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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特权者-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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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儿就是好多人临终前看到的最后景致了。”辛西娅轻声说道,目光仍望着窗外。
  “谁知道他们在看什么,”玛丽琳和蔼地答道,
  “你父亲的朋友可没少照顾他。”
  这时,辛西娅才留意到,那排柜子的左边有扇门,做得颇大,可以推一部手推车出去,或许把整张床推出去都不成问题。
  门外有一道封闭门廊,可以让人吹吹风,晒晒太阳,听听外界的声音,不过大多数时候也只能听到街道上的车来车往声和建筑工地上的机器轰鸣声。门廊里摆着两张椅子,其中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正抽着烟,正是依琳·波尔。辛西娅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上面挽了个发髻,栗色的头发几乎已经灰白。她跷着脚,一根鞋带拖下来,静止不动,仿佛悬挂的冰柱。
  水潭对面种着一排树,设计者或许想营造出森林般的纵深感,可树那头就是公路,也可能是高尔夫球场,辛西娅觉得还是公路。自打车一驶进疗养院院子里的车道,她就没了方向感。
  辛西娅不想吵醒爸爸,尽量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头,床头旁有张椅子,她就在那儿坐下。这儿怎么会有张椅子?或许依琳·波尔喜欢坐在这儿。爸爸的嘴没合拢,辛西娅微微向前倾身,能听到他不规律的呼吸声。床上的爸爸头发稀疏,脸上遍布老人斑,一副饥民的模样。终于看到了爸爸的样子,辛西娅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流,可她又觉得,维持现在这个样子也不错,当然不能永远是这个样子。
  眼下,她还没有为他的离去做好准备,可也不想叫醒他,床上的爸爸太虚弱了,一醒过来可能就会需要点儿什么,可自己怎么知道他需要什么?就算知道,又怎么给他?自己千里迢迢赶到这里,可唯一能做的就是叫别人帮自己。她暗暗希望,这病床,这病房,这家疗养院尚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自己可以和颜悦色地指出来,要不发点儿小脾气,要不干脆捐上一笔钱,责令立即改善。可这里偏偏样样都似乎完美无缺,不劳她操心。爸爸苍老的头颅好像污迹斑斑的纪念碑,辛西娅好想伸出手去抚摸抚摸,好容易才克制住这样的冲动。
  我到了,她在心里默默念道,我没来迟。
  门外,依琳·波尔喷出的烟袅袅上升,撞上门廊的顶,四下散开。那根烟叼在她嘴上,好一会儿都没有拿下来。
  乔纳斯手里捧着几只油迹斑斑的袋子,还有一块硬纸板饮料托,他小心着不让上面的好几种汽水泼洒出来,只好用胳膊肘按响236号的门铃,没声,再按,还是没人应,也听不到屋里有人走动的声音。
  他身后的街道两旁各停着一排车,只留下狭窄的路面,可这个时分,路面上一片寂静,既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辆经过。他沿着房子边绕上一圈,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窗户可以向屋内望上一眼,发现屋子另一边有一部铁梯,可以上到二楼。肯定是这儿了,他对自个儿说道。他爬上梯顶,没用脚去踢门,而是站在门外大声喊,东西买回来了,都是阿比家的。几秒钟后,门从里面打开,乔纳斯走了进去。
  面前没人,可乔纳斯感觉到,诺瓦克正站在门背后瞅着他,他又向里走了一两步,面前有短短的一截走廊,后面是卧室和厨房,除此之外,诺瓦克的家基本上就是一间四四方方的起居室。屋内采光不好,两面都是建筑,不过屋内装足了白炽灯,其实,以屋子的面积来算,装一半也绰绰有余了。所有的灯都开着,再加上四壁刚刚粉刷成煞白,真是令人头晕目眩。窗户上蒙着废纸,一进门,乔纳斯就闻到一股异味,定了定神才没被这股味道给熏出去。
  诺瓦克关上门,一把夺过乔纳斯手中的袋子。靠右手边有一间油腻腻的小厨房,诺瓦克把袋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到橱柜台面上,一件一件地打开包装纸仔细查看,如果是三明治,还要掰开,看看里面的东西。接着,他又揭开汽水盖子,把手指伸到里面搅了搅,然后全部倒进了下水道。
  乔纳斯感觉自己的喉头有点儿发紧。
  “约瑟夫,是吧?”他先开口,“我叫乔纳斯。”
  “真不明白。”诺瓦克一边说,一边啃着一块烤牛肉三明治,上面还有点儿奶酪。乔纳斯看出来了,不单自己惊异,其实对方也一样,两人都为对方的年轻而惊异。诺瓦克的头顶已露出脱发的迹象,可年龄不会超过二十五。
  “你干吗买这么多?”诺瓦克问道,“这也太多了,没别人来吧?”
  “就我自己,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干脆每样都买了一点儿。”
  “什么?”诺瓦克皱起了眉头,“你想从我这儿偷东西吗?”
  “不,绝对不是。我在电话上已经说了,我可以说是你的粉丝。芝加哥一个艺术品交易会上,我看到了你的几幅画,画得真好。知道吗,在芝加哥,大家都把你看成一个大画家。”乔纳斯觉得,自己仿佛在跟一个孩子说话,可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办法呢?自己怎么知道哪句话会让他笑,哪句话又会让他跳?
  “说什么啊,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诺瓦克说道。
  “我肯付钱,好多钱,只要你愿意卖,我绝不会从你这儿偷任何东西,我保证。是不是有人从你这儿偷过东西?”
  “是不是有人从你这儿偷过东西?”
  诺瓦克重复着乔纳斯的话,撇了下嘴。
  “比如说,你哥哥?”
  “比如说,你哥哥?”
  诺瓦克重复着乔纳斯的话,或许是反唇相讥,又或许是耍孩子气,又或许是生气,可无论他的语气还是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他最留心的就是手上的三明治。他戴着眼镜,透明塑料架的那种,头顶上所剩无几的头发也极其柔细,几乎看不见,就像婴儿头上的那样,苍白的脸上青春痘还没有完全退去。最不寻常的是,所有这些特征都挤在一个小小的脑袋上,乔纳斯觉得自己简直可以上去摸摸那脑袋,就像摸一只哈密瓜。诺瓦克抓起一把炸薯条,塞进嘴里,然后走到门边,上了锁。
  “我不喜欢别人看我的画。”他说。
  正因如此,要不也不值钱了,乔纳斯暗暗对自己说道,嘴上却说:“我明白,那是你私人的东西。画好之后,你通常怎么办?”
  “不知道。”
  “你哥哥多长时间来一次?”
  “不知道。”
  乔纳斯避免与诺瓦克四目相接,他觉得,必须减轻对方的戒心。这会儿,他的眼睛已渐渐适应屋内炫目的灯光,从墙上隐隐约约看到了点儿东西,除了刺目的白色,那儿还有点儿别的东西。他向前走一两步,看到了,或者说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张人脸的残影。
  “有时候,你也在墙上画吗?”乔纳斯问道。诺瓦克仿佛被人捅了一下,几步跳到用废纸挡住的窗户前,说道:“偶尔,偶尔。别再说了,她刚刷过墙,她都快疯了。其实,纸用完了我才会在墙上画。有时候我不大舒服,不能出去。”
  “不舒服?”乔纳斯问道。没有回答。“画画会让你舒服点儿吗?”没有回答。乔纳斯觉得自己越陷越深,可还得向前行,直到找到合适的问题。“你为什么想画画?”他继续问道。
  “不知道。”诺瓦克答道,开始踱起步。
  墙上的画,这挺不错,可乔纳斯首先想到的是没法把画从房间里取下来带走,除非下次能带部相机来,可就目前的状况来看,下次诺瓦克让不让他进门都是个问题。“约瑟夫,”他说道,“听我说,要是你愿意,我可以帮你买纸,保证你的纸不会用完,买好多好多纸。你喜欢吗?”
  “不知道。”诺瓦克说。
  “不知道?可有了纸,你想画什么都行,也不用担心她了”——乔纳斯不知道这个“她”是谁,或许是诺瓦克的房东太太,要不就是他妈妈。
  “她说要把我赶出去。”诺瓦克说。
  “对了,有了纸,你就又能画画,又不用担心被人赶到大街上了。你画画最喜欢用什么?”
  “色笔。”诺瓦克答道,语气有些伤心。他站在用纸蒙住的窗户前,背对着乔纳斯,不再走来走去。
  “对了,色笔不也要用钱买吗?我给你买,各种颜色的,你什么时候想画都有。
  怎么样?”
  “不知道。”
  诺瓦克说起“不知道”这三个字来,可能就跟三岁的孩童差不多,就是接个话头,没有任何确切意义。乔纳斯决定再试上一试。“真的吗?”他问道,“那你干吗要画画?”
  “不知道。”诺瓦克一边说,一边转过身,向乔纳斯走来。看到诺瓦克脸上的表情,乔纳斯朝后退了一步,门应该在那儿。“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两人四目相接,有那么一会儿,乔纳斯觉得,对面这个人想法跟自己一样,就是希望自己从来没有出现过。他开始漫不经心地向诺瓦克家的前门移去,可还没等他搞清楚要开门上两把锁中的哪一把,后脑勺上就挨了重重一下子,很硬,肯定不是拳头。他长这么大,还没真正挨过揍,四下一片雪白,仿佛眼珠爆了出来。过了不知多少时间,他睁开眼,看见诺瓦克正坐在厨房里的一张小板凳上,嘴里嚼着没了热气的三明治,一脸慌张的样子。
  辛西娅只希望时间能静止不动,当然这不可能。最终,连接着门廊的门开了,依琳走了进来,睁大眼,适应着屋里的阴暗。屋里屋外光线反差太大了,依琳好像没有看到辛西娅,辛西娅也没做声,怕吵醒了爸爸,可自己为什么这么做,自己也说不上来。爸爸如今只剩下半口气了,自己千里迢迢赶来,却一心想看着他睡觉。
  这时,依琳竖起拇指做了个手势,好像在招呼搭车。辛西娅知道,她是在招呼自己到走廊里去谈。
  两人握了握手,辛西娅判断,面前这个女人应该六十上下,样貌倒好像要年轻些,可她脸上的神情说明实际年龄肯定不止六十。她周身上下全是烟味,头发带着那种上了岁数的女人的样子,比辛西娅差不多矮了一个头,皮肤白皙。真难以置信,辛西娅暗想,住在佛罗里达怎么可能有那么白的皮肤?从来不出门吗?
  “你终于来了,太高兴了,”依琳说道,“查理总跟我说起你,你这么成功,真让他骄傲。”辛西娅没有回敬什么客套话,几天前自己根本就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一号人,只好浅浅一笑。看得出,依琳是那种心里有什么都挂在脸上的人,哪怕只是个转瞬即逝的念头。看得出,她心里在想,面前这位辛西娅是不是应该穿得更名贵些,是不是应该更热情些,就好像两人间早有默契,就好像这是久别重逢,而非两个陌生人初次见面。“好吧,”依琳说道,“之所以叫你出来说,是因为查理醒来之前,有几件事你可能需要做好准备。”
  “什么事?”辛西娅问道。这一刻,她感到有些紧张,到目前为止,依琳一直是她的中间人,自己可以假设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善良。可这一刻过后,可能一切都暴露出本来面目,不堪入目的本来面目。依琳闭上一双大大的眼睛,露出吓人的蓝色眼影,然后叹了口气。
  “按照查理的要求,医生已停止了各种医疗措施,除了止痛。副作用之一就是他的血压已经很低,影响到了大脑的血液供应,导致痴呆症状的出现。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有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有时候以为自己是别的什么人,也并非始终如此,有点反复。不过可能会吓到你,尤其是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
  他已经病了好长一段时间了,可最近病情的发展还是太快了,已经有控制不住的苗头。而且,他已决心放弃,身体状况更是急转直下,快得吓人,反正我是给吓着了。
  玛丽琳说这是常见现象。”
  依琳一边说,一边伸手在手袋里摸烟,摸了半天,终于摸了出来。护士和其他人从她俩身边走过,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仿佛依琳是站在大礼堂的中央,声音再大也听不到。看着她们镇定自若的样子,不是应该感到松了口气吗?可实际上,辛西娅感觉更压抑。
  “一来就跟你扯这些,有些对不住,”依琳接着往下说,“可看着你坐在床头的样子,要是没能一下子认出你,你爸爸醒过来的时候希望别吓着你。真抱歉,在这种地方跟你见面,不过能见到你还是我的荣幸,真希望咱俩能互相了解,为时还不晚吧?”
  “你都签过些什么?”辛西娅问道。这方面的好奇心当然可以等一会儿再满足,可辛西娅突然一阵冲动,想尽量有事说事,不牵扯到个人感情。“我是指在这儿,在疗养院。我爸要是连自己在哪儿都不清楚,肯定要有人签字表示同意。”
  “所有东西都是查理自己签的,来的那阵他意识还很清醒。住进来以后,医生就是停止了用药。”
  “不是我不相信你的话,”辛西娅说道,“不过,这儿白天有真正的医生吗?
  还是说,这儿就只有护士、牧师,鬼知道还有什么。要是能有个真正的医学专业人士同我对对话,我倒不介意——”
  就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辛西娅看到,更确切地说,是感觉到,一位护士悄无声息地从她身后走过,走进了父亲的病房。
  “下午好,查理,”辛西娅听见她说,“有人来看你了,开灯好吗?”
  辛西娅猛地扭过身,小跑进父亲的病房,恰在此时,护士摁亮了父亲床头的台灯。辛西娅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不要大惊小怪,这样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爸爸都好,可真看到爸爸的样子,无论说上多少遍也是白搭。他脸上简直就是皮包骨头,他身上穿了件睡觉穿的汗衫,比通常住院病人穿的那种长袍要干净许多,可样式很老旧,看上去古怪透了。嘴还未合上,能看到脖子上的青筋在跳,仿佛下面有只青蛙。双眼从脸上突了出来,可辛西娅也看了出来,和脸上的其他部分不同,那双眼睛在向她表示着什么。这会儿,那双眼睛睁得尤其大,他正想搞清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他的目光停在辛西娅身上,可搞不清面前这人是谁。
  “你女儿来了。”护士柔声对他说。
  护士的语气并不是在引导他,让他想起什么,不过就是让他安定一些,别受到惊吓。
  一点一点,他的眼中重新亮起了光彩;刚才还是受惊后面无表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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