本摊开在桌,沈煜刚提笔,眉峰却挑了起来,两手拿着文书。

    “哦?”

    “都察院御史的弹劾大司马麾下虎豹骑少将军项桓”

    内监窥着他的表情,“陛下,是项侍郎家的二公子。”

    “朕有印象。”沈煜漫不经心地一笑,把奏本扔了回去,“他在北伐、南征两战之中的表现甚为悍勇,还独自一人杀了温仰,年少有为,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连大司马与武安侯都对他青眼有加。”

    他取了支狼毫沾墨,一面写一面道:“上个月项南天替他推掉功勋,那道文书还是朕亲手批的。”

    内监听得有些不明白了:“恕奴婢糊涂,陛下既然觉得少将军是可造之材,又为何要批项大人的奏本呢?”

    沈煜走笔游龙的收了尾,上下一扫觉得挺满意,这才转过眼似笑非笑道:“你说,这人间之事,到底是锦上添花,好上加好呢,还是雪中送炭更让人铭记于心?”

    一直默不作声的老宫女抬眸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话讲到这个份上,内监若再不解圣意这些年也就白混了,他颔首道了句陛下圣明。

    “依陛下之意,是要重用项将军了?”

    沈煜随意将笔丢在桌上,扫了扫文书内的字,不冷不热地勾起唇角,“殴打朝廷命宫,也不要紧。”

    他负手起身,“只要他衷心于朕,想打谁,都没问题。”

    “少年人知恩图报。”内监微微躬身,“陛下此时出现,对项将军而言必然如千里马遇伯乐,将此生此世誓死追随。”

    沈煜听着顺耳,微微点头。

    “那行。”

    “火候差不多了,准备准备,召人进宫吧。”

    “奴婢遵旨。”

    *

    项桓被传召入宫时心下还有些狐疑,但很快就释然了——他想,要么是自己的举止惊怒了天颜,要狠狠责罚他;要么是项南天又上了什么奏本,总之不会有好事。

    他给自己做了最坏的打算,满心放空的随内监走在幽深的宫墙下。

    雪牙枪被收了,宫禁里除了侍卫不能携带兵刃。

    没有武器傍身,项桓觉得很不踏实。

    大殿之上,国君正摁着膝盖端坐,神情一如既往看不出喜怒。

    他在下面跪了,依礼数叩首跪拜。

    “爱卿平身。”咸安帝的声音倒是很随和,“今日朕召你来不过闲谈而已,不必拘泥于礼数。”

    他越这么说,项桓心中越没底。

    沈煜眼光带着欣赏,嘴含笑意地在打量他,“果真是英雄出少年。难怪都说项家世代出名将,你和你哥哥一样,皆是我大魏的有功之臣。”

    不知道自己此时要不要回一句皇上过誉了,但又怕他只是先抑后扬,项桓到底没吭声。

    犹豫间,沈煜已缓缓走了下来,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

    “前段时间,项侍郎推了你的军衔,是有些可惜。朕念在他为父,你为子,自古清官也难断家务事,准了那奏本你不会怪朕吧?”

    想怪也没办法啊。

    他抱拳说:“臣不敢。”

    沈煜负手在后,仍在项桓周围踱步,不紧不慢道:“是不敢,不是‘不会’。”

    言罢嗓音一沉,“近来朝廷中有人上书,说你此一月,懒散懈怠,无心上进,终日饮酒作乐,聚众闹事,欠下的案子数量与日俱增。你这是不想做大魏的武将,改做市井地痞了?”

    就知道该来的还是会来。

    项桓紧抿嘴唇,他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如今也不怕他降罪于己,索性平静道:“陛下是要罢免我的军职么?”

    沈煜忽然笑了,转过身:“朕为何要罢去你的军职?”

    “殴打朝官不过是失德,失德又如何?

    “朕要的,是能用兵如神,平定乱世的有用之才,不是那些成日里只会满口道义,徒托空言的伪君子。

    “这些人,打了就打了,有何要紧。”

    项桓听到此处,怔了片刻后,眼睛不自觉地一亮。那是他熄灭许久的火,竟再度被这只言片语给点燃了。

    “你懂朕的意思么?”咸安帝的手又拍了两下,着实是语重心长,“你是大魏的将来。”

    “武安侯十九岁可以三箭定长安,你未必不如他。江山代有才人出,英雄也终要迟暮,现在就轻言放弃,未免太早了!”

    项桓张口想说什么,又犹豫了下,“可是”

    “朕知道你不甘心。”沈煜安抚着,朝他意味深长地笑笑,“不过一个军衔。朕能收回去,自然也能再给出来。

    “机会还会有的。”他在少年的结实的臂膀上一打。“只要你衷心于大魏,衷心朕。”

    项桓手心生汗,振奋地一抱拳:“臣明白!”

第五十章() 
宫城外;当内监将虎豹骑的年轻将领送出御街时;一道密信悄无声息地飞入了武安侯府之内。

    宽袍广带的男人正执棋与手下对弈;黑白两子势均力敌;正是交锋最激烈之际。

    他接过那封图文并茂的信纸;粗粗一看;便笑道:“憋了一年;他也终于忍不住了。”

    袁傅把密信毫不避讳地摊在桌上,指尖点了点,“如今大魏尚能出战的名将;唯有本侯与季长川,沈煜那个性子,阴狠毒辣;善驭却多疑;谁也信不过。他把目光放在这些后辈身上,约莫也是想栽培一个自己的心腹。”

    手下顺着他的话:“竖子年幼;不足为惧。”

    袁傅对此却不予置评;盯着纸上的那两个字瞧了片刻;半是沉吟半是思忖;“项桓?”

    他望向手下;“季长川的那个学生。”

    后者轻轻颔首。

    他于是笑说:“是个不错的孩子。”袁傅在棋盒里挑选棋子;“沈煜知道我看人一向很准,这是跟我抢人来了。”

    手下拿不定他的意图,“那侯爷要把人抢回来吗?”

    对面的君侯一声不屑的轻哼;“我从不喜欢用别人用过的东西。”

    “不过是个将才;天下有才之人多了去了,他要跟沈煜,就让他跟便是,良禽择木而栖,烽火骑营下从不缺人。”

    书生扮相的手下含笑恭维:“侯爷真性情也。”

    接着又问道:“那侯爷以为,此事当如何?”

    袁傅捏住白子在指尖摩挲,忽而一笑,“沈煜要同我争,那本侯就送他一份大礼。”

    “不攻自破。”

    他将棋子稳稳砸在棋盘上,利落地吃掉了周围大半的黑子。

    *

    又是一年中的清明,满城细雨霏霏。

    春季的时疫永远不会迟到,医馆内挨挨挤挤的全都是人,宛遥正在陈大夫旁边给患者诊脉,前面排着一队看不到头的长龙。

    就在此时,余飞和宇文钧突然从门外跑进来,径直奔来找她。

    “宛姑娘。”

    “宛妹妹!”

    有时候单单从称呼就能辨别出谁是谁。

    宛遥抽不开身,只好迅速开了张方子,“一剂服半月,一日两次,切忌食辛辣生冷之物,半月后再来我这儿换药方。”

    等送走了病患,她才匆匆交代,“蓉蓉过来替我一下。”

    领着余飞二人进了医馆内院,侍女端来热茶,她坐在对面,“两位将军,有什么事吗?”

    余飞顾不上喝水,反倒是先问她:“项桓要去南燕受降的事,你知道吗?他有没有告诉你啊?”

    别说告诉她了,这段时间他们俩连面都没见过唯一一次还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半句话也未曾讲。

    宛遥回了个一脸茫然:“南燕受降?受什么降?”

    “是这样的,”余飞解释得飞快,“南燕凭祥关的太守熊承恩,说是妻女被燕王储君所淫,脑袋上带了两顶绿帽子,所以一怒之下密报我军,决定献关投降我大魏。

    “陛下一直有收复失地之意,凭祥关又是他的心病,这本来是件挺好的事儿,可他在朝上居然直接指明要让项桓带兵去接应。”

    她不懂朝政,听得不甚明白:“让他去有哪里不妥吗?”

    “姑娘大概还不知道。”宇文钧神色肃然,“就在不久前,项桓退出虎豹骑,被调去了京都东西大营。他刚被调走,陛下就委以重任,而且还是接应降将这样的大事。”

    余飞插话:“我们怀疑他是不是抱到了皇上这条金大腿,所以想来找你问一问”

    宇文钧皱眉推了他一下,“我可没这么说。”

    “说不说都一样嘛,咱们当初拜把子,关公面前承诺了要‘苟富贵,莫相忘’的。”

    军政要事,宛遥虽不太能懂,但她能从宇文钧的眼里看出深深的担忧——三人当中,由于年长,也只有他瞧着靠谱许多。

    短暂的嘴上交锋完毕,后者别开了余飞的那颗大头,自己心事重重的叹了口气。

    “眼下大将军不在,小桓他状况又不稳定,干什么、去哪里也不与我们商量。这一趟若是带虎豹骑还好一些,毕竟都是自己人,谁知他去了京营。”

    宇文钧摇摇头,“变数那么多,我心头总是不太踏实,原以为他多少会和你提一提。”

    “我跟他其实很久没说过话了。”

    “”察觉到自己似乎提了一壶没开的茶,宇文钧立马哑了,坐在那里无比尴尬。

    意识到对方的窘迫,宛遥于是忙岔开话题:“那位熊将军献关投降,消息来源可靠吗?”

    “不会出什么事吧?”

    “这个你不用担心。”宇文钧十分肯定,“此等密报会由内卫左右司探查,确保消息属实才上奏。再说,”他笑了下,“朝中的几位元老也并未反对,想来无碍的。”

    与此同时,皇城禁宫。

    咸安帝一脸赞许地看着领了他金符的少年将军消失在视线之中,唇边的笑意却凝固着没动,半晌也朝旁问出了一样的问题。

    “熊承恩降魏,事情确凿吗?”

    随侍在旁的内卫统领当即垂首回禀:“臣此前已派内卫蹲守太守府,熊将军的妻女的确曾被燕王长子带走过,送回家也是面色憔悴,疯疯癫癫。

    “熊承恩大发雷霆,还烧了燕王所赐的匾额,以此划清界限。想来请降多半是真。”

    他满意的颔了颔首,“那就好。”

    沈煜重复道:“那就好啊”

    “收回凭祥关,南方的故土便指日可待了。”他若有所思地冲着门外自语道,“项桓。”

    “天大的机会都拱手送给你了。”

    “可别让朕失望啊。”

    *

    三月初,是项桓的第三次出征,而宛遥却是在近四月了才知道他离开的事。

    他平日的生活已经离她们越来越远,好久不曾有过往来了。

    这天是个万里无云的日子,城外的山花很烂漫,到处都是踏青游玩的人。

    项圆圆正和淮生坐在溪边玩水,桑叶则兀自蹲着,架火烤鱼。

    宛遥将装满药材的小背篓搁在身边,席地坐于草地上,托腮漫不经心地望向远方。

    项圆圆把脚泡在冰冰凉凉的水中,乐此不疲地看着淮生给她表演徒手捉鱼。每抓起来一条她就显得十分欢喜,后者再掏出刀,就地片成了片儿,刀工完美,厚薄均匀,现成一道切鲙,比桑叶烤鱼的速度快得多。

    在宛遥发呆的时候,视线里忽然多了一支点翠的发簪。

    项圆圆好似特地在她眼下晃悠了一圈,随即挨在旁边坐下,低头认真的把玩。

    “宛遥姐姐,你觉得这首饰漂亮吗?”

    她不经意地一瞥,随口嗯道:“自宣宗年间四处开始打仗,合适做点翠的翠鸟也死了不少,这么一支应该很贵吧。”

    听到此处,项圆圆感觉有门儿,把脑袋凑了过去,语气特别神秘,“你知道么,是我在我哥房里翻到的。”

    宛遥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不怕你哥回来打死你?”

    “咳那个今朝有酒今朝醉,以后再说。”

    她清了清嗓子,继续努力,“这玩意儿绝对是要送给谁的,你瞧瞧,簪子被他摸得都亮了一节,你看你看”

    项圆圆一面递给她,一面循循善诱,“反正肯定不是给我的,他要送的话,早就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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