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木缘-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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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普都长这么大了啊。怎么可能忘,当初我们一起闲逛,捡来的穷小子嘛!”
欧阳普闻听此言,脸上略显羞涩,十分认真地长揖拜谢大声道:“若没有二位恩公,就没有阿普的今天,阿普我——”
“行了行了,我虽老,耳朵还没聋。”欧阳南嫌他声音太大,打断他道。众人听了都笑,欧阳普更是不好意思。“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用总把恩德什么的挂在嘴上。”
“老爷说的是。”
欧阳南将头转向欧阳驰,语重心长地说道:“所以说穷不要紧,若是有志气,定能出人头地。阿驰啊,阿普也是出身贫寒,如今已做到我们欧阳家钱庄总店的副主管了,可以作你的表率。”又吩咐欧阳普道:“今后你带他,一会儿领着他在府中转转,熟悉熟悉。”
常天游吃过饭后又喝了会儿茶,执意告辞离开,欧阳南送他出了府门,欧阳驰则送得更远,等身边没有别人后,迫不及待地问道:“常老爷子,这究竟怎么回事,能否和我说清楚,我现在可是一头雾水,满脑袋的乱麻。”
常天游抚着他的头,叹口气将嘴贴近他的耳朵,小声说道:“你小小年纪就经历这许多,真是苦了你了。你确实是欧阳南老先生的孙子,但其中隐情颇多,牵扯重大,使你不能当面相认。别的你从你爷爷那都能知道,只有一样他也不清楚,那就是你的父亲当初其实是诈死,你和他单独相处时,就告诉他,说是我说的,他自然能想得明白。你不用急,先在欧阳府上待一宿,南兄自有办法把你支出来。托南兄帮忙应对崔锦久远之事,我刚刚不便说,你肯定有机会告知他,不要忘了就好。”
欧阳普一直等着欧阳驰,见他回来,领他在府中转,逛了将近一个时辰,所有的地方都看过一遍了,就带他去给他安排的住处休息。欧阳驰是经常天游介绍的,地位自然不一般,不需和其他学徒下人们挤在一起,而是单独有一个房间。欧阳驰象征性地让了让,哪知欧阳普真的进了屋,欧阳驰只好陪他坐下,闲聊起来。
“刚刚带公子看过府上所有的地方,不知道能不能记住几处?”欧阳普忽然问道。
“我记性还不错,大略都记得。”欧阳驰答。
“那我们老爷的住所呢,应该找得到的吧?”
“当然,刚刚到那儿的时候,普兄反复说了三遍,提醒我不要忘了,我若再能忘掉,也不敢在这当差了。”
“那就好,”欧阳普突然站起身来,伸出三根手指,“今晚三更时分,公子务必过去一趟,我们老爷有要事找您。路上巡夜的人会暂时被我支开,公子不必担忧。”他说后就要告辞离开。
欧阳驰一时间听不出这话的虚实,并没立刻作答,欧阳普怕他不去,笑着说:“这府上表面和煦,其实都各怀鬼胎,所以老爷做起事来,只得小心又小心,看起来有些鬼祟,实属无奈之举,公子有所担忧也属正常。”他并不为自己辩护,而是以欧阳驰的角度出发分析道:“看我家老爷以及常老先生这般精心地谋划,应该是件极其重大的事,如今这事落在公子肩上,全看公子的抉择,公子若是瞻前顾后,错失了这次机会,也许就没有下一次了。”
欧阳驰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即便有着莫大的风险,他还是得孤注一掷,不然常老爷子与刘氏的努力白白浪费不说,或许真的会失去与祖父相认的唯一的可能。他早早便熄了灯,却没有睡,等到三更鼓响,将真气隐藏得严严实实,却也没有完全信得过欧阳普,跃上房顶,施展“燕归来”紧贴房瓦疾驰,一会儿工夫便到了欧阳南老先生的住处。令他安心的是,一路上正如欧阳普所说的那样,果真没见到人。
院落中一片漆黑寂静,主仆看似都熟睡了。
他落到院中,来到正屋门前,伸手去推,果然是虚掩着的,于是边探气边放轻脚步往卧室走去,卧室的床上躺着两个人,靠气息无法确认,但应该是欧阳老爷子和他的夫人无疑了。欧阳驰在黑暗中静静地站了会儿,见他们没什么反应,以为睡着了,只好走到床前,伸手推动床上那男人的胳膊,想把他晃醒,哪知刚碰到,那人就打了个极大的哆嗦,把欧阳驰也吓了一跳。
“是阿驰么?”那人用气声问道,听声音确实是欧阳南。
“是的。”欧阳驰也用气声回道。
欧阳南并没再说什么,而是起身下了床,抓住欧阳驰的手往屋子里侧走去,欧阳驰只好跟上。欧阳老爷子在黑暗的角落中摸索半天,忽然打墙中传出一道十分微弱却极其清脆的响声,“弯腰。”他说着伏在地上,欧阳驰也只好跟着他趴下。欧阳南往墙上用力地推了几下,就那么爬进墙中了,欧阳驰稍探了下气,知道墙上开了个暗道,也跟着爬了进去。暗道里并不平整,欧阳驰有真气辅佐,知道身周围的情况,本不用这么慢慢悠悠的,可前面的他的祖父却是个不谙武学的人,在黑暗中怕磕了碰了,只能一点点地向前挪,总共没有三丈远,却足足耗费了一炷香的时间。
欧阳南年逾六十,又没有练武的底子,筋骨经受不住这等折腾,等从密道中解脱出来,竟没了站起来的气力,趴在地上长喘不已。欧阳驰用真气探明了周边的情况,将欧阳南扶起,搀到椅子边坐下,从一旁的桌子上找到引火之物,点燃了蜡烛。
这间密室只有一丈见方大小,除却桌椅什么也摆不下了,又很低矮,欧阳驰站着伸手便能触到棚顶。桌子椅子都是木制的,能清楚地看出拼接的痕迹,应该是分散运进来再组合成的。桌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少说也有三五年的分量。
“有些脏,就别计较了,先坐。”欧阳南上气不接下气,只能蹦出些短促的字句,指了指另一把椅子。
第87章()
欧阳驰怕把灰抖起来,都得叫喘息不已的欧阳南吃了去,也不擦了,缓慢地坐了上去。
“你会功夫?”欧阳南呼吸稳定一些了,问道。
“嗯。”欧阳驰面对他殷切慈祥的目光,忽然变得很紧张,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
“很好,不管太不太平,学点功夫不是坏事。我刚刚一直等着你,你轻手轻脚的,我都没发现你进到屋里,你突然碰我一下,差点把我的魂儿都吓出去。”欧阳南没有一点责怪的意思,仍旧慈眉善目地说道。
欧阳驰还是不知道说些什么,气氛变得稍有些沉闷。
“你是不是有一枚铜钱?”
欧阳驰从颈上解下那一枚铜钱,递到欧阳南的面前,不知为何,攥得十分紧,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欧阳南也没想拿,只瞟了一眼,就将他的手推了回去。
“你的父亲没和你提过他年轻时候的事?他他还他如今在哪里?”欧阳南仿佛已经预感到了答案,声音瑟瑟发抖,与此同时,手也剧烈地抖动起来。
“我爹在我出生前就过世了,关于他的事,我几乎一无所知,我娘只和我说过,我爹很喜欢她,若不是为了她,本可成为天下首富我甚至不知道我爹的名讳。”
欧阳南早已老泪纵横,大悲大喜交糅在脸上,已经分不清是什么表情了,“欧阳松白,你的父亲名叫欧阳松白。好孙儿,你是我的孙儿啊!”
壹零贰、阐哲理悉心教训,赠秘宝谨遵君意
欧阳驰早就得知自己是面前这位闻名天下的欧阳南的孙子了,只是遵照常天游的嘱托一直将情感束缚着,此时见欧阳南都承认了,这才全部迸发出来,眼泪狂飙不止,一头栽进欧阳南的怀中。爷孙俩就这样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常老爷子叮嘱我不要当面与您相认,您也是,为了见我一面用了这么多的心思,究竟是为了什么?”欧阳驰对这件事百思不得其解,问道。
“孩子,你不知道,你的父亲当年与先帝的女儿,即当朝皇上的姐姐番禄长公主订了亲,成婚之前忽然得急病死了,这件事稍年长些的人都知道。若不是天游贤弟带你过来,你又有这枚铜钱,而且诸多方面都那么合适,我真不敢相信你就是我的孙儿。你想,你若千真万确是我的孙子,就证明松白那时并没有死,他若没死,便是欺君的大罪,如果叫人知道了,我们欧阳家唯有被满门抄斩一个结果。我到现在还想不通,松白确实是死了的,守灵还守了七天,我当时甚至请了许多得道的高人,都说无能为力,怎么又活过来了?”
“这倒好解释,因为真正的仙人凭请是请不来的。常老爷子昨天走的时候特意让我告诉您,说我爹是诈死,看来他一定知道些隐情,苦于没有好的时机,所以才没直接同您说。”
“看来也只有这一个解释了。”欧阳南点点头道。
“可,既然您觉得我爹死而复生讲不通,更该怀疑的应是我的身份才是,怎么反倒先认起我来,您就那么确信么?”
“那是自然,你这枚印有‘欧阳’二字的铜钱来历可大了,是当年先帝为庆贺你父亲的出世特意铸造的,模子与现在流通的铜钱除却年号外完全相同,只造了一个就毁了模子,天底下出不来第二个。”
“那也可能是偷来或捡来的啊。”
“你这铜钱绑着金线,但凡有人捡着都会想想为什么吧,再仔细一看,连年号都敢篡改,还有人有胆子戴着?”
欧阳驰突然记起第一次遇到常雁溪时的情景,腹中顶上来一股热气,几乎要笑出来,心想着真的有这种毫无常识的人想也不想一戴就是十几年。
“不止如此,你的父亲打小便聪颖过人,他十岁便写出一副对子——‘乌鹊南飞孟德唏嘘,惜将竟被降将害;白驹驰溪玄德惊叹,妨主却有救主功。’对仗工整不说,用典十分精妙,哪能想到是个十岁小童所写就的?”欧阳南谈到这些,仿佛忽然年轻了几十岁,“他当时说,‘乌鹊南飞’对‘白驹驰溪’,‘南’字正和‘驰’字对应着,以后若是有了儿子,一定起名叫欧阳驰。当天游说你叫欧阳驰时,我便知道他的意思了。”
“知道起名以及铜钱的事的,除却我的夫人,便只有天游一人了,你若是假的,只可能是天游贤弟在骗我,这我是万万不信的。况且不论你怎么化装,你的瞳仁还是我们欧阳家的,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看错。”欧阳南说罢又细细打量起欧阳驰的眼瞳,仿佛把玩什么至宝一般。
“不只是瞳仁。”欧阳驰说着伸手想扯下自己的伪装,露出真面目,被欧阳南制止了,“你长得必定有些像我,我即便看不到,也是知道的。虽然有些遗憾,”欧阳南的眼角甚至再度渗出泪花,“可你明天还要被府上的人看到,若是被眼尖的发现,事情就难办了。”
欧阳南说着长叹一声,表情十分哀伤,“你的父亲诈死后,欧阳家眼见着便后继无人了,我于是为你的两个姑姑招了入赘的夫婿,生下两个男丁,你也看见了,你的那两个堂弟,一个叫欧阳影,一个叫欧阳镜,小小年纪,已经那么成熟稳重了。孩子是好孩子,女婿也颇有才华,但胸襟气度,卓识洞见,都比你父亲差上十万八千里了,他们明着相安无事,背地里争来争去,只等着我一咽气,好抢得这份财产。他们若知道你是我的孙儿,虽然不至于蠢到去告发,也办不出什么上得台面的事,那时不但你的日子不好过,整个欧阳家的生意都要变得乌烟瘴气。不要觉得爷爷是贪财,像欧阳家这样富甲一方的家族,若是乱了套,祸害的可不止是千百人那么简单。”
“我小时候一直学着做生意,这些事情还是懂的。”欧阳驰点头道。
“你学过做生意,那好哇,不愧是我们欧阳家的种,天生便有这份心。”欧阳南不禁称赞道。
欧阳驰听到“欧阳家”三个字,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刺耳,说道:“我学生意并不是天生就想的,是我的娘亲,她说做生意的男子最有风采,我才去学的。我娘很不容易,她很要强,明明那么喜欢我爹,却忍在心中,从来不哭,明明不愿多活,还要拉扯我长大”欧阳驰说着眼睛湿润了,顾念到自己的母亲,强忍着没掉下泪来。
欧阳南伸手拍了拍欧阳驰的肩膀,“见我总说你爹的事,为你娘抱不平了?这样很好,很好。但我没有忽略你娘的意思,你即便不说,我也知道,你爹爹看上的女子,怎会平凡无奇?他可是连番禄长公主都迷不住的男人啊。番禄长公主的事,年纪小些的可能不知道,但在当年,可是人尽皆知的。”
欧阳驰曾在常雁溪的口中听闻过“番禄长公主”的名号,问道:“是那个美得叫花谢了又开的公主么?”
“是啊,没想到你真的听过。这件事是真是假没人知道,但她本人确实美得没有话说,不被她的美貌所迷醉的男人,全天下可找不出几个来。”
欧阳驰忽然想到了什么,用难以置信的表情问道:“莫非我的父亲诈死,就是为了不与番禄长公主成亲?”
欧阳南无奈地笑了笑,“他定亲时就不很乐意,和我谈了好几次,又在即将成亲时诈死,不就是明摆着逃婚么?他的这份婚约,除了他本人外,没有不乐意的,可他就是弄出个只有他高兴,别人都堵心的结果。从古至今,倔强执拗的,他也算有一号了,我真是既痛恨,又不得不佩服。”
欧阳驰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一面是绝世美貌的皇亲国戚,整个家族乃至整个国家长久的繁荣昌盛,另一面是悲痛欲绝的父母,欺君之罪的隐忧,一般想来没有人会选择后者吧。若是为了自己的母亲还情有可原,但按刘氏曾经说过的,她与自己父亲相逢时父亲还没有结识自己的母亲,诈死时也定是不认得的了,既然如此,缘何仍旧做出如此选择,欧阳驰是想不通了。
“那你的娘亲”欧阳南试探着问道。
“她生我时染了病,在我十岁时过世了。”
“哦,这样啊,”欧阳南点了点头,“真难为你们娘俩了,你是被谁照顾大的,你母亲家那边有什么人么?”
“她并没什么亲戚,只有一个要好的姐妹,姓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