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弓刀-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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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啊!�
狗剩闭上眼,强行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然后坐下,沉声道:“我不想听你扯淡,我想知道,她后来是为什么离开渭城,离开江南的。而你,那时候又在哪里?”
宋敬涛松开了支在桌子上的手,缓缓向后靠去,这感觉仿佛他是个断了根基的老树,仰倒在空旷的山坡上。这种颓圮的气息让狗剩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但心中却升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便在这个时候,宋敬涛轻声开口:“你在渭城呆了许久,我当然知道你无时无刻不在查探往事。窦健是我给你的,查阅宋家内外院明细账目也是我行的方便,那么长时间过去,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当年发生的所有事情,难道还需要问我吗?”
狗剩皱眉,揉了揉额头,“我当然已经查到了很多事情,但只是明白了谁是幕后主使者,谁下的手,对于很多具体的细节,我不清楚。我想知道当年的姚静心是如何对待那娘们的。你作为十六年的宋家家主,不会连这点都不清楚吧。”
宋敬涛笑了声,语气万分疲惫:“我只是。。。。。。不想提起。”停顿了好久,仰靠在椅子上的宋敬涛慢慢闭上眼睛,叹了口气,眉头缓缓拧成了一个疙瘩,好像那里藏着许许多多不为人知的沉痛往事,许久之后才轻声说道:“静心其实是个很聪明的女人,只可惜她太自以为是。从她要嫁到宋家开始,便一直在自以为是。她以为嫁给我就能获得真情,是自以为是;她以为杀了蝶蝶便能独一无二,还是自以为是;她以为拉拢二房有兰明在侧便可稳操胜券,依旧是自以为是。。。。。。包括最后的曲通京都袭杀你嫁祸兰明意图分裂宋家,更是自以为是的可怜。”
宋敬涛在说这些话的时候,那股颓圮的气息开始慢慢转变成了一股强大而自信的气场,这是位居宋家家主多年来自然而然养成的独特气质,以至于让他的神色都开始焕发出一种名为沉稳的气蕴。
“买通院中打手扑杀蝶蝶,这自然是最直白的做法,但如果她真以为这样就能成功,那未免也太小看我了。之所以她能够一击即中,更多的还是太爷布下的后手。”宋敬涛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才继续说道:“开放海禁一事在京都敲定,太爷回归渭城没过多长时间便与世长辞。但我想他是明白的,也知道我和蝶蝶的一切,所以在去世之前,留下了很多后手。这些太爷布置下的种种即使是当时的我,也无可奈何,更遑论那个时候我正随船出海,尚未归国。等我回来以后,才发现蝶蝶已经不在了章台巷,连户籍都已注销。”
“姚静心处心积虑想要杀了那娘们,又怎么会留她一条性命。”
“或许这便是蝶蝶为什么要北上燕国的原因。”宋敬涛闭着的眼睛忽然痛苦的抽搐了一下,他哑着嗓子轻声道:“开始的时候,我也以为蝶蝶已经去世,所以我对静心一度恨到了极点。那时我刚刚接过宋家家主的位置,内外不稳兄弟不睦,尚不能对她怎样,可只用了两年时间,我便上下操作,让整个江北姚氏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甚至被抄家灭族。。。。。。说起来,这是许多年来,我唯一为你母亲做过的事。”
狗剩哈了一声,冷笑不语。
宋敬涛似乎醉了,自嘲的笑了笑,长呼一口气,喃喃自语:“静心是个很有野心的女人,但我早该想到,她亦是用情极深的女子,我在意的人,即便再恨,她也不会动手杀掉。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她才逼着蝶蝶北上燕国,只求今生她再也见不到我。”顿了顿,宋敬涛嘴唇翕动,好像是在算些什么。忽而道:“那是十五年前吧,那个时候她应该已经有了身孕,所以才会二话不说就匆匆离开江南,为的便是保存你。。。。。。”说到这里,宋敬涛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脸上的痛苦之色越来越严重,甚至已经到了扭曲的地步。他睫毛微微晶莹,攥紧手指说不出一丝话来。
狗剩自然明白他在想些什么,于是补充道:“是的,她很不信任你,她不信任你能够保护我们母子二人,他不信任当上了宋家家主的你是否依然能够爱她如初,所以她选择离开,选择离你越远越好,选择逃离这个是非之地。。。。。。简单说来,她还是不信任你啊!”
宋敬涛忽然握紧了手指怒声道:“闭嘴!”然而说完这两个字的他猛然便咳嗽起来,一声比过一声的剧烈,打破了房间内一直保持很好的静默,连他的脸色都通红起来。然而他还是在喃喃不休:“闭嘴,你知道什么,你哪里知道什么。。。。。。”
狗剩嘴角翘起一丝复仇般的喜悦,他发现宋敬涛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这让狗剩很是痛快,但同时,却也感受到了一种悲凉。他一直以为宋敬涛是个彻头彻尾的王八蛋负心汉薄情郎,但若不是用情之深,又怎么会被“不信任”这三个字眼轻易打倒。比起薄情,难道深情更为伤人?狗剩一时觉得茫然起来,脑海中浮现出那娘们被风霜磨砺的粗糙的脸庞和哈哈大笑骂着赔钱货的声音,骤然感到那娘们或许当年的选择并没有错。这让狗剩很是挫败,很是恼火,他甚至有种想哭的感觉,嘴角翘起的笑容只留存了一瞬便很快消失掉,剩余的是不知所措的木然。
宋敬涛咳了许久,慢慢的咳嗽声才停下去,然后他自嘲的苦笑,轻声道自己真是老了,竟然与几个无关紧要的字眼较起了真。狗剩暗自摇头心道真的是无关紧要吗?为什么自从我见到你直到现在,你是第一次失态。
“所以,这就是我母亲的一切?”狗剩反问。
宋敬涛摇头:“当然不止。她从京都追到江南之后,我们还是有一段很安静的生活的。”宋敬涛笑了起来,“那个时候虽然已确定南北联姻,可毕竟我还不是家主,行迹不受家规束缚,即使远了江湖,好歹也自由许多。你母亲刚来的时候,我着实陪着她开心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出晴山港游遍南海诸岛,在船头看海上日出,随家里走海多年的掌柜猎鲨,偷摸的回到渭城娘子楼偷酒。。。。。。小楼听春雨,深巷卖杏花,否则以你母亲的性子,怎么会随随便便的从了我这个少年心性的浪子。。。。。。”宋敬涛说着说着,忍不住就在嘴角笑出了两道波纹,像是个孩子得到玩具一样开心满足。狗剩想起那娘们掐着腰骂人的情景,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关于你母亲的事情有很多,只可惜我不能一一的告诉你了,我们父子之间,我缺席了你太多的经历。”宋敬涛默默出声,狗剩在他提到“父子”二字的时候皱起眉头,但随即舒展下去,算是默认了他这个称呼,宋敬涛见状心情一时大好,笑的更为欢畅,轻声道:“我一直很希望,能够陪伴你慢慢长大,一直很希望,能够驮着你跑到街市上买风筝骑竹马。”
说着话的时候,宋敬涛伸出手想要拍一拍狗剩的头,但狗剩却执拗的躲了过去,面色木然,冷冷说道:“可我不想。”
宋敬涛愣了一下,苦笑一声收回了手,重新靠着椅子,沉默下去。
“那么,唐山叔呢,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唐山叔的。”狗剩忽然问起了唐山,话题转的很突兀,让宋敬涛一时竟是没反应过来。然后他又听到狗剩问:“还有唐山叔一个月前来到宋家的时候,发生过什么。”
宋敬涛皱起眉头,喃喃:“唐山。。。。。。唐山。。。。。。哈。”他笑起来:“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渭城呢?十五年前吧,你母亲刚刚消失的时候,他就来了。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全盘接手宋家,是在娘子楼和南北商客谈生意的时候,他出现的。”
“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他是谁,只记得他很年轻,带着浓重的京都口音,问过我两个问题。”
“蝶蝶是否已死。”
“是否是我所为。”
狗剩眯起眼,“那你是怎么答的。”
“我并没有回答他,只是问他和你母亲是什么关系。他好像沉默了太长时间,才说自己是蝶蝶兄长。我那时只是告诉他,他杀不了我。。。。。。哈,哪怕是接手了宋家,哪怕已经开始慢慢学会了什么叫不动声色,但每当提到蝶蝶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想要把眼前所有人都撕成碎片。那个时候,唐山也确实杀不了我,赵铭很早就跟在我身边,还有无数暗中潜伏的真武修行者,所以他只是留给我一句我会再回来,便离开了。”
狗剩沉默片刻,开口道:“我猜想唐山叔那时候一定很想杀了你。”
“我也一样。”宋敬涛忽然对狗剩眨了眨眼,看似玩笑般笑道:“我也很想杀了他。”
狗剩愣了一下,哈哈大笑,指着宋敬涛道:“那娘们若是知道你们两个人的想法,一定很开心。我猜任何一个女人若是知道两个男人为了她甚至要互相杀了对方,就算表面上一万个惊恐,心里也还是会很高兴的吧。”
宋敬涛也笑了起来,“我猜也是这样。”
两个男人似乎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有了一致的想法,彼此对望一眼,会心一笑。
宋敬涛笑过之后重新闭上眼,轻声说道:“唐山一月前来到宋家,我并不吃惊,赵铭曾担心过梅州城外你的安危,要对梅州增派人手,我那时并没有答应他,可我也知道,梅州城汇聚了三方风云,单凭林忠,并不一定能力挽狂澜。可我知道,唐山一定会去,从他知道你活着开始,他的目光就不会离开你。呵呵,其实说来,若论起疼爱,唐山却是要高出我很多了。”
宋敬涛停了一下,用很微弱的声音低低絮语:“先是蝶蝶,再是你,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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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晴窗细乳戏分茶()
第五十五章晴窗细乳戏分茶
那些微弱的声音让狗剩觉得宋敬涛此时此刻并不是叱咤风云的一代商雄,也不是宋家最为辉煌的一代家主,更不是胸有万壑惊雷而面如平湖的大人物,而是躺在藤椅上慵懒的老头。狗剩在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老了啊,虽然他清楚的知道,宋敬涛的年纪并不大,可还是能从中闻到垂垂老矣的浓烈气息。这让狗剩陡然升起了一丝悲悯:“可我母亲还是选择了你,在这一点上,你要比我唐山叔好上很多。”
宋敬涛愣了一下,很快笑着点头,“这倒说的也是。”或许是从狗剩的这句话里想到了什么,宋敬涛有些走神,继而是沉默,他看着狗剩的眼神,没由来的叹了口气,然后轻声说道:“如果我告诉你,唐山来到宋家,并不是为了杀我,你会相信吗?”
狗剩抬起头,眉毛聚如山峦,不解的望着宋敬涛。
“唐山来宋家,不是为了杀我,虽然他拼命的想要取我性命,但那并不是为了杀我。”这一段悖论般的话让狗剩彻底摸不着了头脑,他不明白宋敬涛是什么意思,所以很认真的盯着对面人的眼睛,一动不动。这意思很明显:你要给我解释一下。宋敬涛失笑,但笑声中找不到一丝欢喜的意味。他慢慢睁开眼看着头顶,仿佛是在组织语言,很久后才缓缓道:“我没有想到,唐山的境界会进步这么快。其实若是他和赵铭正面交锋,就算打不过,也是可以逃掉的。而且赵铭还不一定能够伤的了他。可是那天他却像是疯了一样。真武气机拼命泼洒,毫无章法,甚至不惜使出了很多两伤功法,极为损人不利己。我猜不出为什么,他会那么拼命。赵铭更是不明白,但为了保护我,只能更拼命将他拦在外面。当然,对于这么一个拼命的人,赵铭始终是拦不住的。而当他真的闯进了小筑之后,却像当年一样,只问了我两个问题。”
宋敬涛眨了眨眼睛,似乎感到眼睛有些酸涩,他低下眉,看着狗剩,沉声道:“宋家可否护他一生无恙?”
“另一个呢?”狗剩很快发问。
“另一个。。。。。。”宋敬涛眯起眼,自嘲道:“他问我,是否来生还要纠缠蝶蝶。”这次不等狗剩发问,宋敬涛便很快说道:“不比当年,我没有回答他。这回我答的是是。”
狗剩笑起来,然而笑着笑着,却笑出了泪水,渐渐泪水布满了脸庞,他呜咽着用手掌擦去,却越擦越多,泣不成声。
宋敬涛此时却很开心,淡淡道:“或许是我回答的很精彩,他发了愣,便大笑着离开。油尽灯枯的不止他一个,所以赵铭并未拦他。我想,唐山来渭城宋家,并不是要杀我,而是要求死。”
狗剩止住哭泣,猛然叫了起来:“求个屁的死啊!”
宋敬涛哈哈大笑:“他走的时候还说了一些话,他说让蝶蝶至死都愿意姓木的人,终究不会差到哪里去吧。我不杀你,不是因为相信你,而是很相信蝶蝶。”
“可是我一点都不相信唐山叔,他答应过我,他自己有把握,不会死在渭城,他答应过我的事情,怎么会食言!”
宋敬涛沉默片刻,忽而笑道:“是啊,他没有死在渭城。。。。。。”
狗剩愣住,忽然暴叫起来:“娘的,都是一群王八蛋,都是一群无赖,都是在欺负我,都觉得我小,觉得我好欺负是不是。从来不会想过我会怎么想,从来都是自己觉得应该便去做,自以为大义凛然,其实都是一群最最自私的家伙。自私,自私。。。。。。”狗剩忽然大哭起来,毫无征兆却哭的歇斯底里,以手掩面,止都止不住。
宋敬涛伸出手,想替狗剩将泪水拭去,可伸到一半,却又生生停住,然后自嘲笑了一声,将手收回来,说道:“我答应过他,会让宋家护你一生。我快要死了,但我会把整个宋家留给你,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将自己当做宋家的人,但你随时可以把宋家当做你自己的人。其实。。。。。。做宋家子弟说起来也并没有什么好,若我不是宋家三子,如今恐怕也是江湖上早就有名的诗酒双绝的浪子了。其实,这个名头比起宋三爷,更加威武响亮对不对?也肯定更加好玩。”
狗剩一抹脸上的泪水:“你留给老子老子就要收下啊,老子偏偏不收,老子自己一个人去哪不行,非要这么大一个家业啊。老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老子才不要背上这么大一个包袱,老子又不是蜗牛!还有,你以为你说了这么多老子就会原谅你?就会�