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木缘-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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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驰被勒得喘不上来气,却无法回答,难以抵抗,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在欧阳驰断气前,刘氏终于恢复了理智,她颓废地摔进椅子里,颤抖的手握在一起,又用嘴唇抵住,还是抖得厉害。欧阳驰剧烈地咳着,眼前发黑,有些站不住,常天游拽来一把椅子,把他推坐在上面,自己则立在一旁,语重心长地说道:“鱼儿姑娘要模样有模样,要气质有气质,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体贴贤惠,处事得体,是十分难得的好女子,能娶回这样的女子,不知要修上几世几劫的福分。相处一起,哪有不吵架的,阿驰你可得好好考虑,不能一时意气用事啊。”
刘氏挥了挥手,“常老爷子,不必说了,你说的这些,阿驰怎会不明白,他根本不是因为和鱼儿闹别扭,而是因为心里有了别的人,才毁除婚约的。”
常天游听闻此话大吃一惊,在他心中,陈洛虞各方面都好得无可挑剔,与欧阳驰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万没想过会有第三个人步入进来的可能,有些发懵。
欧阳驰的惊讶之情不亚于常天游。他也知道,自己掩饰内心的手法并不很高明,早晚暴露无遗,但被刘氏当面说出来,还是难以承受。
“我早就看出来,你对敖姑娘有意,她端庄典雅,沈静温婉,即便不再是仙人,仙韵仍存。抛开她对我家鱼儿的救命大恩,抑或我对自家女儿的偏袒,平心静气地讲,敖姑娘确实出类拔萃,配得上天底下任何一个男子。可我家鱼儿也不差,”刘氏的语气忽然从中肯转作殷切,“她虽活泼些,却是习武人的天性,厨艺女红,样样在行,又心思细腻,体贴入微,明大义,识大体,嫁入谁家,说不上光耀门楣,也不会丢人抹黑。”又转作深挚,“鱼儿的这些好处我不讲,你也心知肚明,因为冲你的样子,多少也是喜欢我家鱼儿的。你悔婚,是怕不能一心一意地对待我家鱼儿,怕辜负了她,是也不是?说明你心里还是有她的。
婶婶就这一个女儿,把她当成个宝,所以一厢情愿地回护她,优先考虑她,忽略了你的感受,是婶婶不对。如今我也明白了,一味地坚持,事情终究解决不了,我不能把她给崔锦那个老头子,就像你说的,‘没办法的事’,她既然喜欢你,又只有你能照顾好她,借此机会,就交到你手上。你对她也许没有对敖姑娘那么喜欢,她也不能容忍有人把你分走,可到我这里,全都顾及不上了,为了我家女儿,我只得一意孤行,或许既伤害了她也伤害了你,却无可奈何。婶婶就退一步,把鱼儿许给你作个妾,你也不许得寸进尺,跟我说半个不字。你不必顾虑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定下来,她不从也得从,你也不要找什么借口,我不能容许你再推脱,你现在就点头,婶婶死也瞑目。”
面对刘氏不容置辩的眼神,欧阳驰实在说不出,自己不光不能迎娶鱼儿,谁也迎娶不了。他不忍见刘氏哀伤,甚至连犹豫都难以做到,心想着先蒙混过去再说,硬着头皮点了点头,“一切都按帮主说的办吧。”
刘氏也看得出他仍不很情愿,但答应都答应了,她也并不再强求什么。她至少深信,欧阳驰虽不能给她的女儿一个正室的身份,却不会亏待她。心事暂了,刘氏显得轻松许多,“你们也不要等到封禅结束,过两天我率领帮众出府游览,你们就趁机溜走,不用再回来了。鱼儿那边我和她说,敖姑娘就由你去通知吧。”
欧阳驰十分讶异,“那惩治久远的事呢?招惹上久远的是我和敖姑娘,我们走了算什么?”
刘氏叹了口气,解释道:“我们面对的不是简简单单一个久远,他有崔锦作靠山,不是说动就能动的。原来在永和镇时,还不知道有封禅这回事,所以计划暗中刺杀之,可现如今则大不一样,圣上以太平为先,各地高手纷纷征召入京,明岗暗线不计其数。崔锦自知作恶多端,丞相府内安防本就十分严密,借此机会更是固若金汤,行刺等等是万无可能了。久远所带那三个人有些古怪,也许能调查出些证据扳倒崔锦,但希望却是十分渺茫,况且这告状的事你们又帮不上忙,不值得冒险等在这。他们若先下手把我们控制住,即便抓到他们的命门,也无济于事了。久远要的是敖姑娘,崔锦的目标是鱼儿,你们都走了,我们反而安全。”
欧阳驰忽然想到了郑淮源曹金汉两位将军,脑中豁然开朗,喜上眉梢,把无意间结识他们的事以及他们的安排对刘氏和常天游原原本本说了,“这计划十分严密,若能借此除去崔锦,我和鱼儿就不用躲躲藏藏了,不是更好?”
刘氏和常天游听罢对视了一眼,惊讶地合不拢嘴,他们费尽心思谋划了这许多,“人算不如天算”,竟不如趁夜色出去逛一圈来得实在。由周旋避让到主动出击,身份的骤然转换令这两个历经沧桑的人也难以抑制地狂喜起来。
“本以为即便有崔锦的罪状,也不一定拿得住他,若有郑曹两位将军兵谏,则是另一番情景,我今天就通知下去,非把他的老底都掀出来。”常天游自信满满地说道。
刘氏则转向欧阳驰,叮嘱道:“虽说有望为国除奸,还是谨慎些为好,毕竟此时此刻,我们的力量仍微不足道。你们离开的计划不变,你先找个地方安顿好她们两个,等到封禅过后,再回来与我们会合。”
三个人又商议了一会儿,把碰头的时间地点都安排妥当了,着手挑选起参与的人,刘氏说道:“既然有兵权,就不乏人手,我们这边人多反而容易坏事,只求应对异常状况,人要既少且精,阿比及韩姑娘,我还有东浩阿成,常老那边的‘常氏三杰’,再加上阿驰你,大概够了。会面那天,就我说的这些人,外加郑曹两位将军参加,旁的人不要走漏一点风声,若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常天游道:“说起帮手,自然不能少了南兄一个,他虽不便明着参与,但以他的影响,对我们或许会有助益。我昨天刚到,还没有去他府上拜访,所有的事,只有他还一无所知,一切宜早不宜迟,我们也不要耽搁,现在就动身。”
“对的。阿驰,你也一起去吧,现在不去,以后恐怕也没了机会。不过要叫韩姑娘帮个忙。”刘氏说着吩咐下人请韩思若过来。
“早就听闻欧阳南老先生大名,能见面当然好,但为什么要叫韩姑娘一起?”
“你不能就这么去,原因你见了欧阳老爷子就明白了。”刘氏说罢看向常天游,两个人随即会心一笑。
身世明
壹零壹、绝对两句隐名讳,掐指三根定时辰
韩思若不愧是易容的高手,稍给欧阳驰摆弄几下,欧阳驰不用看,只从刘氏和常天游那惊叹的表情上就可得知,他自己已经“面目全非”了。
第86章()
“此事事关重大,无论发生什么,不要露出马脚。”他们十分认真地反复叮嘱欧阳驰,直到确信他真正明白了才罢休,弄得欧阳驰好不糊涂。
为避免不必要的猜测,刘氏不便一同前往,欧阳驰则换上一套常青门捕快的衣服,混在常天游的随从中。常天游与欧阳南行君子之交,虽许久没有见面,却什么礼物都没准备,且毫无排场,算上欧阳驰,只带了四个人,背手踱步,犹如邻里闲逛一般。
欧阳府邸并不远,步行转眼便到,坐落于闹市间,正门开阔。左右卧有两只石狮,呈眯睡状,乍看上去温顺慵懒,但细观不显眼之处,锋利的爪尖探出肉掌,后腿蓄力,方感到其中隐藏的威慑力。石阶共七级,由一整块汉白玉雕成,朱红镶金大门上方悬有一匾,由先帝亲自写就,暗金的四个大字——“极正一品”。
行至里头,一切却忽然变得简朴无华,与大门口所展现的风貌极不相称,叫人甚至纳闷自己究竟打哪个地方进到这里来的。且不论欧阳家尊为天下首富,就是永和镇里那些放眼天下多如牛毛的土财主,家宅也比这要繁华奢侈得多。都说“大巧若拙,大智若愚”,欧阳驰时至今日才知道,原来还有“大富若贫”这一说。
简朴虽简朴,却因用心打理的缘故,并不见半点寒酸的气象。来往家丁各个穿戴整洁、言行得体,院落收拾得也是纤尘不染、井井有条,卓有豪门贵胄的风范。
走到客厅门口,两个看上去不到十五六岁衣着华贵的少年出门相迎。
“常爷爷好久没见了,气色还是那么好。”“外公说您今天肯定会过来,叫我们在这等您。”这两个公子虽十分欢喜,脚下的步伐却十分稳健,既不见怯懦,也不见莽撞,谈吐举止不卑不亢,与平常人家的孩童天差地别。
常天游面露笑容,一边一个把他们揽入怀里,低头说道:“影儿、镜儿,你们叫得再亲,常爷爷可什么礼物都没带。”
“爷爷来了比什么都强。”“就是,我们什么都不缺,就缺常爷爷疼爱。”
常天游被哄得哈哈大笑,被他们搀拽着进了客厅,欧阳驰等随从也跟着走了进去。客厅很大,两边架有屏风,是以并不显得空旷,正对门口的主座后面的墙上,挂有一大幅“青松白月”的画,之上挂着写有“民富为富”的匾额,左右则是一副对子,上联“乌鹊南飞孟德唏嘘,惜将竟被降将害”,下联“白驹驰溪玄德惊叹,妨主却有救主功”。看字迹匾额和对子出自一人之手,匾额的内容饶有境界,对子对仗也十分工整有趣,然而字写得却十分马虎,并不很是好看。欧阳驰于画是外行,但也能看出那幅巨大的画并不是画师所作,原本十分美好的意境,不知怎的竟十分别扭。
欧阳府上再如何节俭,面上总还过得去,加上处处用心,反倒有种古朴深邃的感觉,可到了这面墙上,却找不出任何借口。堂堂接待宾客的客厅,又不是缺钱,何况缺钱也缺不到这里,摆什么不好,偏偏是外行的字迹和画作,一墙的繁乱恣肆,只需看上一眼,主人家的品味便了然于胸了。
欧阳南老先生的声名响彻海内,其忧国忧民、德高望重的事迹不绝于耳,可说到品味情趣,却无只字片语,欧阳驰此刻才知道缘由。他虽然知晓“人无完人”的道理,骨子里还是略有失望之情,于是故意将眼光避开那面墙,专心听常天游和那两个公子说话。
欧阳南膝下有一男两女,独子欧阳松白早逝,便招了两个养老女婿,分别生了影和镜,其余则都为女孩。身为这一辈仅有的男丁,欧阳影和欧阳镜从小便接受了十分严格且全面的教育,是以表现出不同于年龄的成熟,欧阳驰细细品味他们的言语,觉得饶有趣味,渐渐入神,不觉端详起他们的容貌来,忽然之间,打心底升起一股似曾相识的错觉。
欧阳驰从未来过汴京,这两个孩子年幼,自然也不太可能出过远门,虽然面善,却只能是和某个自己曾见过的小孩相像罢了。欧阳驰正寻思着,忽听得厅内气氛欢快起来,抬眼看去,则大大地吃了一惊,几乎没叫出声来。从厅后走进来一群人,为首的老者年逾花甲,虽起着皱纹,但那眉眼,那脸庞,与欧阳驰自己竟有五六分像。
此时此刻,为什么看这两个孩子觉得眼熟,为什么母亲说自己的父亲可能成为天下首富,这一切的一切,欧阳驰全都明白过来了。明白虽明白,因为过于震惊,他的脑中有些混乱,下意识地看向常天游,常老爷子与欧阳南叙旧的空当,也往欧阳驰这边瞥了一眼,眼神中虽然不带什么感情,却给处在崩溃边缘的欧阳驰极大的力量,使之镇定不少。
欧阳驰从未想过自己的爷爷不仅仍健在人间,而且还是这么一位德高望重的人物,在这刚刚得知陆掌柜去世的当口,孤苦无依的灵魂忽地找到了寄托,若不是被理智强行束缚着,早就一步上前扑到他的怀中了。
此后在场这些人说了些什么,欧阳驰全都没听进去,惊喜过后,便是难以排遣的忧愁萦绕心头:既然刘氏和常老爷子已经确定了自己是欧阳南老先生的孙子,为什么不叫自己直接与他相认,而是特意给自己易了容后才带自己过来?这虽是层一撕就破的伪装,遮盖的却是十分重大的隐情,令他忐忑不已。
“阿驰,过来。”常天游忽然招呼欧阳驰,把他从沉思中拉扯出来,“今天来看望南兄,顺便托南兄帮个小忙。这孩子入了我们常青门,可办起案来实在笨拙,把他撵回家又怕他母亲伤心,正不知怎么办,无意间发现他算术不错,想托南兄留在府上给个差事,学几年生意经,能养家糊口了,才好送回去。”
“贤弟对手下真是关怀备至。这没什么难的,他若是聪明,绝对比在任何一个地方学的都多。孩子,你叫什么?”欧阳南和颜悦色地问道。
欧阳驰愣住了,不知怎么回答,刚刚常天游叫他过来时,喊的就是阿驰,可自己姓欧阳的事到底该不该说,他却权衡不下来了。
常天游面色严厉地掐了欧阳驰一下,转而冲欧阳南笑道:“他没怎么见过世面,南兄见笑了。他姓欧阳,单名一个‘飞驰’的‘驰’字,五百年前与南兄也是本家,别看一副呆样,平时还很是机灵的。”
欧阳南非常认真地盯着欧阳驰的眼瞳看了看,问道:“他出身怎样?”
“家中贫寒,来投奔我们常青门时身上只带了几枚铜钱,不过穷虽穷,人品却没什么问题的,南兄放心。”
欧阳南忽然大笑起来,“贤弟当我什么人?既然是你介绍的,还有什么好怀疑?阿普——”身后那群人中走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欧阳南抓住他的手,暗中用力攥紧其中三根手指,拉到自己身前,“贤弟是否还记得这小子?”
“阿普都长这么大了啊。怎么可能忘,当初我们一起闲逛,捡来的穷小子嘛!”
欧阳普闻听此言,脸上略显羞涩,十分认真地长揖拜谢大声道:“若没有二位恩公,就没有阿普的今天,阿普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