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弓刀-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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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剩看的很认真,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关于这个名字的故事他都看的十分用心。然后再轻轻翻过另外一页,同样认真用心。
一页一页的翻,终究会翻到那一页的。
第四页,右下方,第三行。
狗剩的手指蓦然停住,整个人分明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但在他身旁的窦健却仍旧觉得,七少爷像是忽然变成了一尊雕像般一动不动起来。
那个名字,仅仅有两个字。
是一个叠词,无姓。
很普通甚至说有点恶俗的一个名字。
蝶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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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追帐的少年(上)()
第七十八章追帐的少年
蝶蝶。
这个名字确实太普通太俗气,给人的第一感受像是乡下丫头的名字,更像是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小女孩儿的名字。从这个名字上,能感受到一种娇小,一种柔弱,一种需要被保护的温婉感。可狗剩在脑海中拿那个女人的形象和这个名字做对比时,却感到了一种荒唐和滑稽。那个冲着自己咬牙切齿怒骂赔钱货的娘们,怎们能跟这个名字挂上勾呢?
狗剩轻轻用手指摩挲着那个名字。
这个名字没有姓氏,只是简简单单的蝶蝶二字。可狗剩记得,那娘们是有姓的啊,不是姓木吗?
一转瞬间,狗剩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因为那个男人,姓宋。
因为那男人姓宋,所以那娘们才姓木的吧?怪不得唐山叔第一次知道那娘们姓木的时候,会说原来还是姓木啊。狗剩将目光垂在那一行行的字迹上,然后轻声默读。他读的极为认真,几乎是每个字眼每个字眼的往下读,像刚进私塾的垂髫孩童,极为用心。
“此女京都人氏,家境不详,十六岁后京都有娼妓南迁,随之落户渭城。居章台巷,无东家,无声名。至渭城两年,意外失踪。”
四十五个字,很简短,但狗剩却用了很长时间才读完。仿佛是看什么自己半窍不通的子曰诗云,他看的很艰难,但毕竟还是读完了,所以狗剩的,眉头紧锁着,半响没有说一句话。在这空气都仿佛凝固中,只能听到窦健稍微有些沉重的呼吸声和一群人轻轻翻开纸页与沙沙的书写声。不晓得那些整理资料的人有没有注意到狗剩此时微妙的表情变化,或者是早就看到却不敢说一句话,像窦健一样害怕狗剩会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
但其实上,狗剩连动都没有动,他只是静静的坐在椅子上,眼皮微微下垂,看着纸上那一行不长的字眼,仿佛那些字眼变成了模糊的符篆,他看不懂的天书墨迹。
过了良久,狗剩忽然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仿佛是一个信号,随之而来的是更为激烈的大笑。
他感到了一种滑稽一种荒唐,因为这个名字与那个娘们形象之间的差异,也因为这个娘们简短的履历介绍,更因为那短短的资料上透露出的平静与波澜不惊。
至渭城两年,意外失踪。
好一声意外啊。
狗剩一直在笑,笑了很长时间,仿佛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搞笑滑稽的喜剧,过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停下来,但嘴角却依旧停留着一丝笑意。
他想,在燕国小镇的时候,那个娘们会不会想到关于她的一生,只是“意外失踪”这四个字。当她像一具人干一样躺在床上说那句“这辈子我不欠他什么,下辈子再慢慢算账”的时候,会不会知道那个她记了一辈子的男人在乎的只是家族如何存续如何安安稳稳。狗剩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一个有狗屁所谓大局观的人,相反他是一个很感性的人,从这一点上,他无法原谅,无法原谅那个让自己母亲念叨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或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爱了一辈子的人。更无法看到当年害了自己母亲的人,依旧在渭城这方大宅院里作威作福,享尽富贵。
他停住了笑声,但眼中,却有晶莹的光滑落下来,被他很恰当的擦去。
那娘们,你当初离开渭城,甚至一路向北,到了燕国。那么今天,你看呀,你的儿子回到了渭城,那些欠你的,我会一点一点全部拿回来。
我不允许,有谁敢欠咱们娘俩的帐。
。。。。。
。。。。。
窦健咽了一下口水,半响,沉声道:“从这些事情上可以看出来,十四年前是宋府二房太太和三房太太做了某些动作,才导致您的母亲离开渭城,只身一人去了燕国。具体的细节虽然并没有查清,但主要的框架已经能够看的明白。若不出意外,裘兴董便是当年那件事的主要负责人。。。。。。”
狗剩伸出一根手指,打断了窦健的话:“账本上当年被赐金放还的那些人?”
窦健道:“少爷放心,昨夜我已经安排了人着手调查。好在当年这些宋府下人老家离渭城并不算远,最多三天,派出去的人就能回来了。”
其实哪里需要查,单单这些事情便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狗剩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寒冷和镇定,以及似乎极北寒渊处渗透出来的死寂味道。这感觉让窦健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连带着在书房里整理资料那些人都停了手中活计,自动垂手站在一旁,一动不动。
狗剩瞥了一眼那几个算得上是账房先生的中年人。
窦健道:“少爷大可放心,这些都是信得过的自己人。”
狗剩点了点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揉了揉脑袋,然后有一丝不解,一丝疲惫似的对窦健道:“从我回到渭城开始,就不停想要查清当年发生过的所有事情。可为什么当我真的查清了所有事情之后,却没有一点点开心呢?”他这话虽然是问句,但却没有一丝询问的意思,更多的还是自言自语的味道。所以窦健不敢插话,而是恭敬的站在一旁,额头微微低垂。
这种恭敬,来源于他此时复杂的心情,更直接的来源,则还是狗剩短短一段时间所透露出来的缜密心机和强大而冷酷的手段。
“我以前想过,或许这真的和说书人嘴里所说的故事一样。某个富家子弟寻花问柳,一夜露水姻缘,却最终始乱终弃,做了负心汉,薄情郎。但其实,有些事情,并不是故事,也并不如同故事一样。轻轻一句话说就能徜徜徉徉说上三天三夜。所以,我很生气,非常生气。”
狗剩仰起头,书房外的雨声愈加的大了,透过窗户能看见一条条白线从屋檐上滚落在地,然后啪啪啦啦散了一片,往院中墙角开凿的水渠中淌去。或聚拢在一起流入以备走水的地缸里,或被排入下水道,冲刷着这个商业城市完备的地下水道。
狗剩就这样呆呆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叹了一口气,挥挥手道:“你放心,我是很生气,但不会因为生气而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窦健点点头,继续沉默着。
狗剩仿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轻轻拍打着椅子上的薄木扶手,喃喃唱道:“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身后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
“然诺重,君须记。”
狗剩笑了起来。
以往村头有个屡试不中的老秀才,整日站在荒草岗上对着红红的夕阳叫喊着什么可怜白发生,而且还会一咏三叹循环不绝。那时他总觉得这老头可真恶心人,但此时此刻,却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成为那一咏三叹的恶心之人。
但他知道,最恶心的事,不是这些。
狗剩长长呼了口气,转头盯着窦健,沉声道:“我需要你做更多的事。”
窦健躬身道:“少爷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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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追帐的少年(下)()
第七十九章追帐的少年
“这些事咱们早就商量过,用不着我吩咐,你放手去做便是。”狗剩冷冷抛下这一句话,并没有吩咐什么。因为他们早就定好了一步步的复仇计划,搜集整理渭城十四年前的娼妓名单是第一步,翻查誊写宋家多年前封存账目明细是第二步,这第三步,便是将当年那些居于幕后的家伙拉下水。既然早就有过商议,狗剩不相信眼前的这个“大表哥”不会早早做出应对手段,而且狗剩很放心窦健的办事能力。对于如何拉下宋家的正室太太,狗剩相信窦健有充足的计划与方法。
窦健听到七少爷如此说,小小沉默了一下,半响,躬身道:“短时间内想要将一个大族的正室夫人打落凡尘,并不容易。所以这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
“我有很多时间。”狗剩眯起眼,甚至有点气定神闲:“你只需要和我说说你的计划。”
窦健点了点头,表示了解,继而皱起眉头,轻声道:“过不了多日,我便要随船出海,虽然远离渭城,但也方便说些闲话。宋家在业内口碑一直无出右者,皆是因为宋氏一族家大业大对其余商家也颇多照拂,但若是让诸多商界大佬得知宋家有如此妒妇,甚至为了一己私心不惮对自家血脉下手,这等消息如果穿了出去,多多少少,对宋家声誉也是有影响的。”
窦健抬起眼看了看狗剩,狗剩挥了挥手,示意无妨可继续说下去。窦健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接着道:“当然,这只是其一,目的便是将多年前的事情公诸于天下。我想,您父。。。。。。宋家三爷如果知道了这件事,想来不管如何伉俪情深,也会生出一丝厌恶。放眼渭城,其实说话最有力量的,还是宋三爷,只要他对这件事情的态度不与咱们所谋冲突,事情便会好办许多。”
窗外的雨哗哗啦啦,一直响个不停。在书房垂首而立的几个中年人看见七少爷并没有什么额外的表示,当下也不再拘谨,而是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继续翻查账目。不过他们都清楚,这七少爷要查的事情已然清楚,自己完全没有必要继续在这里翻来覆去。不过宋家账目毕竟是渭城一大谜团,这些久在术海的人早已好奇不已,干脆乘此良机看个明白。
窦健却没有那么好的心思,他依然很紧张,所以他稍稍停了一口气,又继续道:“有了这其一,其二便好办多了。等风头传回渭城,势必会在极短的时间内闹出一个满城风雨。我会在渭城留下相关人手推波助澜大做文章。届时少爷什么都不用做,为防避嫌,您甚至可以足不出户。但。。。。。。最后一把火,还是需要您来点燃。”
窦健说到这里,不禁看了看狗剩的脸色。他发现七少爷面无表情,只是眉头微皱,问了句“如何来点这最后一把火?”
心下稍安,窦健答道:“从方才卷宗里可以看出,参与。。。。。。参与当年事情的,不止三太太一个,二太太想来也是有份子的。而,兰明公子便是出自二太太膝下。您大可以拿兰明公子做做文章。毕竟和妒忌比起来,夺嫡这件事,更容易震动三爷。”
夺嫡。
狗剩的目光在一瞬间亮了起来,他偏过头打量着窦健,嘴角微微翘起,表情很是复杂。半响,才缓缓道:“夺嫡?”
窦健苦笑一声,他看得出七少爷的意思,那意思里当然没有什么敌对意味,反而像是在说,你狗日的果然够毒辣。
是的,对一个传承有序的望族而言,一个善妒的妇人根本无伤大雅,最多让家族被风言风语说道上个把日子。底蕴深厚如宋家,又岂会将这些不痛不痒的流言放在眼里。但若是这件事情闹到了夺嫡这个概念上,便又是另一番情景了。一个大族族长,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而他们最为看重的,也正是家族的有序传承。
为了避免这种事情的出现,相信任何一个家族族长都在所不惜。
更遑论一个多年一无所出的女人。
窦健苦笑后又着重声音再次重复道:“是的,夺嫡。”
狗剩轻轻拍打了一下扶手,很认真道:“你若是不做商人而去做官,肯定能混个内阁学士什么的。起码也是六部衙门里的堂官大老爷!”
窦健嘿然不语,等狗剩笑过了,才道:“当官的也是为钱,还不如做商人来钱来的痛快利落,起码问心无愧。”
狗剩也不纠结与这个话题,笑着想了一会儿,他对窦健道:“不得不说,你这三招都很简单,非常简单。”
窦健笑了笑,答道:“但少爷,有时候,只有最简单的,才是最起作用的。”
狗剩默然,半响微微叹了一口气,不得不承认窦健说的很有道理。大道至简,最有效果的,通常正是最为简单的方式方法。臂如此时窦健的方法,先将流言散布出去让人议论造势,然后再以流言多多少少向宋家施压,让权利最大的宋家族长厌恶自己的妻子。最后再剑走偏锋,以夺嫡的名头一锤定音,逼的所谓的宋三太太宋二太太在宋家无立足之地。。。。。。凭心而论,窦健的方法,实在是刁钻恶毒到不能再刁钻恶毒。
不过狗剩很欣赏,很喜欢。
这很符合他现在急需报仇的心态,只是这种心态下,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
狗剩在想,自己那个便宜老爹,当真是不知道十四年前的所有事情吗?
就算让自己去查这些事,也只用了几天时间便水落石出,而堂堂宋家家主,若真的有心,怎么会不知道当年所发生的种种?一股迷雾般的不解在他的脑海中升起,化成了凝重的表情。
窦健看到七少爷脸色变化,问道:“少爷有什么想不通的吗?”
狗剩摇了摇头,道:“没什么。若是准备好了,那便放手去做吧。”
窦健点点头,不再说什么。狗剩想了许久,也还是没有想明白到底自己那个便宜老爹对十四年前的事情知不知道。不过想不明白的事情,他自然不会再想,因为不管知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是不会对自己和窦健所谋的事情有冲突的。
长呼了一口气,狗剩站起身掸了掸身上还未全干的水迹,走到门口的衣架处拿过斗篷,对窦健轻声道:“这里的事情,就拜托你了。往后我不便再来这里,不过功成之后,你们都将是我接手宋家的不二功臣。”
他这最后一句话,不光是对窦健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