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不虞-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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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之夜,能够掩埋掉太多的东西。
他们有恃无恐,这是皇宫。
翌日,拂晓时分,天边熹微,行舟的宫人发现摄政王妃耿琼琚的尸体,在宫中引起一片混乱流言,那样倾国倾城的女子,就如此死在了宫闱之中。
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去,塘中荷花亭亭玉立,轻薄软嫩的花瓣粉艳艳的,碧绿的荷叶之下,乌黑柔软的青丝散乱,似绫罗丝缎纠缠在一起,覆盖在她美艳的面孔上。
那张脸依旧有着惊为天人的美丽,只是有些苍白,略微扭曲的五官,尚且残留着死前的无限惊恐。
宫人穿了水靠,小心翼翼的将尸体打捞了上来,挪上岸边后,立刻用素绸软锦裹上女子的尸身,这荷花池浸入一抹绝艳幽魂。
摄政王进宫后,听说卢太后因太过伤心哭得昏厥过去,他还要去请罪慰问,故只来得及看一眼耿琼琚的遗体,穿着一身华丽绣金如意衣袍,芙蓉玉面,双眼紧闭,纤纤玉手交叠在腹前。
妆容已经被修饰过了,神情安然的仿佛只是在小憩,若是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女子的脸上已经浮现出尸斑。
左辞的目光落在耿琼琚耳下靠后一点,她生前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娇嫩的雪白皮肤,煞是珍惜,可是耳后侧楚娴青黑的痕迹,脖颈被崭新寿衣的衣领遮掩着,他心下存了疑虑,脸上神情不是那么的好看。
福公公在旁边看着,注意到摄政王的目光以及脸色,心道不好,回身吩咐小太监去寿安宫与太后询问一声,该怎么办?
寿安宫很快传来懿旨,尸体不宜在宫中多时停放,要尽快下葬,福公公凑上来,对怔怔的摄政王阴阴地说了句:“殿下,节哀顺变。”
左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卢太后命人催促着,以夏日不宜多存遗体,免得惊扰了圣驾等理由,封棺盖案,竟然匆忙急促的,如此结束了耿琼琚的一生。
左辞紧抿着唇,冷冷的看着宫人往来,眼前的白纸香烟,耿琼琚死得不明不白,可没有人提出她是枉死的。
他出宫后回到王府,站在耿琼琚曾居住的琼院,摄政王妃的侍女一边哭哭啼啼着,一边收拾了耿琼琚的遗物,锦衣华服,香薰美饰他的妻子被杀了。
左辞站在庭院里的树下低下头,慢慢的想着从前,耿琼琚因为美貌,而被卢太后作为棋子,嫁给了他,耿家为卢国公府做事,背后也做了不少陷害他的事情。
耿琼琚不算是什么善茬,虽然她更多时候显得并不聪明,甚至摆到明面上仗着卢太后与左辞做对,但后宅中,对付其他女人却百伶百俐起来,手段频出,花样翻新,这令左辞一度刮目相看。
卢太后不知道许了她什么好处,让她这样忠心耿耿,若不是从一开始她就怀着做寡妇的心,甚至可以说是个蠢得有点可爱的女人,自以为是的,却总是惨败。
王府中曾有下官以各种名义送来的女子,左辞还没有下衙回府,就已经被耿琼琚全部处置掉了。
左辞回来后,若不是偶尔问起,甚至不知道曾有一拨人来过摄政王府,被他的王妃娘娘解决了,痕迹处理的干干净净,一丝不苟。
他轻轻拾起妆盒中用了一半的螺子黛,在指腹留下一痕黛色,娶耿琼琚时,他已经是及冠之年,丧兄又丧父,被人夺了本应属于他的位置。
少女的耿琼琚的确美艳的惊人,令人一见即心猿意马,如诗如画,御花园中多少奇花异草,都没有她一分美丽,若是十多年前的乱世,耿琼琚的姿色,足以在乱世中成为众王追捧的祸国美色。
琼花坠落,倾倒众生。
宋凌看见殿下怅然的神情,听见他哑然说:“没想到,竟然是我先做了鳏夫。”
本是想做一出红颜祸水,没想到最后却是水祸红颜。
这一遭是什么,飞来横祸。
漠河前来,通禀道:“殿下,萧先生来信了,说是已经准备启程来长安了。”谢天谢地,殿下千里迢迢总算是没有白跑一趟,只听说是江陵出了些问题,不过也算是解决了。
“本王知道了。”左辞一早新请了一位谋士前来,家族在渭城是名门望族。
“殿下,宫里下了懿旨。”小厮匆匆跑进来。
宫里来了传旨的太监,神情丧丧,身后跟着的所有人都是一脸阴郁,活像是他们死了老婆。
“着太后懿旨,耿氏有女琼琚,生前勾结母族助纣为虐,欲谋害皇室宗亲,且恃恩而骄,妇德有失。
今革除耿氏一切封号,贬为庶人,念其以死谢罪,且赐薄棺一张,怜其不必暴尸荒野。”
耿琼琚无法生育是因为什么,难道卢太后不应该是自己最清楚吗,为了以防耿琼琚生下孩子后不再听她的话,也为了不让摄政王有嫡子,干脆在婚前给她下了药,并且吩咐前来诊脉的太医,只告诉她是宫寒。
卢太后将耿琼琚接入宫中,居住了半年之久,终于找了个恰当的时机,让耿琼琚与左辞见面,做了一次好冰人。
左辞面无表情,心中讥诮,他知道,这是卢太后怕他怀疑,特意安抚他的。
耿琼琚这般死后被撤去所有身份,甚至将他们曾经是夫妻这一事实统统抹去,连灵堂都不必设了。
其实耿琼琚明白什么呢,她只不过是因为这美貌,才会被卢太后看上加以利用,左辞不喜欢并防备着她,但这不应该,即使耿琼琚没有取得他的信任,卢太后也不可能一怒之下杀了耿琼琚。
耿家在耿琼琚死后,最大的一个作用也没有了,他们是卢国公府的走狗,但也是关键时刻,卢国公府用以要挟耿琼琚的有利存在,耿氏一族烟消云散。
现在左辞有意着手耿家所涉案件,卢国公府便发出了停战的意图,将耿家推出来,向左辞表示不愿意撕翻脸。
卢太后听了宫人的回复,言明了摄政王的神情,便阖下眼去,盯着手里小叶紫檀佛珠,不出她所料,左辞对耿琼琚其实也没什么感情,她松了一口气,又感到异常沮丧。
耿琼琚这样的美艳,都无法引得左辞为之动容,她想不出别的什么办法来把控他了,但是若不动耿琼琚卢太后遗憾的摇了摇头,耿琼琚实在是个聪明面孔笨肚肠的,她本也没有指望太多。
如今可见是个蠢的,万万疏忽不得,还是这样安心,死人总不会吐露出去了。
至于摄政王那边,她得去请问哥哥卢国公,美人计并不是对每个人都有用的,也许会有一时的情迷意乱,但在更大的诱惑面前,美色不过是点缀,古往今来,红颜薄命的人太多。
她就是可惜,可惜耿琼琚那样一张绝色的皮相。
四季轮回,转眼就到了年关时节,风雪凛冽,左辞把早年提审明蕙郡主的供词卷宗都翻了出来,明蕙郡主身后牵扯颇深,甚至有关于卢太后,但左辞并没有对外言传。
他同时负责教导小皇帝的课业,小皇帝身边侍奉着卢太后的心腹禄公公,还有一个西厂提督卫衣在旁听命。
卫衣束手侍立一旁,年轻的面孔在陛下身边甚是明显,一般做到他这个位置都要三四十了,道:“卫衣见过摄政王殿下。”
“嗯,你退下吧。”左辞对这起子宦官没什么好感,眼前这位更甚。
他是从服侍先帝爷最后两年,成了太监总管,而后卢太后一党扶持小皇帝上位,为了表明名正言顺,也没有换掉卫衣。
卫衣很乖觉,并不像卢太后派来的禄公公一般,畏畏缩缩的想要偷窥,立马躬身退下:“是。”
小皇帝正是应当好生读书的年纪,左辞对他也比较严厉,这御书房有各方人马盯着,总之是亲侄子,左辞自然也尽心尽职,悉心教授,总不至于成了个何不食肉糜的人。
出宫后,左辞坐在马车上,一只手挑开帘子,街上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地上有碎碎的红纸,跟宋凌惆怅的说:“今年应是最冷清的除夕了。”
“是啊,往年府里好歹还有个爱热闹的。”耿琼琚喜欢热闹,旁人知道王妃娘娘这一点,也都纷纷应和,宋凌泯然附和。
宋凌安慰殿下道:“殿下,信已经送出去了,相信江陵那边很快就会来人了。”局势越来越紧迫了。
“嗯,这很好。”
若不是耿琼琚的死,也不会促使左辞要对方来长安城了,他不认为自己真的需要死士来对付这些事情,只是不想让其他人以皇族的名义,来动用皇族的东西。
卢国公既然敢伸手,就不要怕被剁掉手。
第101章 瑕山()
因一场大雪积山,北上的道路被阻隔,楚敛进入北地的时候,已是绿柳生芽,春雨绵绵的好时节了。
楚敛行的是水路,姿态少有的悠闲从容,坐在窗边轻轻的吹笛子,殷斯见了,差点以为这是出来踏青游玩了,要知道楚敛极少与人玩笑,多是一本正经的吩咐事宜。
她将九柯和九桀两兄弟留在了江陵,因为姜笺也在江陵,她到目前为止,都不知道姜笺是为了什么,自然得留下人,暗中时刻注意他的动向。
而且因为这两人的面貌相异,不如大大方方的留在山庄,到了长安城反而麻烦,此趟北上,叶繁、湘帘、殷斯等人皆跟着来了。
北上的这条船上除了楚敛一行人,半路上还接了另一波人,一位公子带着家中仆人赶路,自言姓萧,一直没怎么出过船舱,今日船只靠岸补充粮食,他听楚敛吹笛子才出来。
一曲未完,猛然笛声断音,萧凤岐以为是对方不高兴自己打扰,才打算起身道歉,就被楚敛推开,眼前噌地出现一道黑影,很快与楚敛缠斗起来。
一衣带水蘸上了烟雾楼台的氤氲,楚敛凌波微步与黑衣人打斗,足尖轻踏兰舟,飞身而起,来者手中长剑恍若银蛇出洞,灵动机巧,楚敛一时失神。
“请问阁下可是江陵楚氏少主?”
“在下便是。”
刺客冷笑一声,道:“是了就好。”
楚敛看起来已经习惯了这种事,听见对方的冷笑并不慌张,反而越发从容应对,占据了上风。
不多时,楚敛的侍卫听见动静赶来,楚敛已经一剑封喉,杀了刺客,一脚踢下江河去,让人清理了船上的痕迹。
不过半个时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等船主带着采买好的东西回来时,让人卸到船舱里去,没有发现半点异常,还笑呵呵的同他们打招呼。
萧凤岐到了此时,才仔细打量面前的青年,戴着半张银箔,面皮白净,说起话来斯斯文文的,十根手指纤长白皙,骨节分明,拿着一根长长的翠笛,倒是十分好看,穿着一身湖绿色的春衫。
萧凤岐起初看见他,觉得这人太过孱弱,可没想到动起手来却是位狠辣的主,萧凤岐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他自己是文士,虽然也身怀武功,但是还是秉承着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原则,这位楚少主就不一样,能动手绝不动口。
“在下萧鸣,字凤岐,从渭城来。”萧凤岐拱手作礼道,他方才被楚敛的身手惊到了。
“萧公子,在下江陵楚敛。”楚敛也拱手回礼,她一听就知道此人的来历了,左辞亲自到渭城相邀,能够与楚虞相提并论的人,其实蛮少的。
几人打量来人,但见此人身姿高挑挺拔,皮肤白皙,眼泛桃花,外罩了一件天青色披风,身着玉色绸衣,腰配玉带,手持白玉骨扇。
面容淡淡含笑,目若多情,右眼下一颗泪痣尤为夺目,整个人却是温润如玉。
楚敛一旦有了交好的心思,与人相处也能做到春风化雨,萧凤岐日日来与她谈天说地,两人几乎引为知己。
很快到了离别的日子,楚敛并不打算在长安城尽快露面,她得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找机会与摄政王见面。
“今日一别,不知何日能够与君相见,敬仅以柳枝赠别。”萧凤岐从身后垂柳折断一根柳枝递给楚敛,翠绿枝条。
“多谢。”楚敛接过他递过来的柳枝,低声道了谢,春日洋溢着浓浓暖意,白皙纤长的指尖掠过他的掌心,却带着与这盎然春日格格不入的沁寒,怎么会有人的手这样冰凉,萧凤岐再抬起头,只见船家已经准备开船了。
乌篷船满载着一船春日杏花摇摆而过,碧绿柳丝千条万缕随风摇曳。她一袭墨绿衣衫站在船头临风而去,衣斓边绣着几簇清雅的洁白荼蘼,萧凤岐竟然一时看得失了神,暗想不愧是十一公子。
城外江面细雨霏霏,江滨芳草萋萋,皇都杨柳,依旧是含烟惹雾飞花絮,笼罩着十里长堤,声声鸟啼。
楚敛一行人,在一个清晨入了城,马蹄声惊破了一城的静谧与安宁,城外早早有了百姓进城做生意,城外亦有摊子摆了起来。
楚敛初到长安城,正是烟雨楼台的好时节,景致比起江陵不遑多让,众人找到了暂时下榻的地方,倒也是费了一番周折。
据说是陛下今年开了恩科,客栈多是住满了学子,此行的目的楚敛很清楚,来之前就让叶繁整理了大概。
院子很是空旷,杂草丛生,但从院子的布局可以看出,这里的主人曾经是个很是风雅的一个人,小桥流水,静檐垂花。
屋子里点了一炉薄荷香,清清凉凉的味道弥漫了整个房间,清明端了盏梨子水递给她,味道清甜的沁人心脾,湖色的垂帘随风而动。
楚敛倚在瓷枕上,手里的玉匙不时逗弄青花缠枝的瓷缸里养的几条小青鱼,不过柳叶大小,里面种了几株水草,小鱼在里面游来游去。
“我已经命人送了拜帖到摄政王府。”她拈了一颗梅子吃,这里的梅子比江陵的好许多,也许是心境不同。
“大人可是决定了,这一遭是绝没有回头路了。”殷斯叹了一口气,他进入湮华楼的时候,看见墙上挂着一幅画像,是个面如冠玉的青年,额上有一道长痕,身着乌衣斗篷。
莹白的手指拈着银箔,眼帘微垂,透出三分不屑的样子,在昏黄的烛火照映下更衬眉眼如画,风流蕴藉。
同画像上的人面容相似,只不过少了几分凉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