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木缘-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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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虽然、虽然我说不求回报,但、但若是若是我有所请求”敖吉儿吞吞吐吐地开了口。
“你尽管告诉我便是。”欧阳驰眼睛都有些睁不开,难以看清敖吉儿的表情,只爽快地答应着。
玖伍、绕花飞归燕成三,明又暗夜烛孤单
敖吉儿当即将这“金木锦袍”披在身上,里面残留的余温仿佛有生命般地躁动起来,爬上她的脸庞,使之微微发烫。她扎好了腰带,因为欧阳驰比她高大的关系,浑身松松垮垮的,袖子长出手臂许多,看起来总会产生马上便会脱落的错觉,可这衣服忽然动了起来,就像有几只无形的手在上面拉拽着,褶皱逐渐抚平,衬出她纤柔妩媚的身形,而多出的那些衣料,却消失无踪,不知去了哪里。只一小会儿,这衣服的长短松紧都变得合适的不能再合适,已成为“货真价实”的敖吉儿的衣衫。
忽然间,灰暗的服色也发生了转变,荷叶绿渐渐代替原有的浅灰,暗金的花纹也化为虽淡却亮的金黄。敖吉儿那美丽的面容,犹如沐浴在春夏交接的景色中,一霎时,欧阳驰仿佛回到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欧阳驰换上阿比从屋中翻出来的衣服(每个住处内都备有男女衣物若干,阿比只穿身上那件万象宝衣,并不需要),正沉浸在回忆中,天气微凉,心里却暖意盈盈,忽然背后吵了起来。
“只是请教你个问题,你这什么态度?”是陈洛虞的声音。
“你问我就一定答么,你算哪一号?”韩思若傲慢地说。
欧阳驰惊讶地回过头去,见阿比一脸无奈,而陈洛虞和韩思若,已经怒目相对了。
“我们怎么也算朋友吧,你——”陈洛虞话没说完就被韩思若的笑声打断了,“朋友?我什么时候把你当朋友了?”
陈洛虞这一回彻底恼了,咬牙切齿地说道:“是啊,我真傻,当初在顺化,你还想杀我们来着。女魔头就是女魔头,跟着好人也学不乖,我还妄想能改邪归正,真是痴人说梦!”
韩思若生平最恨“女魔头”这样的字眼,轻蔑的笑意霎时收拾干净,她眯起了眼,杀气涌出来,远处的欧阳驰一阵心寒,同时大惑不解地扫了一眼阿比,心想他怎么了,若是平时早会跑出来劝架,今天为何一言不发。
欧阳驰不容细细琢磨,立刻纵身到韩思若和陈洛虞之间,平伸双臂尽量将二人的距离隔得远些,劝道:“有话好商量,冲在我的面子上——”
欧阳驰的话又被韩思若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你的面子?你又算哪一号?”
欧阳驰实在弄不清她究竟为何忽然变得这么暴躁,自知这种状况光靠自己是不行了,猛向阿比递眼色,希望他能出面劝一劝,可阿比好像做了什么心虚的事,眼睛斜看另一边,避开了欧阳驰的目光。
欧阳驰实在没法,只好转向陈洛虞,对她说道:“你有哪里不清楚的,我教你就是。”说着伸手要把她往远处推,却被她“啪”地一声挥手拍开,声音清脆而果断,“你都不是我未婚夫了,不要动手动脚的。”
欧阳驰彻底傻了眼,韩思若不说,一向让人三分的陈洛虞都胡闹起来,本以为至少能稳住一个,却越帮越乱,这都怎么回事?
第78章()
“你口口声声说要教我功夫,哪里用心了?你若不是又脱衣又穿衣地闹那么多幺蛾子,我犯得上问那妖女去么?”陈洛虞说着说着突然哽咽起来,泪水顺着脸颊大滴大滴地滑下。
“那个陈小姐,你们别吵了。”敖吉儿隐约觉得是自己的错,迈步走过来。
“别动!”欧阳驰将她喝住,“就在那,别过来。”他感到背后杀意肆虐,陈洛虞一人还好,若敖吉儿也卷到其中,自己真的不确信能保证她们两个人同时都安全。
他危急时刻对敖吉儿流露出的关心令陈洛虞彻底疯狂了,她运起刚刚学会的“燕归来”,虽不纯熟,却也足够绕过欧阳驰,丢出飞刀的同时,迅疾地朝韩思若冲过去。
韩思若侧身让过飞刀,顺势转身,对陈洛虞迎面斜劈一掌,掌势既快且沉,加上陈洛虞向前的冲力,更显迅速。换作别人,这一下八成躲不开,但陈洛虞在这种机敏精细的动作上,却有着天生的才能,在欧阳驰惊叫之前将身子放斜,韩思若的手掌抚衣而过,正正好好地躲开了,但陈洛虞竭力躲避的同时也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摔了出去,横着滚了好多圈才勉强停下,黑发散乱,灰头土脸,衣衫不整,狼狈不堪,她蹲跪在地上,喘着粗气,发丝覆在面前,将脸遮挡了大半,缝隙中只露出一只恶狠狠的眼,好在周身上下没有发现明显的伤痕。
“你怎么下如此杀手?”欧阳驰见陈洛虞没有大碍,这才松了口气,即刻质问起韩思若来。
“‘二人交战,胜负只在一瞬,若有迟疑,无论功夫高出多少,也难免有受伤的危险。’当初你是这么说的吧?”韩思若并不直接回答欧阳驰,而是转头问阿比道。
令欧阳驰难以接受的是,一直默不吭声装聋作哑的阿比此刻却答话了:“是的,电光火石间,反击是习武人的本能,若非如此,是不足以在江湖上立足的。”
欧阳驰实在弄不清这几个人今天都怎么了,事到如今也不想弄清,满蓄怒气正待发作,见陈洛虞又朝着韩思若扑了上去。
陈洛虞虽然没有受伤,精力却耗去不少,这一次的动作没有之前那次那么迅捷,欧阳驰得以赶在她与韩思若交手前阻住了她。欧阳驰单臂将她揽在怀里,另一只手看也不看便向后横扫,多亏他留了个心眼,手掌向内收折,只让真气盈满袖管,只听“锃”地一声,凉风灌进袖子,吹在手背上。
等他纵出一丈开外得以转身时,看到阿比仗剑护在韩思若面前,韩思若本人则笑嘻嘻地瞧着自己,而自己被斩下的袖口,静静地伏在地上,若不是自己多加小心,伏在那的就不只是一片布料了。
“你们胡闹,可别后悔。”欧阳驰看着自己袒露在外的手掌,刚要长篇大论一番,怀中的陈洛虞见他迟迟不放手,猛然间挣脱开他,又冲向了阿比和韩思若,这一次连习武人的姿态都没了踪影,踉跄着脚步,更像市井间的打架斗殴,如此样子即使不是对上两位绝世高手,也无异于羊入虎口。
这道理欧阳驰自然心知肚明,他瞬间做出了反应,阿比和韩思若几乎同时给予了回应。敖吉儿从未见过这等鬼魅却又略带些滑稽的光景:院中三道黑影划着优美的弧线上下翻飞,迅疾且悄无声息,偶然间经过地上那片被斩落的袖口,甚至不能叫它动上一动,它们围绕着陈洛虞,而陈洛虞本人更像一个木偶,不由自主的动作远多于发自内心的,每当她试图攻击一个临近的黑影,总会有另一个更快速的黑影擦过身边,将她的姿势或位置改变,她有时会荡秋千般地飞起来再落回原地,甚至斜着身子悬在空中,然而不论怎样,她的动作都十分的优美舒展,从始至终没有显露过半点丑态。陈洛虞的脸上先是愤恨,随后化作讶异,然后皱起了眉头,最后双眼湿润,随着舞动,甩落一粒粒泪珠。
忽然间最快速的那个黑影骤然清晰,化作了欧阳驰的身形,他没有停稳,扑在了陈洛虞的身上,把她压倒在地。随后阿比和韩思若也现了身,面带疲态,脸上渗出汗珠,衣领冒着热气。“这功夫真费劲儿,亏你能支持这么久。”韩思若稍有些喘地对欧阳驰抱怨道。
她的抱怨不无道理,“燕归来”有着其它轻功不能相比的速度和隐秘性,既要运足真气来提高速度,又要抑制真气的发散以隐藏自己,二者得一已然不易,将对立的二者兼顾,保持微妙的平衡,更是损耗心神。欧阳驰同两位高手过招的同时还要兼顾陈洛虞的安危,与陈洛虞相接触已让他难过不已,加上用起这等磨损心力的功夫,身心俱竭早可预见。此刻他趴在陈洛虞身上,头越过她的肩,死死地贴着地面,身体僵直,一动不动。陈洛虞吓坏了,连忙支撑着起身,欧阳驰在她肩膀的支撑下也掀起了半个身子,陈洛虞扶着他的双肩将他的身子稍稍推离自己,好看清他的脸:欧阳驰双眼只剩条若有似无的细缝,神智模糊,脸上粘着土,还有几道擦伤,嘴角因为口中磕破了的关系,溢出些许鲜血。
陈洛虞看着这张伤痕累累毫无生气的脸,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内心,她虽然知道它受伤难过,却从不知道,究竟是怎样地困苦不堪,如今面对“它”,陈洛虞终于得到了答案,悄无声息地,眼泪喷涌而出,顺着双颊,将衣襟打湿。
阿比见状叹了一声,用怜悯的眼神看了看欧阳驰,苛责道:“告诉你们不要胡闹!”他走上前去,将欧阳驰从业已迟钝的陈洛虞的怀中拉拽出来,扶着他往外走,敖吉儿和王子衿随即跟了上去。
陈洛虞坐在地上,心情许久才平复下来,韩思若一直站在边上没有走,陈洛虞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惨笑着对她谢道:“麻烦你了,韩姑娘。”
韩思若叹了口气,“弄巧成拙,有什么可谢的,不过”
“我是失态了,”陈洛虞坦然说道:“本是想好的,结果一演起来,忽然就控制不住了,弄巧成拙,也全是我的原因,我”她再度哽咽,“我是在做些什么啊?”
韩思若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着自己的肩,痛快地大哭出来。
欧阳驰再醒过来时,天已经黑了,近到床帏的内侧,远到屋角,都一片灰暗,屋正中的桌子上,点着一根蜡烛,微弱的烛光映照下,一个女子的身影侧坐在床边,她的身子朝向床里,看不清容貌,但欧阳驰知道是谁,“鱼儿,你没事吧?”
陈洛虞无奈又略带苦涩地笑了一声,“这话该我对你说吧?”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松。
“韩姑娘人有些怪,前阵子被墨潜所伤,邪气本应被吸去了大半,没想到还是这么肆意妄为,阿比也是,只有他能劝得住这位千面娘娘,却视而不见。”
欧阳驰疲惫的嗓音让陈洛虞十分心酸,“你怎么不说我?”
欧阳驰愣了一下,“你确实也有些反常。”
“不是‘也’,是‘只有’,只有我一个人反常,都是我的错。”欧阳驰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又继续说道:“韩姑娘和阿比都是照我的安排,演的一出戏,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我拿来骗你的。”
欧阳驰愣了半晌,饶是将信将疑,“若是演,也未免太真了吧,他们招招可都是要命的。”
“没错,我就是这么拜托他们的,我要他们尽全力来杀我,我也是竭尽所能地往他们的杀招上撞的。”
“可你为什么?”
陈洛虞笑得更加苦涩,床沿的被褥上传来“扑簌扑簌”的声音,“因为我想让你多碰碰我。我知道以你的功夫不会叫他们伤到我,我去送死,你不得不把我拉拽开,这样你就能多摸我几次了我知道这想法很不检点,我知道你教我功夫时刻意躲开我,我知道你不能沾染女色,我知道可我还是想叫你难受,叫你痛苦,叫你念着我的好,叫你变回来你变回来吧”陈洛虞数度哽咽,一双泪眼乞求般地瞧着欧阳驰。
“你知道的,我和你说过,要杀许多人的。”欧阳驰避开她的目光缓慢地说。
“坏人总可以吧?你大可斩尽他们,化人的同时,还可为武林除害。”陈洛虞继续争辩。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坏人?何况传言大多不实,即便是众人口中‘罪大恶极’的韩思若,你真的认为她该杀么?”
“该杀,都该杀!最该杀的就是你!”她歇斯底里地喊道,随即伏在欧阳驰的腿上哇哇大哭起来,粉拳攥紧了被子,牵出数条紧绷的褶皱。这褶皱仿佛有灵性一般,不知不觉爬上了欧阳驰的眉头,突突地跳动着,揉搓他本已十分羸弱的精神。欧阳驰从未如此厌恶过自己,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发一言,静静地忍受陈洛虞贴近所带来的责罚,陈洛虞微微发抖的身体,以及混有泪水的潮热的香味,都化作一阵阵执拗的刺痛,无休无止地往脑中钻。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蜡烛因为燃得过久,未烧净的棉芯露出长长一截,歪垂下来,火焰因此衰弱下去,挣扎似的不停地抖动,整个房间在光影的颤动下显得摇摇欲坠,令有些神志不清的欧阳驰愈发觉得天旋地转。渐渐,陈洛虞的情绪平息了,她不再攥紧被褥,也不再抽噎,正当欧阳驰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她却突然苦笑了一声。
“你为什么不责怪我,我自私,任性,刁难你,你一句苛责的话也没有,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好到仿佛一点也不在意似的?”
面对陈洛虞那颤巍巍的近乎哀求的声音,欧阳驰实在不知该用何种表情,何种声调,该说些什么。过了许久许久,“我亏欠你的。”他仿似太息般地这样说道,像是回答,也像是宣告。
烛火灭了,摇晃戛然而止,一切躁动都归于死寂,黑暗充斥着每个角落,覆盖到欧阳驰露在外面的每一寸肌肤上,并慢慢地向内侵蚀。黑暗是寒冷的,这种寒冷难以躲避,深入骨髓。
陈洛虞用嘶哑的嗓音道了别,离开了房间。欧阳驰将手掌放在她刚刚趴过的被面上,远比他的手掌要大,都浸湿了,凉意传上来,宛如二三月的溪水。这一年的二三月份,欧阳驰只不过是一个米铺的小小账房,用一双细微如尘的眼隔岸望着倩影,就像看虚幻的梦境。如今梦境打碎了,被他自己,碎片化作泪水,正躺在他的手掌下面,边缘好像没有完全融掉,残留那么一点,仿似早春的冰碴,让他感到一阵微弱的刺痛。手麻木了,他并不想拿开,可无论放置多久,这凉意就是源源不断,有如一口古井。
欧阳驰正出神,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了,走进来一个人。外面没有月光,漆黑如墨,只能勉强看出是一个女子。欧阳驰因手部的麻木,头脑也迟钝了,随口问道:“鱼儿?”
“哎?陈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