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略-第1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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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氏惊叫一声“住手!”再顾不得名门贵妇的行不动裙怒莫高声的行止规矩,提着裙子几步奔到王晋身前拦着他不让他动手,这才有了两人僵持不下的局面。
“夫人……”王晋叹了口气,缓缓放下水火棍,无奈道:“不是我狠心,非要打断他的腿,实在是……”王晋将王文韶在李府所为一五一十与闵氏说了,“……我若不打断他的腿,他就没命了!!!”
闵氏听自家老头子讲了前因后果,也知道王文韶这回闯了大祸,打断一条腿已经算是轻的了,若真追究起来,附逆、恶逆两条大罪就够他死几个来回了!只是……闵氏慈母心肠,终究心存侥幸,瞧了瞧瘦了一圈容色憔悴的儿子,试探着与王晋商量道:“既然三姑奶奶让老爷把韶儿领了回来,便是不打算追究的意思,还是留了亲戚情面的。明日我就备上厚礼登门请罪,妾身与她妯娌这么些年,知道她是个心软重情的,我亲自去求她,她总会给我这个长嫂几分薄面,只要她不追究,嘉懿瞧在母亲的面子上也不至于揪着不放,老爷再将韶儿送到太原老家的庄子上住上几年,此事便过了,何必非要打断他的腿毁他一生?!”
“你……”王晋望着跪在地上一脸哀求的闵氏欲言又止,最后大手一挥屏退了祠堂里所有伺候的下人,亲自扶起闵氏,拽着她躲到祠堂的一个小角落里,压低声音道:“你以为我要打断那逆子的腿就是为了给嘉懿一个交代?”
闵氏与他夫妻多年,深知王晋性情,一听他说这话心便没来由的一沉,抖着声调问道:“难道老爷还有旁的隐情?”若真是如此……闵氏越想越害怕,就怕保不住小儿子的腿。
王晋眉头紧锁并不答话,直将闵氏急出了一头的冷汗才沉声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夫人,我这样做不是为了给李家一个交代,而是怕那逆子不安分又闯出什么祸来,为了伪帝把自己命给丢了!”
闵氏闻言倒是松了一口气,“若只是如此,将韶儿关起来多派些丫鬟小厮盯着就是了,打断他的腿,这也太……”闵氏蹙眉望着王晋,到底没把“残忍”二字说出口。
王晋一脸严肃的不说话,好半晌才吐出一句,“你还记得当初伪帝那会儿,嘉懿媳妇被打断腿的事儿么?”
闵氏不明白他为什么提起一个快死的人,一时不敢答话,在心中细细想了几遍才隐约猜出了王晋的意思,急道:“那如何一样?!嘉懿媳妇会武,又是有备而来,韶儿只是个读书人,身边能用的最多也就打小伺候的几个丫鬟小厮罢了,只要把这几个人远远卖了,再遣几个稳重的看着他,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王晋摇头道:“夫人想得未免太简单了,也太小瞧了这个逆子。当初他能只身在禁宫中救出伪帝,事后又能全身而退逃出长安,岂止是能掀起惊涛瀚浪,连天他都能捅一个窟窿!”见闵氏张嘴还待要求情,王晋正色道:“你不要多言!如今摆在咱们面前的只有三条路!”他盯着闵氏斩钉截铁,“一、打断那逆子的腿,严加看守,静待天下大定,伪帝身死,绝了他的念头!二、一碗药下去,把他毒傻了!三、我明日就开祠堂,将他逐出王氏一族,任他自生自灭,你就当从未生过这个儿子!”
闵氏听他说得如此决绝,知道再无转圜余地,一下子承受不住,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幸亏王晋扶住了她,“夫人!”正欲扬声叫人把她带回自己院子歇着,闵氏稳了稳心神,唤住他,“老爷!可否让妾身再跟韶儿说两句话?”
王晋与闵氏结缡几十载,头一回见她这般模样,心中着实又怜又痛,不觉含泪道:“那逆子是鬼迷了心窍!如何肯听你劝!”
闵氏却异常坚持,“就两句,说完不管他听不听,我都不会再多言了!”
王晋拗她不过,只得点头应允,扶着闵氏一步步走到被捆着的王文韶跟前。
“老爷,妾身想单独与韶儿说两句话。”闵氏站直身子表示自己已不需要王晋的搀扶。
王晋放开闵氏,犹疑道:“夫人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不是他信不过自家夫人,只是怕她一片慈母心肠,舍不得儿子做出什么糊涂事。
“老爷难道还信不过妾身?”闵氏望着王晋的目光哀求中带着几分失落。
王晋一来被她瞧得有些心虚,二来自恃这儿是家中祠堂,外头都是自家的下人,便是闵氏真将王文韶放了,他也逃不出去!不愿为此伤了几十年的夫妻情分,就应允了。只是他依旧不甚放心,虽给闵氏母子留了空间,却也不敢走远,就站在祠堂门口,盯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第二百八十四章 慈母心()
闵氏并没有趁机解开绑着王文韶的绳子,而是蹲下身子,掏出一方锦帕仔细的擦拭着王文韶混合着脏污和鲜血的脸。一壁擦一壁如聊家常般,轻言细语的说道:“你是母亲最小的孩子,又聪明伶俐,人之常情,自小我就偏疼你几分,这才养成了你今日随心所欲的倔脾气。往常,无论你想要什么,闯了什么祸,母亲都能依着你护着你,可这一回,母亲实在护不住你了。”擦干净王文韶的脸,闵氏收起帕子,用她那保养得宜的手抚上王文韶的脑袋,一如他幼时,“今后,你要学会取舍,不能什么事情都由着自己的性子,还有……”闵氏的手缓缓从王文韶的头顶移到他的下颔,抚着他的脸颊,露出一个慈蔼的微笑,眼中却滚出一串珠泪,好似用尽了所有期待一般说了四个字,“好好活着!”
紧接着,王文韶就瞧见了让他后半生都活在噩梦中的场景!只见他的母亲闵氏忽然一跃而起,以让人来不及反应的速度,一头撞向了摆放着王氏列祖列宗牌位的供桌!
伴随着一声闷响,和上百个牌位掉落的“啪嗒”声的是闵氏飞溅的鲜血,染红的不止是这祠堂的地面,还有王文韶的眼睛。
他张着嘴,呆呆的瞧着倒地不起的闵氏,听着从门口奔进来的王晋抱着闵氏不停的唤,“夫人!”眼神空洞,脑子也是一片空白,好似天地间所有的一切都化成了虚无,连他自己都不过是一个不存在的幻影!
直到守在祠堂外的下人们听到王晋的呼唤,一窝蜂的涌了进来,七手八脚的将闵氏抬走,王文韶的脑子里才忽然响起闵氏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好好活着!”
王文韶猛然清醒,凄厉无比的喊了一声,“娘!”之后嚎啕大哭。
可是任凭他哭得如何伤心,也没有人理他,王晋一心都在抢救自家夫人身上,这会儿暂时想不起找王文韶算账,下人们都随着王晋走了,留下看守祠堂的几个婆子,没有王晋的命令谁也不敢给王文韶松绑,只能躲在一旁悄悄盯着他的动静,唯恐他一时想不开,做出过激的事情,到时候老爷怪罪下来,她们倒霉。
但不管王文韶哭得有多么肝肠寸断,闵氏终究没能坚持到大夫入府诊治便去了。越国公府连夜挂起了白灯笼,长媳颜氏临时接过了内院大权,有条不紊的同几个妯娌料理起了婆婆闵氏的丧事。
王氏是第二天一早梳妆的时候才知道的消息,险些以为自己没睡醒,愣了好一会,又连问了齐嬷嬷好几遍“你说谁没了?!可是真的?!”
齐嬷嬷抹着泪道:“老奴原也不信,可来报信的是大太太身边的采苹,她说是大太太听说国公爷要打断表少爷的腿,急急赶去阻止,两人在祠堂僵持不下,最后国公爷把伺候的人都赶了出去,也不知道两人究竟说了什么,等他们这些伺候的人听到动静冲进祠堂的时候,就瞧见大太太满头是血眼见着不好了!”
王氏听着齐嬷嬷的描述,心中发慌,暗暗猜测,“莫不是大哥大嫂为韶儿起了争执,大哥在气头上对大嫂动了手,没轻没重的就出了人命?!”王氏没了嫂子固然伤心,但若这条人命背在自家兄长身上,那就不止伤心这么简单了。
越想心里越没底,王氏索性吩咐彩凤将采苹领进屋,她要亲自问个明白。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彩凤便回来了,身后跟着一身素衣的采苹。
待采苹行完礼,王氏就焦急道:“快与我说说,你们夫人究竟是怎么没的?!”
采苹红肿着眼睛将方才与齐嬷嬷说的话又说了一遍,只是细节上更详尽些。
王氏皱着眉,细细琢磨了一回,“这么说……我嫂子是碰供桌没的?”她一边问采苹一边拿眼去瞧齐嬷嬷。
可惜齐嬷嬷还在那儿伤心的抹眼泪,没接到王氏的眼神,倒是灵犀机灵,大着胆子替王氏问出了她不好问的话,“夫妻吵架再寻常不过的,怎么大太太这般想不开?”
采苹是闵氏身边的大丫鬟,自然也不傻,若说王氏的弦外之音她没听出来,那再加上灵犀这一句,采苹便明白王氏叫她来问话的真正意图了。心底一阵酸涩,忍不住替自家夫人不平,原就哭得有些红肿的眼睛里又落下泪来,可她还是不得不哽着声音答道:“奴婢当时在祠堂外头,不知道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听后来同去的常嬷嬷哭过,说……”
“说什么?!”王氏见她磨磨唧唧,似是有什么顾忌,便向她保证道:“你别怕,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怪罪于你,你尽管说便是!”
采苹得了王氏这话才继续说道:“常嬷嬷说夫人只怕是拦不住老爷对七公子动刑,为了保七公子,这才碰了供桌!”
王氏闻言心中先是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不是她大哥失手推的就好!接着才复为闵氏伤心起来,流着泪叹道:“可怜大嫂一片慈母心肠!”由人及己,想到李嘉懿天生残疾不能行走,若是能用自己的性命去换他一双腿,她也是甘愿的!想到此处愈发为闵氏动容,越哭越伤心。
屋子里伺候的丫鬟仆妇,不管是真伤心还是假伤心,都陪着王氏落了一回泪。李淑宁进来请安的时候,听见这满屋的哭声,唬了一跳,还以为王氏出了什么事儿!几步奔进屋里,瞧见王氏好端端的坐在妆台前,这才松了口气,忍不住埋怨道:“母亲这是怎么了?一大清早这是给谁……”她终日混在军营中,接触的都是直来直去的糙汉,传染的自己说话都没了顾忌。原想说“给谁号丧”,话到嘴边到底咽了回去,换成了,“您这是为什么事儿伤心呢?”暗自思量,她爹如今还在寿悦斋里待的好好的,听说昨日还大发脾气不肯用膳,尹氏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这才劝的他消停了。为这她还嘱咐林嬷嬷赏了尹氏几件首饰,应该不会是她爹出什么事儿了罢?
第二百八十五章 哭丧()
“舅母没了?!!!”李淑宁听王氏抹着泪说出这个消息,着实吃了一惊,下意识的就追问道:“表哥干的?”
王氏曲解了李淑宁的意思,竟然点了点头道:“可不是么,为了你表哥,你舅母连性命都能舍了!”说完又开始抹泪。
李淑宁暗叫一声“庆幸”,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幸亏她娘没听出她的意思,不然非唠叨死自己不可!不过听王氏这么一说,李淑宁更糊涂了,既然不是王文韶色迷心窍,为了死人妖丧心病狂到连自己母亲都下狠手,那舅母是怎么没的?
瞧了瞧哭得正伤心的王氏,李淑宁想了想,拉过侍立在侧陪着掉泪的彩凤,小声问道:“给我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彩凤小声的将方才采苹的言语都一五一十的转述给李淑宁听。
李淑宁听完,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感叹道:“老狐狸就是老狐狸,我这舅父可真是个人物!怪不得历经四朝屹立不倒不说,官儿还越做越大!”末了才惋惜道:“只是可怜了舅母。”她不曾为人母,自然理解不了闵氏为了保住王文韶四肢健全,宁愿牺牲性命的做法,只觉得摊上王文韶这么个儿子,闵氏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母亲也别光顾着哭。”一屋子的人都在抹眼泪,衬得一滴泪都没有的李淑宁分外格格不入,她性情又坚毅不轻易落泪,加上对闵氏这个只见过几回的舅母没太多感情,实在哭不出来,为了显得不那么尴尬,只得转移王氏的注意力,“舅母新丧,府中一定忙乱,咱们家住得近,母亲与其在这儿伤心,不如早些去舅父府上帮着几位表嫂料理丧事,也是咱们一片心意。”
“你说的是,倒是我疏忽了。”王氏一壁拿帕子揩着眼泪,一壁嘱咐采苹,“你先回去,告诉你家世子夫人,我过会儿就到。”
采苹替主家道了谢,便行礼告退。王氏在一众丫鬟仆妇的伺候下重新梳洗了一遍,又换了一身石青色暗纹深衣,去了头上的金簪宝翠,只插戴了两支寿字纹银簪,连耳珰也换成了一水的寿字纹银耳珰。
倒是李淑宁素净惯了,又整日出入军营,基本都是男装打扮高系马尾腰悬宝剑,王氏为此念叨了她不知多少回,但她左耳出右耳进,屡教不改,依然我行我素,甚至长安城中因此掀起了一阵“男装风”,上至王公贵族家的千金,下至平民百姓家的姑娘,都跟风穿起了男装。在这样的大势所趋面前,王氏妥协了,就当自己多生了个儿子,也没什么不好。
今日李淑宁也是跟往常一样的打扮,原打算陪着王氏用完早膳便去军营,可既已知晓舅母新丧,这军营便去不成了。饿着肚子待王氏重新梳洗装扮完,母女两一起简单的用了些点心,便出门去了越国公府。
马车在长安城宽阔的街道上行驶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在越国公府门前停了下来。李淑宁顺手拢起窗帘,一片刺眼的白就这样猝不及防的撞进王氏眼中,激的她不由自主的落泪。
李淑宁一见这架势,暗骂自己一声“手贱!”忙不迭的去劝王氏,“母亲别哭,咱们先进去给舅母上柱香。”说着就去扶王氏。
母女俩下了马车,早有那越国公府迎客的仆妇上前接着,引二人入府,一路来到灵堂。
王氏自下了马车眼泪就没断过,这会儿瞧见灵堂上摆放的闵氏牌位,眼泪落得更凶了。在闵氏灵前狠狠哭了一场,李淑宁劝得口干舌燥依旧没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