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弓刀-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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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敬涛笑呵呵的看着狗剩大呼小叫,看着他一口一个老子跋扈嚣张到极点,然后轻声说道:“我此生只对不起过三个人,你母亲,你,还有我自己。自己和自己算账,总是算不清的,但你们母子二人的帐,我已经算了十五年了。账目明晰一目了然,绝对不会让你们母子吃亏。”
狗剩嘴唇颤抖,想继续骂下去,却发现自己似乎都已经没了骂人的力气,他抽泣着喃喃自语:“算账算账算账,你永远都是一个精明的商人,永远都没人能算得过你。好在你现在已经快要死了,你想算账,去阴曹地府和阎王爷算去吧,你爱怎么算怎么算,谁能管得着你这个王八蛋。”
宋敬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费了好大力气却还是没能开口,只得叹了口气,用手指蘸了点散落在桌上的酒水,轻轻画了一个圈,“你看,这里是渭城,如今宋家便是被围困在渭城之内,岌岌可危。”他又手指一转,在渭城向南的地方点了一点:“这里是晴山港,乃是吴国最大的进出海港,也是宋家海路实力最为雄厚的地方。不过此地如今已经被重重包围,不知有多少朝廷耳目正密切注视。”宋敬涛轻笑,手指再转向北方,沿着晴山港一路向北停在某处,“这里是明港,就是你回归渭城时遇袭的地方。而今你大伯正带着一干家眷从明港出海直奔睢国,朝廷的人马只怕已经追不上了。”
狗剩一惊,正色看去,眉头锁起。
“你刚回宋家的时候恐怕也已经发现,如今的宋府,早已是空空如也。人都说狡兔三窟,我又怎么会不为宋家谋划出路。你可曾知道,年初你回归渭城在晴山港遇袭一事,虽然不乏是你四叔利欲熏心,但未尝不是我将计就计的一个法子。将老四贬去睢国,便是要为咱们宋家,留一条足够营生的后路。”
狗剩目光随着宋敬涛的手指慢慢移送,脸上惊诧表情愈来愈重。
“你刚回来没多久,武陵便被派出海外,兰明也随之去了京都。这样安排,一来是为了让你有足够的成长空间,二来,也是想保全宋家名声最大的两个子弟。如今兰明叛了家里,自不必多说,而武陵好歹没让人失望。窦健为采办随船出海后,我已吩咐过让他在南海诸岛停泊,武陵如今也已经到了南海。我宋家西海甲字路和南海丙字路两支船队只要能保存下来,不难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至于东海乙字路,你五叔也已经去了睢国,只要安排妥当,最多不过让睢国君臣狮子大开口,倒也不必多加担心。你三哥嘉南也已经派去了睢国,老四父子二人以及老大、老五如今都在那里,睢国情势就算再错综复杂,他们几人也能应付得来。”
宋敬涛手指不停游动,侃侃而谈。
“这些只是商务,做的再好也不过是将一盘菜肴搬东搬西,说白了若是没有强硬的军力作为保障,早晚会被人一口口吃个干干净净。原先我想的是玄衣轻骑没了就没了,武陵那孩子有将帅之才,日后只要有机会,总能招兵买马重建玄衣轻骑。可是你在梅州的作为让我很是惊喜,既然保存了两营,那么再好不过。郭舍的一万步卒很讨人厌,现在肯定死死的咬在陆零二营的后头,一旦妄动必遭灭顶之灾。不过我倒是能给两营创造一个远走高飞的机会。”
宋敬涛呵呵笑了起来,手指在渭城上下左右点了四个酒痕,笑道:“东有樊城,西有九阳坡,加上定州,如今的渭城早就是一片铁桶。不过这样一来,定州旁边的叶兴也就少了足够的屏障。叶兴是朝廷重金打造沟通南北疆域的水道重镇,绝不会允许其有任何闪失。宋家东南两个方向的迁徙虽然万无一失,但时间上总捉襟见肘,所以我留了最后一手。”
宋敬涛用手指在渭城和叶兴之间猛的划了一条直线,笔直且凌冽,让狗剩倒吸一口凉气。
“城中尚有一千玄衣轻骑贰字营,届时你二伯会领这一千玄衣轻骑绕过定州直插叶兴,意义虽然不大,但朝廷势必手忙脚乱。回马枪这东西最是让人忌讳,到那个时候,郭舍的一万步卒就算再舍不得,也得立时北上支援叶兴镇,加上定州的紫衫重甲,也得赶赴叶兴。九阳坡徐国茂的兵力距离叶兴不近,只怕不会贸贸然赶过去,再说徐国茂离西晔实在太近,上官铎也不会让他带兵解围叶兴。不过只要郭舍一走,陆字营与零字营便获自由,可以暂时逃离江南这片是非之地。至于到底要去哪,我想你已经有了打算。”
狗剩点头:“松山。”话音刚落,他便猛的想起小可可转达的董承运老先生说过的那句话:“这就要看宋敬涛的本事了!”
董承运老先生,你到底有多么的料事如神。
宋敬涛亦点头:“不错,我想的也是松山。也只要那个三不管的地界,才能容得下这将近两千的玄衣轻骑。”
狗剩默然无语,心中波浪翻滚。
看似日日呆在宋家足不出户,但却三言两语划定宋家乃至如今日后几十年的命运转折,狠狠的耍了一场吴国内阁的老臣们和金殿上的帝王。宋敬涛的心机,又何尝低过?
似乎是猜到了狗剩在想些什么,宋敬涛呵呵道:“是不是觉得我心机太重?其实算不得心机,只是肯割舍,当今陛下要的是什么我很清楚,他需要充实国库,他需要收揽银钱,他需要足够的军饷北伐燕国,所以只要我肯割舍掉足够的银子让吴国眼红,便能趁机开溜。这就像你碰见土匪,把大把大把的银票扔在路上,土匪是追你呢?还是捡银票呢!”宋敬涛的心情似乎变得很好,笑着和狗剩开起了玩笑,不过狗剩却没有想笑的意思,沉默好久,才慢慢道:“那宋家也会死很多人。”
宋敬涛稍微收敛了一下笑意,叹了口气,却并不避讳,而是认真的说道:“子阳、子刚、武安,他们已经死了。老二,去了叶兴之后也无法再活下去。。。。。。然后,还有一个我,我当然也是要死的,我若不死,宋家去哪里,都安稳不下来。”
狗剩适时的接口道:“各国君主都不希望宋家家主是一个自己拿捏不住人物。”
宋敬涛重新笑了:“你很聪明,明白的很快。”
然后宋敬涛微微坐直了身子,从桌下拿了平日泡茶的茶碗来,茶水已经凉了,他蘸了些茶水,在太阳穴上揉擦,这是他十几年来养成的习惯了,几乎每日都是如此,仿佛这样可以很大效率的提神醒脑一般,只是狗剩不明白,都这个时候了,提神醒脑还有什么用处呢。
窗口的阳光斜照,然后全部敛去,剩余的只有淡淡的暮色优雅游荡。
宋敬涛叹着气,咕哝了一声真是个大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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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犹及清明可到家()
第五十六章犹及清明可到家
时已入暮,漫天星斗开始显现出了他本来应有的颜色,星光在还尚未消散殆尽的暮光下显得格外微弱,淡淡的月色从窗纱处透进来,狗剩的侧脸有些发白。他端起酒碗,放在唇边,却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抬起眼皮看着宋敬涛,将酒碗放下,没由来的叹了口气。
“不得不承认,你这许多年来,过的很是不容易。”
宋敬涛笑了起来,今天晚上他笑的实在不少,好像一生中都没有今日这般开怀,他看着狗剩,轻声说道:“我不容易才能够让宋家变得不容易,如今将宋家放到你的手上,我才算是功德圆满。”
狗剩摇头:“你知道,我对这东西一直都没什么兴趣,放到我的手上,早晚被败坏的一干二净。”
“随你吧,本就是我留给你的东西。”宋敬涛呵呵笑道:“我之前便说过,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将自己当做宋家的人,但你随时可以把宋家当做你自己的人。”说着话的宋敬涛好像刚刚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哦了一声,从怀里拿出一方温润洁白的玉佩,其中夹杂着两根淡青色的絮状游丝,一眼望去玉的品质并不算高,价钱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然而宋敬涛却将这东西郑重的交到了狗剩手上,还像个地主老财分银子似的拍了两下,缓缓道:“宋家的大片基业,其实都是老太爷当年打下来的。我做家主这许多年,不过是扩张升级,算不上多大的功绩。除了这个东西之外,我再没做过什么了。”
狗剩提着玉佩不解问道:“这什么玩意儿?”
宋敬涛嬉笑道:“取栗郎。”
狗剩悚然一惊。
火中取栗?
宋敬涛一眼便可洞穿狗剩眼中的震惊诧异,点头解释道:“取栗郎,火中取栗天下无双,这是我亲手打造的一套谍探系统。宋家之所以能够在江南长存,除了玄衣轻骑之外,取栗郎居功至伟。我把宋家交给你,很多东西是你的,也可能不是你的,但只要你手里有这两件东西,就算不该是你的东西,也只能是你的了。”
狗剩握着那方玉佩,忽然觉得很是沉重。他当然听过取栗郎的名头,从三哥嘉南那里,从赵铭那里,从平常的细微处,都知道取栗郎的巨大作用。宋家最强的谍报系统,能与朝廷的密探相媲美甚至犹有过之。。。。。。这群非人哉的家伙如今落在了自己手上,狗剩当真不知是喜是忧。
“你要知道,宋家并非如此简单,你的几个叔叔伯伯,加上武陵,对你掌管宋家一直颇有微词,如今你有了这两样东西,他们也该明白些事理了。”宋敬涛叹了口气:“将来如何,只看你会走到哪一步。当然,你若是觉得累的话,无聊的时候拿取栗郎去偷看哪家姑娘洗澡也是极方便的。”宋敬涛调笑他一句,神色总算是放松下来,目光聚焦在眼前的那杯凉茶上,再也不说什么了。
狗剩并没有因为这句调笑而像宋敬涛一样放松,他把玩着手中看似极为脆弱的玉佩,轻声道:“玄衣轻骑去松山,家里人到睢国和南海,这一切确实很周到。而我在想,按你的计划来,会将我安排在什么地方。”
“我从来没有想过安排你什么,你去哪里,自然由你自己做主。”宋敬涛平静道。
“我要去趟西晔应天学宫,去看看唐山叔。”狗剩轻声道,“而且,我也很好奇唐山叔和应天学宫,有怎样的瓜葛。”
宋敬涛愣了一下,“应天学宫?莫不是要去找董承运老先生?”狗剩点头答是,指了指门外:“应天学宫董承运老先生的孙子,如今便在门外,我也很好奇,董承运老先生说过他与宋家渊源匪浅,却不知这匪浅两个字,从何而来。”
宋敬涛低头想了一会儿,笑道:“当年兰明骑驴入应天,让董承运老先生平辈论交,并赐藏书千百。咱们宋家百骏拉书的往事,应该就是这渊源的出处了。”
狗剩恍然,失笑无语。过了会儿,他呼了口气,学着宋敬涛将身子往后靠了靠,叹道:“先西去应天,再转到松山,最后跑去睢国,然后说不准还要往南海去一趟。。。。。。你说不对我安排,可单单干完这些事儿,只怕就得好几年功夫了。这他娘的哪里是不安排,分明就是打好了算盘。”
宋敬涛哈哈笑道:“你也可以找个深山老林,好好过完下半辈子嘛。”
“你把玄衣轻骑和取栗郎交给我,倒是告诉我一声,这全天下哪里对我而言还是所谓的深山老林?不说宋家子弟要满世界的找我,单单说这些心怀不轨的君主大臣们,还不得见着我跟苍蝇见着屎似的。。。。。。”这个比喻刚刚说出来便戛然而止,狗剩猛然意识到这他娘的不是骂自己吗?于是又改口道:“流氓见了鸡。。。。。。”说完忽觉这个比喻还不如方才那个,不由得又愣住了,想了想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忍不住骂了一声他妈的,恨恨不语。
宋敬涛看着狗剩纠结无奈,嘴角的笑意温柔而浓烈,他用手指点了点桌子,似乎要点出什么铿锵有力的韵律,轻声道:“我将这些东西交给你,可不是做无本生意,我所求不多,以后每年清明来一趟渭城,烧些黄纸便可。至于你想用什么身份来烧,那可就随你了,我再也管不着喽。”
狗剩望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终究还是笑着摇了摇头,问道:“你下辈子当真还要和那娘们缠个不休?”
宋敬涛一拧眉头,“当然!”
狗剩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平静道:“我为那娘们换了个名字,只希望她下辈子能活的快活点。你若是下辈子还死缠着不丢,那也太无趣了。再说,唐山叔恐怕就得打死你!”
宋敬涛挑了挑眉头,对狗剩口中所谓的唐山叔颇为不屑,但还是说道:“下辈子如果再能遇见蝶蝶,自然是我来还债,若真有来生,那便他做男子,我做女子好了。”
狗剩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喉咙,“这口味儿有点重,开玩笑的吧?”
宋敬涛瞪了他一眼,却没忍住问道:“你给你母亲换了个什么名字?”
狗剩挠挠头:“小镇上有说书人常常讲英雄事迹,听闻有什么梁山水泊,个个好汉,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大称分金银,所以就给那娘们起了个梁山伯的名字。”
宋敬涛啧啧嘴,忽然问道:“那若是我死了,让你起个名字,该怎么起才好?”
狗剩托着下巴想了想,忽然道:“我们小镇上还有个专供人打擂的英雄台,你想做女人,我偏不让,不如祝你来生做英雄,英雄台上抖你的威风去吧,嗯。。。。。。不如就叫个祝英台!”
宋敬涛喃喃了两遍这个名字,哈哈笑道:“名字倒是不错,就是略显女气了些,哪里有英雄的气概。也好,若真有来生,不如就用这个名字,看看我是否能做个英雄。”
狗剩使劲点头,宋敬涛无奈摇头,伸手揉了揉他头发。
两人忽然一起愣住了。
如此温情的动作,宋敬涛做起来自然之极,但感触却是极为陌生。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